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我不该说脏话。”

　　鹤飞鸿双腿合拢，双手紧贴裤线, 对谢深深鞠了一躬。

　　“我刚才在酒店房间内感应到了好多鬼婴气息, 显而易见，它们都是被你养着的。”

　　鹤飞鸿弯着腰，昂起头，用最凶恶的表情说出了最礼貌的话：“请问像你这样作恶多端的邪修为什么要跟着督察局一起行动？我不知道你靠什么手段获得督察局的信任的, 但我害怕你的加入会破坏执法队接下来的抓捕行动。”

　　他恶狠狠地瞪着谢, 扯着脖子吼道：“可以请你说些什么来挽回一下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吗？拜托了, 您的解释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他表情异常扭曲, 嘴角抽搐, 脸涨得通红。

　　话音落下，鹤飞鸿脖颈处的符咒血光散去,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再吭声。

　　他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了, 垂头丧脑地靠在警车旁, 一副心死的模样。说完这些话就像是抽空了鹤飞鸿的所有力气, 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谢会解释什么了。

　　谢对这位玄学顾问的印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位玄学顾问虽然脾气臭, 会骂人，一言不合就发火, 但他真的好坦诚哦。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连带着他这小混混般的外表看起来都温柔礼貌不少。

　　谢思索了一下，也很有礼貌地解释道：“你误会我了，我并不是邪修，也并没有故意用邪法养育鬼婴、增强它们的攻击力。我学习的术法和上清派的养鬼之术不同, 但本质上都是为了净化鬼婴身上的怨气、超度它们。涉及家传术法, 不方便具体解释。”

　　总不可能暴露自己是白虎胎煞可以随便吸收怨气这件事, 反正玄门术法那么多，谢干脆就把自己养鬼婴的手段安在了不知名的玄门术法上面。

　　鹤飞鸿看上去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好像并不信任谢的说辞。

　　见状，谢拿出了判官送他的玉佩，在鹤飞鸿面前晃了晃。

　　鹤飞鸿愣住了。

　　玄门中人都会经常和地府打交道，他自然是能认出玉佩上面的气息这玉佩是源自幽冥的庇护。而且玉佩上的不是寻常阴兵鬼差身上的气息，而是黑白无常的。

　　拿着这玉佩，可以轻易弄出阴兵借道那种大规模阴兵聚集的场面，就算是鬼王级别的厉鬼，也得掂量一下能不能动佩戴玉佩之人。

　　鹤飞鸿看向谢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道歉还有被符强迫的因素在，他现在则是真对谢感到歉意了。

　　能获得地府的认可，他绝对不会是邪修。

　　那些作恶多端的邪修最怕因果报应了，让他们主动和地府接触，相当于杀人犯去督察局自首。

　　鹤飞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抱歉啊兄弟，是我误会你了。最近打着我们上清派的旗号作恶的邪修实在是太多，然后你也是个养鬼的……我看到你身上的鬼婴一下子就应激了。”

　　谢点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你们上清派掌教就是最大的邪修头子，打着上清派旗号的邪修变多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你脖子上这个符纹身……”谢试探性地提了一句。他对这个纹身很感兴趣，这还是谢第一次见到会禁止说脏话的符。

　　听谢提起自己的纹身，鹤飞鸿努力压制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露出了一副拽拽的表情：“很帅是吧？这可是我师父专门为我绘制的符，整个世界独一份，你想求都求不到。”

　　谢也学着鹤飞鸿的模样靠在车门上。现在执法队的人还在清理酒店，防止溢散灵异力量残留影响入住酒店的客人。

　　在执法队做善后工作的时候，谢就随意地跟鹤飞鸿聊天打发时间：“这符的效果很有趣，可以问一下你师父给你纹这符是为了什么吗？”

　　听谢提起这个，鹤飞鸿冷哼了一声：“师门叛逃的邪修太多，我师父害怕我走歪路，所以才严格要求我。”

　　“不过老子怎么会和那些叛逃的狗杂碎一样”

　　“咳。”符咒再次亮起。

　　“对不起，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从小被家人抛弃，跟社会大哥浑浑噩噩混到了15岁，在打群架的时候差点被人捅死。是师父救了我，给了我新生。师父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虽然抽烟喝酒骂脏话，但我绝对不会像那些忘恩负义的邪修一样，叛逃师门抹黑玄门。”

　　一口气说完，鹤飞鸿猛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

　　他现在尴尬的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周围忙忙碌碌的执法队人员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好像都已经很习惯鹤飞鸿这种状态了。

　　谢微微皱起眉：“可是你师父这样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你身上，你不会感觉不舒服吗？”

　　听谢这么说，鹤飞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看起来很不爽谢编排自己的师父。

　　鹤飞鸿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尘土：“这符只是限制我说脏话，让我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师父想让我做个有礼貌且坦诚的人，好好跟别人沟通。”

　　解释完后，他没忍住又多说了一句：“师父是为了我好，老子乐意被俺师父管着，干你鸟事儿？”

　　“唔咳。对不起，我错了……”

　　谢无奈地闭上眼，听着鹤飞鸿进行新一轮忏悔。

　　他有点明白鹤飞鸿师父的良苦用心了。这铁憨憨真是说着说着就会下意识骂人，然后自己还反应不过来……他这种性格真的很容易得罪人。

　　接下来这段时间，不管是谢还是鹤飞鸿都不愿再说话了。

　　现在谢总算明白刚才在404房间的时候，鹤飞鸿为什么只是用表情和冷哼对他表达不满了。

　　想必鹤飞鸿自己也知道，他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骂人，然后被符强制道歉，最后变成现在这种尴尬状况。

　　没让谢和鹤飞鸿等太久，执法队很快就清理完了现场。

　　对于谢想要参与抓捕行动这一请求，榕城督察局行动负责人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答应了下来。

　　榕城督察局的高层都见过谢带着一个普通人毫发无伤地从阴阳间隙中走出来，而且刚才谢还凭一己之力控制住了这么一大坨心念怪物，并将其削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督察局对谢的实力很有信心。

　　谢能跟着，对督察局的抓捕人员也算是多一分安全保障。只有嫌弃火力不足的，没人会嫌弃武装力量过剩。

　　那个被术法控制散播灵异视频的普通人，现在被关在榕城督察局。谢便直接坐上执法队的车，跟督察局一起回去。

　　令谢感到意外的是，鹤飞鸿居然选择和他坐了同一辆车。

　　鹤飞鸿乖乖系好安全带，双手环抱在胸前，看向谢：“你刚才说用玄门术法追踪残留在受害者身上的气息，这是不是说明你已经想好了用什么术法？”

　　谢感觉有些奇怪：“这种寻人寻物的法门，你们上清派不是有很多吗？没必要让我这个非专业人士提供思路吧？”

　　其实谢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他也不清楚该用什么追踪术法。他平时想找人都直接搜魂的。

　　但这次发布视频的那位也是个受害者，总不能用对付邪修的手段对这位普通人吧。

　　鹤飞鸿面皮涨得通红：“老…咳、我才不会这种文绉绉的东西。”

　　谢沉默了。

　　难怪他提出让玄学顾问用追踪术法寻人时，鹤飞鸿的反应会那么大，原来是戳到他的痛点了。

　　玄门追踪术法，或是需要擅长卜卦推演，或是需要熟知罗盘方位通晓奇门遁甲，这两项每一样都需要大量的计算和知识储备，只有从小就学习玄学的人才有可能精通。

　　文科生谢小时候最烦这种需要计算的东西，爷爷也不强求他学这些，因此他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从鹤飞鸿刚才的说法来看，他也是半路出家……这样看来，他不会追踪术法也很正常。

　　“……算了，等到督察局再说吧。”谢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不抱希望地又问了一句，“榕城督察局只有你一个玄学顾问吗？”

　　鹤飞鸿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师姐出任务去了，短时间内回不来。”

　　行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回督察局看看再说。

　　谢这么着急，主要是怕幕后黑手跑掉。

　　现在督察局抓到了发布灵异视频的人，又阻断了灵异视频的传播，封印了心念怪物，已经打草惊蛇了。

　　只要计划这一切的邪修是个心智健全之人，在事情败露后，他肯定会第一时间遮掩自己的行踪。

　　谢怕拖得时间越长，就越难找到那人。

　　回程警车就没有来时那么快了，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榕城督察局。

　　在榕城督察局中，谢见到了那个发布灵异视频的人。

　　看着坐在特制休息室里的那个熟悉身影，谢愣住了。

　　“老林？”

　　听到呼唤声，穿着皱巴巴西服，浑身散发着颓丧气息的中年社畜缓缓抬起头。

　　在看到谢时，他那双满是血丝的双眼猛地睁大。

　　老林怔怔地看着谢，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声音带着哭腔：“大师…您是来救我的吗？”

　　这人就是谢昨晚在地铁直播时，遇到的那个误入阴阳间隙的中年大叔。

　　谢把他带出阴阳间隙之后，这大叔就直接离开了地铁站……没想到他刚从阴阳间隙里出来，就又被人用邪法控制着在网上上传了灵异视频。

　　这位大叔还真是倒霉啊。

　　见谢和受害者认识，鹤飞鸿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谢看向随行的执法队人员，拜托他打开休息室大门。

　　这间休息室是特制的，可以隔绝灵异力量，防止老林身上有什么灵异残留影响督察局。

　　谢坐到老林身边，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状况。

　　老林虽然精神萎靡不振，但身体并没有受到伤害。

　　他这副模样应该是一夜没睡导致的……普通人在接连不断遭遇灵异事件之后，又被抓进了督察局里，睡不着很正常。

　　谢放轻了声音：“可以告诉我你昨天离开地铁后遇到了什么吗？”

　　老林重重叹了一口气，开始讲述昨天发生在他身上的离奇遭遇。

　　昨天被谢带出阴阳间隙之后，老林就离开了地铁站，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坐车回家。

　　在坐进出租车后，老林发现这位出租车电台里正在播聊斋，讲的是王生和画皮鬼的故事。

　　刚经历了一次诡异事件的老林听得脊背发凉。

　　但他平时就是那种不敢对别人提要求的老好人性格，再加上离家只有十分钟的车程，因此即使很不舒服，老林也没有让出租车司机关掉电台。

　　好不容易熬到了小区门口，老林连忙把车钱递给了司机。

　　虽然现在电子支付流行，但像他这样的中年人还是习惯在兜里揣一些现金。

　　当出租车司机转过身把找的零钱递给他时，老林才赫然发现，这个开车的司机竟然没有脸。

　　老林完全被吓傻了，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他看到司机那张光滑的脸上开始发生变化……眼眶凹陷，鼻梁隆起，皱纹横生，司机的面部长出了一张他最熟悉的脸那是老林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对他笑。

　　这种诡异的场景就像是照镜子时，镜中人突然活了过来一样。

　　老林怔怔地看着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的司机，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光滑一片。

　　他的脸被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