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有了一个, 便有第二个,越来越多的睡莲在地上绽放。
杨奎天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眼皮微垂, 用那从上至下的目光瞅着那些女孩, 就像是瞅着一个个物件一样。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 女孩都恭顺地垂下了头。
只除了两个人。
一个是对余孟阳出言不逊的女孩, 她大胆地回望着杨奎天的目光,当杨奎天注意到她时, 她营养不良苍白的脸颊上浮现了激动的红晕。
还有另一个女孩, 就是那个始终趴在地上的女孩, 她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 只是她的拳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瘦弱白皙的拳头上浮起的是一根根青紫的血管。
“你们觉得他是什么?”温少言冷冰冰地道,“你们的神明?”
没有人反抗,没有人说话,但那个大胆直视杨奎天的女孩的脸颊却已经充满了怒气,仿佛在说,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神明?”温少言重复了一遍,他举起枪口,对着杨奎天一字一顿道,“就凭你?”
杨奎天哼笑一声,他的唇角挂上了一丝得意洋洋的微笑,仿佛认定温少言不会扣动扳机。
“让她们站起来。”
杨奎天笑了:“那又如何?她们站起来了,在我面前也永远是跪着的。”
“只要你不是神明了,她们就站起来了,你再也主宰不了她们的命运。”
温少言的这句话让那些女孩齐刷刷地看着他,温少言懒得辨别她们眼底是什么情绪,幼年跟母亲相处的经验告诉他,不要试图去用你的思维去揣度一个精神状态不对劲的人,你只有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才有可能跟她们交流。
杨奎天意外于她们对温少言的话有了反应,迷了眯眼睛后自信满满地宣布:“可惜我永远都是。”
“神明是不怕死的。”温少言一字一顿道,“让她们站起来,否则你就会死。”
“不,我不会死,自然不怕死。”
“是吗?”温少言喃喃道,“这话留着跟我母亲说吧。”
留在杨奎天视线内的最后一幕就是温少言的笑容,以及那一枚朝他疾驰而来的子弹还有自己发出了“不”的惨叫。
余孟阳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一把扯下自己胸口的微型摄像机,疯了一样地跑了过去,却已经晚了,一把抢过温少言的手枪揣在了口袋里,蹲下身子去检查已经阖上双目的杨奎天,耳边在沉寂了片刻后突然爆发了哭泣声。
说不出她们在哭什么,是哭杨奎天?还是在哭她们神明?还是在哭她们自己?
只是余孟阳越检查越觉得不对劲,他看见了子弹,看见了杨奎天失去了知觉,只是……血迹在哪里?
正纳闷着,扒拉着杨奎天衣服褶子的的余孟阳就感觉到掌心接住了一个金属物件。
低头一看,余孟阳登时愣住了。
他忍不住扭头看向温少言,一个白天都没有挂上笑意的唇角终于挂上了真切的笑容。
温少言轻声道:“其实他说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温少言手揣口袋耸了耸肩:“我不怕小余警官大义灭亲,我是怕小余警官为难。”
余孟阳眼睛有些痒痒的,赶紧低头,佯作查看兜里手枪,借着头顶的筒灯这么一瞧,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他之前塞给温少言防身的那一把。
这人真是……
余孟阳又好笑又好气,看着温少言脸上轻松的表情,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们真出不去?”
果不其然,温少言眨了眨眼,歪着脑袋无辜地看着他:“我说过吗?”
余孟阳猛地一蹿,就扎在了温少言的怀里,磨了磨牙:“你骗我?”
“我骗他的。”温少言冲着杨奎天努了努嘴。
“那子弹是……”
“空包弹。”温少言眨了眨眼,“他自己吓自己的。”
余孟阳:“……”还真是孬啊。
“他死了吗?”
在一片啜泣声中,一道女声的与其他人不同,温少言和余孟阳同时看向那个一直趴在地上的女孩。女孩晃晃悠悠地支起了身子,露在裙摆和袖口外的脚踝手腕几乎只剩下了一层皮。
女孩拖着沉重的镣铐往这边挪动,余孟阳意识到她与其他人不同,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忿恨和冷静,还有她比别人要重的脚镣。
如果说其他女孩的脚镣不影响她们缓慢移动,那这个女孩脚腕上的镣铐明显就是为了折磨她,瘦小的脚踝上因为与金属摩擦残留下了旧伤新痂。
而那个情绪最激动的女孩似乎被她的那句“他死了吗”所激怒,整个人就像是发狂的狮子:“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的,我姐姐死了,他也应该死。”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抬起头,乌黑长发下是一张被折磨得苍白但却依旧能觑见曾经美貌的脸旁。
“你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最不能这么说的就是你!他那么喜欢!你对他也应该全心全意的!”只言片语中却听出了一股嫉妒之情。
不过这些并不是温少言和余孟阳所关心的,两个人几乎是愣在了原地,他们盯着朝他们艰难挪动的女孩的脸,失声道:“王悦?”
女孩也愣住了,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她蹲下身子用力抱住自己的头:“不是我我不是王悦,我不是王悦。”
余孟阳看不下去了,纵然他与这些女孩没有半点交情,纵然她们并不领他的情甚至可能此刻还恨着他,但这不妨碍他发自内心的涌起一股难受以及对王悦此刻疯狂中的绝望的感同身受。
他绕过那群跪坐在地上啜泣的女孩走了王悦面前,弯腰轻声道:“王燃是你的姐姐是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魔咒,让这个一直克制着自己泪意的女孩彻底决堤,她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嚎啕大哭,震天的哭声惊动了早就按捺不住想要下来看看情况的陈雪和魏晓雨。
看见小心翼翼探头的陈雪时,余孟阳陡然松了一口气,赶紧冲着陈雪招了招手。
陈雪一路小跑过来,弯腰蹲在王悦身旁,或许是女孩子之间的一种默契,陈雪揽臂将王悦揽入她的怀中,虽然此刻她并不知道她抱住的人叫什么。
此刻千言万语都比不上一个拥抱,或许是因为陈雪身上淡淡的香气抚慰了王悦,王悦在僵硬一瞬间后趴在陈雪的肩膀上哭得更是歇斯底里。
魏晓雨此刻却像是慌了神一样,她挨着女孩找,到后来喊起了魏思蔓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应她。
倒是王悦肩膀动了动肩膀,她将将止住哭声,哑声道:“我知道你找的人在哪……不过你找她干什么?”
魏晓雨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她在哪?她是我的闺蜜,我们是姐妹。”
或许是“姐妹”这两个字触动了王悦,王悦抬起手指了指刚刚杨奎天没能打开的那扇门:“里面有个笼子,里面关着不听话的人。”
“思蔓还活着吗?”
王悦点了点头,只是说出的话却并不那么让人乐观:“应该吧,我被拉出来打之前我们是关在一起的,但是九爷刚刚进去了……”
“陈九修?”余孟阳意识到不妙了,“还有谁进去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是他们都叫他九爷,还有徐主管和陈伯。”
余孟阳头有点疼,这都是谁跟谁?
“徐铭吗?”温少言开口道。
王悦想了想:“好像是这个名字。”
余孟阳有些不可置信,他虽然看见那行人也有徐铭,但是没想到王悦说的徐主管就是徐铭,他指了指杨奎天:“徐铭把杨奎天扔这里自己跑了?”
王悦似乎不是太能理解余孟阳的诧异:“有什么问题吗?徐主管是九爷的人当然跟着九爷走。”
余孟阳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可能弄错了一些事情。
杨奎天压根就不是被陈九修背刺了,他只是一个棋子,或许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枚弃子。
“那边是通向哪里?”
王悦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曾经尝试跑出去过,但是没能打开那个门,那边挺吵的,有很多小孩的声音……”
小孩……
余孟阳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此刻顺着门缝涌入的黑烟越来越多,整个铁门被烫得滚烫发热,门板也从铁色烫成了红色。
刚想说话,嗓子里就呛了几口烟,余孟阳用力挥动手臂,从陈雪手里拿过了电话,直接拨了过去,那边几乎是秒接:“温少言”
余孟阳愣了一下,飞快想明白了怎么回事,不过现在不是细究这个的问题:“林局,是我。”
林厉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厉声道:“温少言太乱来了,让我们按兵不动。”林厉估计这辈子没被比他年轻的人安排过,此刻气势逼人,一副要跟温少言算账的模样。
余孟阳摸了摸鼻梁,干笑道:“林局,是我让他转达的。”
温少言惊讶地冲着余孟阳一扬眉,说好大义灭亲的呢?
余孟阳翻了个白眼。
林厉微顿,声音也缓和了一些:“现在什么情况?”
余孟阳快速地把底下的情况汇报了一下,又把他的推测说了出来:“这里有一条地道,目前被堵住了而且被放了火,但我怀疑这条道通往临街的幼儿园。陈九修、徐铭还有一个叫陈伯一行三人,很可能还挟持了一名女性人质。”余孟阳看了一眼魏晓雨,捂着电话轻声道,“人质名叫魏思蔓。”
“杨奎天昏迷,底下人员无武器。”扫了一圈女孩,余孟阳补了一句:“多叫几个女同事下来,最好能把苏医生叫来。”
只是专注打电话的余孟阳错过了温少言陡然眯起的双眸。
***
警察很快就进入了地下室,纵使他们猜到了底下的场面不会太让人舒服,也没有想到会是如此逼仄的一幕。
紧接着下来就是消防,此刻余孟阳和温少言靠着墙站以免影响其他人的行动,余孟阳看见消防先是一愣,他知道消防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转念一想就知道消防比他汇报前来得更早,想到唯一的可能性,余孟阳睨了一眼温少言,含笑嘀咕了一句:“领导这算不算是三好市民?警察的好朋友。”
“我?”温少言笑了,“我可不要这种荣誉,不过有个荣誉不错,就看小余警官愿不愿意给我了。”
余孟阳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这声小余警官充满着戏谑,当然也充斥着自己的心虚。
温少言没有说出来他想要的荣誉是什么,因为此刻有一个警察走到余孟阳面前对着他敬了一个礼,并把手中的对讲耳麦递给了余孟阳。
温少言又是略一挑眉,小余警官看起来级别不低啊。
余孟阳别上耳麦后:“林局。”
林厉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余孟阳听见他的声音就知道此刻情况不妙,只听林厉说道:“已逮捕徐铭,但陈九修和另一个中年男人潜入了幼儿园,陈九修携带武器,并且挟持一名女性人质,立即归队。”
“是。”
没有时间让余孟阳耽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地下室,这里有其他同事没有什么值得他们担心的。
出了地下室后就看见杨奎天和之前被他打晕的光头都带上了手铐,被两个人压着。余孟阳指了指杨奎天:“这人作恶多端,霍霍了太多女孩子。”那意思,不必太客气。
押着杨奎天的两人了然,不是所有出任务的都知道案件的详情,杨奎天毕竟久居高位,身上沉淫的气度难免会让一些人瞻前顾后。
幼儿园离这里并不远,道路两旁已经被特警戒严了,余孟阳钻了指挥车里,刚想关门就发现温少言也跟了上来。
余孟阳:“……”等等,这是警车,领导,这是警车啊!除了警察外,好人一般是不上警车的!
林厉已经没有力气管温少言了,他现在才发现温少言心眼太多,早知道他就不该跟温少言合作,把望远镜递给了余孟阳:“看看。”
余孟阳接过望远镜对准了林厉指的方向,就看见了墙角匍匐的陈九修一个中年男人……
看见男人的脸后,余孟阳手一抖,几乎要将望远镜摔到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