第67章
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的......
“是的。”晏兮点了头,闷闷不乐,“我就是很愧疚啊。”
叶暝无不阴沉地想,又在骗。
真是撒谎成性,连这种时候都不忘维持你那深情款款的模样!
好,很好,机会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要。
“晏师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自古以来,灵核破碎的人没一个能活下去,除非身负天灵根,除非有远超常人的意志。可即使侥幸活下来,多半也会沦为怪物。”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贴上晏兮的脖颈,皮肤温热细腻,血管在指尖下轻微搏动,像一只受困的鸟。
“可是我没变成怪物,是不是因为师兄心里一直记挂着我,才撑到现在的呢?这么一想,师兄也算是救了我。”
拇指摩挲过颈侧,叶暝语气染上了一丝危险:“师兄,你对我这般好,我真感动啊。”
那截脖颈在他掌心里显得那么细,那么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折断。
在秘境里不杀晏兮,是在发现被戏耍了的那一瞬间,心情气到了极点,反而异常平静。
他对晏兮还留着几分观察的余地。也因为狄星洲等外人在场。若在秘境中同时与魔域和宗门人为敌,局面有可能对他不利,然现在不同,如今他要把这个只为活命,将他骗得团团转的骗子给........
叶暝五指缓缓收拢。
“呜。”
一声猫儿似的呜咽响起。
耳膜被狠扎了一下,叶暝慌忙松手:“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该死,他还没开始用力!
下一秒,他就看到晏兮毫无征兆地哭了,晶莹的泪珠子从眼眶里滚出来,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鼻尖迅速泛红,连呼吸都带着颤:“你感动什么呀,感动也等我把你灵脉真的修好了再感动啊!现在算怎么回事?明明信誓旦旦说是为你去找药,拍着胸脯保证要治好你,结果到头来可能要让给别人......叶暝,你老实说,我这样是不是特别像那种光说不做只会花言巧语骗人的渣男,呜呜呜.........”
“......”
“渣男?什么意思?”叶暝问完,眼看一袭粉衣漂亮得跟块糯米糖似的青年都哭出了鼻涕泡。他浑身僵硬,反应过来时已经长臂一伸,把哭得直抽抽的人捞进了怀里。
晏兮一边抽噎一边给他解释:“渣男就是感情骗子,不负责任,玩弄人心的坏家伙!是要遭天谴的。”
解释完,他对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肩头看了几秒,忽然埋头,“噗”一声把鼻涕全擤在了叶暝衣服上。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咧开嗓子继续哭。
叶暝第一反应没动,只在心里默默点头:哦,那你确实挺符合的。
第二反应才抬手捏了个清洁术,把那片湿漉漉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随后他低下声音,温温缓缓地说:“怎么会呢。师兄,你绝对不是渣男。”
“怎么说?”晏兮从他怀里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两眼湿漉漉鼻头红红,小兔子似的望过来,“我为什么不是?”
叶暝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悸,有种被柔软绒毛拂过的错觉。
他定了定神。
真会装,还卖萌,你以为我会吃这套?当年在魔域死在我手里的兔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男人心底冷笑,行为上却是一口气不带喘地说了一大串:“你想啊,渣男怎么会主动说自己是渣男呢,渣男怎么会自我反省,还这么认真地跟我商量?渣男都是直接做了,然后还理直气壮地对我说‘你即使不修仙,当个普通人也挺优秀’......没关系的,对我来说能能重塑灵脉根本无所谓,我照样有能力保护师兄,不是么?”
晏兮小声打断:“我没说过你不修仙也很优秀。”
“对,我就是打个比方。”叶暝维持着微笑。
“不过我确实是这么觉得的。”晏兮把脸重新贴回他颈窝,闷闷地接上后半句,“无论能不能修仙,你本身就很厉害。”
发自内心地认为你很优秀。
叶暝的微笑僵在脸上。
扑通。扑通。
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好几拍。
稳住,不能被他骗了,这一定是更高明的伎俩,都是为了让他自己能活下去!
一边不能上当,一边收拢手臂。
晏兮被搂得渐渐喘不过气,从叶暝怀里一路往上拱,把下巴垫在他肩上。
拱的幅度大了些,连带着臀也无意间蹭动,没过两下,晏兮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硌了下。意识到是什么抵住他,晏兮直起上半身,两人视线诶于一处。
叶暝眸色黑得发沉,静谧得宛如一片深海,就这么把晏兮望着。
他手往下移,两只手在半空悬着,眼看就要狠狠拢住那两团大肆揉捏。
“咕噜噜......”一道腹鸣声适时响起来,叶暝动作一顿,和晏兮齐刷刷扭头,望向石桌上那锅黑糊糊的一坨。
......呃。晏兮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纯粹是馋虫被勾起来了:“要不我还是去食堂吃点吧?”
说着就要从叶暝怀里挣出来,多大个人了,还跑到年纪比自己小的龙傲天怀里哭鼻子,实在太不像话。
叶暝揽在他腰上的手立刻收紧:“一起。”
必须一起。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时刻盯着,防止他找机会溜走。
绝对不是因为想和他待在一起。
绝对不是。
*
饭堂里灯火通明,氤氲着灵谷菜肴的香气,晏兮拉着叶暝一进来就熟门熟路地冲向打饭窗口:“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清蒸银线鱼来一份,炙烤灵鹿肋排多加蜜汁,山珍烩白玉菇,凉拌脆笋尖,再来两碟灵麦馒头,要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那种!”
负责打饭的内门弟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手脚麻利地给他堆了满满一托盘:“大师兄胃口还是这么好,要不要尝尝新出锅的紫玉灵羹?用后山灵泉和百年紫玉参熬的,温补滋养,味道可鲜了!”
晏兮拍板:“来两碗,不,三碗!”
多一碗赏赐给边上这位龙傲天,为他消消火。
叶暝没说话,看着晏兮将那堆成小山的托盘端到靠窗的座位。青年坐下后,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奶白浓稠点缀着紫色参末的灵羹,吹了吹热气,小心送入口中。
唔Werwerwer!
晏兮满足地在心底乱叫,桃花眸都弯成了月牙,难怪最早风轻絮说这是他最爱喝的,味道是真的清雅鲜美,淡而不寡,温润灵气顺着喉咙滑下,暖洋洋地熨帖着四肢百骸,比他穿书前喝过的任何高档汤品都绝。
叶暝单手支着下巴,静静瞧着晏兮大快朵颐。后者吃得很香,腮帮子微微鼓起,鼻尖因为热气沁出一点细小的汗珠,在饭堂暖黄的光下显得毛茸茸的。
他吃得专注又满足,仿佛眼前就是世间最顶级的美味,那种纯粹的快乐几乎能感染旁人。
“这么多,吃得完吗?”叶暝开口。
“当然,你是知道我胃口的。”晏兮从一堆食物里抬起脸,嘴角还沾着点蜜汁,将其中一碗紫玉灵羹推到他面前,“来,你也尝尝。”
叶暝目光落过去,瓷碗莹白,几缕紫色参丝不断在奶白的羹汤中沉浮,记忆画面一幕幕闪回。
月白衣衫的青年端坐于玉案前,慢条斯理地用瓷勺搅动着碗中羹汤,而年幼的自己尚未辟谷,跪在地上,后背是火辣辣的鞭痕,肚子饿得咕咕直响,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吞咽口水都是一种奢侈的妄想。
那羹汤的香气似乎也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现在,这碗羹就在他面前,碗边沿还带着晏兮手指残留的余温。
他现在就该把这碗看似温补实则讽刺的羹汤连碗带汤扣在这张漂亮又虚伪的脸上,欣赏他被烫到惊叫、汤汁淋漓的狼狈模样。然后可以故作惊讶地说“抱歉师兄,手滑了”,看着他惊慌失措,看着他强颜欢笑说“没关系”,再一点点,慢条斯理地,将他所有的伪装和假面都撕下来......
“叶暝?”晏兮咽下一口鹿排,疑惑问,“发什么呆呢,快吃呀,凉了灵气就散了。”
叶暝微微一怔,从漫长的回忆里抽身。
胸腔灵核隐隐作痛,“不了,师兄你吃吧。”他推开那碗羹,有些突兀地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晏兮看着他迅速消失在门口的颀长背影,嗦着筷子咕哝:“这是真被我嫌弃手艺打击到了,还是叛逆期到了?”
那这叛逆期来得也太迟了些。
决定不跟疑似闹别扭的龙傲天一般见识,晏兮耸耸肩,继续埋头对付面前的美食,刚解决完半条银鱼,余光瞥见周松钰端着饭盘,正犹豫着往哪个空位走。
失了灵脉修为,如今这位周师兄就是个肉体凡胎,是需要进食的。
他显然也看到了晏兮,习惯性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但眼神瞟了瞟晏兮对面空着的座位,最终还是端着盘子硬邦邦地走了过来。
“叶师弟不在?”他生硬地问了句,在晏兮对面坐下,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叶暝会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再送他一句“孤家寡人”的暴击。
“是啊,刚走,说出去透透气。”晏兮咬着脆笋尖,咔嚓作响。
周松钰闻言,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饭,才像是憋不住似的道:“我告诉你晏兮,不管你跟叶师弟关系多好,也别想搞什么内定,重塑灵脉这唯一的机会最后归谁,得看真本事!”
晏兮:“嗯嗯。”继续吃。
“你别以为师门上上下下都偏袒你,这丹药你想给谁就给谁!”周松钰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更加来气,“我如今就算虎落平阳也绝不会容你任意欺凌,我已经想好了,我会正式向掌门师叔提请,为我们二人设一公平擂台,胜者得药!届时”
“不用那么麻烦。”晏兮咽下嘴里食物,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周松钰话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被轻视的怒意:“怎么,你连一场公平比试都不敢应?还是你觉得我如今没有修为,根本不配与你”
“我是说。”晏兮擦了擦嘴,“重塑灵脉的机会,让给你。”
“......什么?”周松钰被他平静的语气弄得心头一跳,紧接着彻底愣住。
筷子停在半空,面上怒意被巨大的错愕取代。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丹药给你。”晏兮重复了一遍,好心解释道,“我问过叶暝的意见了,是他自己说没所谓,让给你也行。”
当然,他略去了自己哭鼻子和叶暝哄人的那段。
周松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语,他也算是见识过叶暝那副对晏兮唯命是从的德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叶暝所谓的“没所谓”,九成九是“师兄说好就好”,所以做出这个决定的归根结底还是晏兮。
他看向晏兮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极其复杂,混杂着震惊不解与怀疑,还有一丝微妙的动摇。眼前这张丽的面孔似乎和他记忆中那个阴冷残酷的晏师弟越发割裂开来。
“你......”周松钰嗓子发干,“当真?”
“自然当真。”晏兮说,“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
周松钰心头骤紧,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什么条件?”
他已然做好了被晏兮剥削的准备。
“很简单,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提,不准翻旧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说一笔勾销就一笔勾销?你说没发生过就没发生过?!”周松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晏兮!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每一天每一刻,灵脉断裂的痛楚,修为尽废的耻辱,这些是你一句轻飘飘的一笔勾销就能抹去的吗?!”
“你就说你想不想好吧。”晏兮不跟他掰扯这些,“你要是想好,收拾好行囊,明日午时山门口集合,我们一起下山去寻找另几位辅药。”
他语气太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安排。周松钰简直要被他气到一口老血飙三尺高:“晏、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