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廖铭默然半晌,咬着牙再次开口,字句中寒意森然,如来自数九隆冬的冰窖深处: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考虑……”
“不用再考虑了!”
说话的却是乔湘,她眼眶泛红,鬓发散乱,被沈行琛挟持住动弹不得,英气而秀丽的眉眼中,却蕴藏无限坚毅:
“杀死孟临溪的是我,我认罪,我的错误,我自己担。”
“你他妈担得了吗!”廖铭再也忍不住,失去往日耐性,悲怒交加地吼道,枪口也跟着他动作危险地摇晃,“我已经害小念没了爸爸,现在还要亲手把他妈妈送进监狱,让他恨我一辈子,是吗!”
“他不会恨你!”乔湘音量压过他,眼中落下泪来,空气里苦涩的哀伤浓得化不开,“从来没有人怨过你,廖铭。”她说,“我们都很爱你,你是我们的家人。”
“你别管!”廖铭的吼声里,掺上一抹走投无路的凄惶,“我答应了阿山照顾你们,就要照顾到底!”
后腰上冷而硬的触感忽然消失,裴郁不及反应,便听见咔哒一声,子弹上膛,黑洞洞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
“裴郁,如果你不答应,就别怪我做个真正的凶手。”
裴郁还没说话,又看到对面的沈行琛一霎时更挟紧了乔湘,勒得她惊呼一声,双指如刀尖,飞闪两道寒芒。
“廖队长!”沈行琛轻叫道,唇角上扬,字里行间,有浅浅笑意深藏,“如果裴法医出事,相信我,我会让她陪葬。”
说着,他还眨了下眼睛,十分俏皮似地强调一句,“说到做到。”
说这话时,那张好看的少年脸庞上,勾勒缱绻微笑,一双深不见底的黑曜石,却荡漾着一种决绝的,冰封的寒光。
这让他看起来,有种温柔又狠戾的疯狂,多少带上点儿平时和裴郁单独相处时,那种红玫瑰被蛀空花蕊后,幽深莫测的意味,令裴郁感到隐隐心惊。
一阵凛然凉意,从地底直升而起,钻入每一根神经末梢。裴郁暗暗祈祷廖铭浪子回头,到此为止,不要让局面再失控下去。
“廖……铭!”乔湘颈部被制住,勉力挤出喑哑嗓音,却并不推开劫匪的双指,反而微微蹙眉,向下探得更深,“你要是动手,我保证,我会死得比他快!”
“你……”廖铭咬牙切齿,眉宇间锋芒毕现,一时间却又无计可施。
正当裴郁打算适时添砖加瓦,说服廖铭接受事实时,对方却忽然泄了气一般,认命似地移开了枪。
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他就听见廖铭凄然轻笑一声,与此同时,束缚自己双手的力量也突兀地消失。
“好,好。”廖铭呼出的气息,缓缓从他耳畔远离,话语中渐渐弥漫上飘忽的,浩渺的妥协,似来自亿万光年之外:
“我欠你的命,就在这里还吧。”
裴郁骤然一怔,余光望见廖铭调转枪口,回手指上自己额际。
他想自尽!
裴郁大脑瞬间空白,动作快过思考,在乔湘被封在喉中的惊声尖叫中迅速转身,一个利落抬腿,踢飞了廖铭手里的枪,并以见效最快的擒拿姿势,反手将廖铭制住,以免对方扑过去抓枪。
手枪呈抛物线飞向半空,意料中金属落地的沉闷声响却并未出现。裴郁还未及稳定惊魂,一抬眸,却看见乔湘已被放开,而沈行琛,却抓到了那把枪,正冲着他浅浅笑开。
不知为何,看到手枪落在笑意盈盈的沈行琛手中,裴郁丝毫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反而产生出前所未有的惊惶。
手下廖铭还在试图挣扎,裴郁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按住他,并且随时都有被这位身手一流的刑警队长掀翻的可能。
他腾不出手让沈行琛将枪还过来,只好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收起……来……”
少年清朗而流丽的含笑嗓音,却像凝了整夜的玫瑰花露,一半清新,一半诱惑,在空气中徐徐晕染开,如道林格雷从帷幔后重生:
“既然总得从我们当中,出一个死无对证的凶手,不如,让我来吧。”
话音落下,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一转,致命枪口便直指上他单薄胸膛。
裴郁几乎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得神魂颠倒,再也顾不上廖铭,飞身扑出去,想夺下那把已经上了膛的枪。
沈行琛后退一步,望着他莞然一笑,指尖一勾,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不要!”乔湘的惊呼声响起,伴着他遽然放大的瞳孔,鸣响毫无预兆的丧钟。
沈行琛动作快得他根本阻止不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以无数个慢镜头回放。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轻轻一勾,按下通向死亡之路的开关,熟稔得像冥王座下勾魂的白无常。
一瞬间,天地玄黄。
下一秒,万籁洪荒。
身后乔湘的嘶吼,和廖铭的低呼,统统化作遥不可及的模糊白噪,在他无暇顾及的听觉疆域回荡。
他眼前只有沈行琛趋于凝固的笑容,占据所有无计回避的眉间心上。
裴郁一刹那失去了全部思维能力,任凭惯性带着他飞扑向前,如同宇宙爆炸,世间万物尽数毁灭所腾起的,巨大而失重的波浪。
第160章 炮筒
裴郁飞扑出去,把已经扣动扳机的沈行琛扑倒在地上,脑海中一片苍茫的空白。
然而,预想中金属弹头穿破骨肉的沉闷声响却并未出现。裴郁几乎是手忙脚乱,以手撑地,低头去看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
“小裴哥哥……你压得我好疼哦。”
被压在他和地面之间的沈行琛笑意盈然,悄悄冲他眨眨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小声抱怨道。
裴郁喘着气,瞪着那张人畜无害的好看脸庞,有一种现在就去装上子弹,把这人一枪崩了的冲动。
他略显狼狈地,从沈行琛身上翻下来,捡起一旁那把被甩出去的,没有子弹的空枪,灰头土脸地站起身,不想回头再看沈行琛哪怕一眼。
即使那种空洞的绝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也不愿再去回想那如同天塌地陷一般的感官印象。
更不想再理会那个害他如此失态的神经癌晚期患者。
枪里没装子弹,沈行琛早就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要看自己慌张失措,不顾一切扑上来,为他担惊受怕的模样。
裴郁深深呼出一口气,视线扫过正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的始作俑者,闭一闭眼,心底暗骂一句
妈的,这个欠儿登的小浪货,看来是不干不行了。
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拎着枪转过身去,将独属于他的诱人笑容抛在身后。
几步开外的乔湘,看到危险被解除,也早就收了惊呼声,只剩下满脸泪痕和稍显急促的喘息,一面努力平复心绪,一面悲伤地向他望过来,动作缓慢而坚定地,伸出一双平举的手腕。
裴郁懂得那眼神的含义。
他缓缓朝乔湘走去,从衣袋里摸出一副手铐。
金属碰撞的熟悉清响,让他心神渐渐各归各位。
目光从铐子上移开,他向乔湘轻轻颔首,表示歉意与安抚。
对方回给他一个凄楚却释然的微笑,默默点头,神情恢复了些许优雅与平和。
身旁传来一声闷响,裴郁转头,看见直直望着那双手铐,一言不发,两眼无神的廖铭,往日所有风采都从周身剥离不见,仿佛浑身脱力般,颓然坐倒在地上。
一行人回到局里后,案件的后续工作,便开始有条不紊地迅速进行。
裴郁把沈行琛带到解剖室,冷冰冰地下完通知我回来之前,等在这里,不准离开,走窗户也不行,否则再也别想和我说话便从外面将门锁上,去忙他的案子。
他知道廖铭此刻根本无心办案,便放对方一个人去冷静,叫来豆花儿和小唐小贺等人,一起帮着整理案件资料。
案件侦破带来的欣慰感与成就感自不必说,但随之而来的各种材料和操作,每每使他们身心俱疲,直呼头大。
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检查笔录,现场勘验笔录,辨认笔录,各个环节的照片,以及层层叠叠的尸检报告,DNA检验报告,毒化检验报告……
一系列资料归类完毕,已是深夜时分。裴郁暂代廖铭地位,大手一挥,速度将豆花儿等人赶回家去睡觉。
他独自回到解剖室,刚拉开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淡淡烟雾缭绕一身。
嗅觉与味觉告诉他,并非哪里失火,只是沈行琛点燃香烟,自作主张,犒劳自己肺脏。
他走进室内,看一眼正斜斜倚坐在窗台,指间夹半支未燃尽的烟,沐浴月光的沈行琛,反手将门锁上。
“你终于忙完了。”沈行琛将烟噙在唇角,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勾起明艳微笑,逆着星光向他走来:
“小裴……嗯!”
“哥哥”两字还未出口,裴郁一把拎起他衣服前襟,将人怼在墙上:
“廖队的手枪没子弹,你早就知道,是吗?”
只静默了一瞬,沈行琛便轻轻笑了,悠悠荡荡的白色烟圈环绕他耳旁:
“是。因为……”
少年喉中似有春水荡漾,由于沾染烟雾而略显喑哑,如经冬后的冥河开化:
“……是我取出来的。”
裴郁瞪住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曜石中,却并无半点心虚成分,反而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跳跃的火光真诚而快乐:
“幸好廖队长心绪紊乱,根本没注意到空枪重量不对,要不然,指定会被他发现。”
“你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你知道他会拿着枪,去找想要接近乔湘的人,对吗?”裴郁咬咬牙,将他衣领揪得更紧,“你来找我的时候,故意让他看见了,是不是?小,何,侦,探。”裴郁一字一顿,话语里嘲讽意味咬得分明,“你还真是料事如神,能掐会算!”
“谢谢小裴哥哥夸奖。”沈行琛挑挑眉梢,眉眼弯弯,笑意灿然,随即,又反问道,“不然呢?真要让我夺下有子弹的手枪,替廖铭去死吗?”
裴郁薄唇微抿,说不出话。
“我可舍不得。”沈行琛唇边勾起蛊惑的弧线,隔着空气,做个吻他的动作,笑得轻佻又迷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为一个人去死,就是你,小裴哥哥。”
裴郁略略昂首,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渐渐结上一层细碎的冰霜。
“我开玩笑的,别生气么。”沈行琛瞅见那冰霜,便抬起手,扶住他手臂,换上一脸讨好的笑容,“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死的。”
裴郁冷嗤一声,又瞪他一眼,松开对方衣领,自顾走到桌边整理东西:
“你不是有事找我么,说。”
“哦……”沈行琛顿了顿,上前几步跟过来,语调中骀荡的笑意渐渐收敛,“我的腰伤和骨折都已经痊愈,事务所也修缮完成,我要收拾东西,搬回去了。”
正在摆弄文件的手指一顿,裴郁没有抬眸,一言不发。
“这段时间,感谢小裴哥哥收留。”沈行琛笑笑,“以后除了查案,我尽量不来打扰你。当然,”那双黑曜石朝他俏皮地一眨,暧昧的暗示意味明显,“如果你有生理需求,我还是随时恭候。”
话音落下,裴郁却没再动弹,怔在原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对方的意图。
沈行琛这是把他自己当成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