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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迷途玫瑰 过日辰 4506 2026-07-21 23:14

  裴郁嗓音里的酸涩,浓重得几乎要溢出来:

  “可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你知道。”严朗的语气和蔼而沉稳,自从裴郁认识他那天起,就是这样的严肃又慈祥,“他来看我时说过,一旦他消失不见,只有你能找到他。”

  裴郁下意识地咬紧牙关,眉梢眼角,都被严朗鼓励而温润的目光包围。

  这一瞬间,他忽然就很想哭。

  第220章 下辈子

  裴郁赶到海滨公园东头海岸那块巨大岩石附近时,一眼就看见了斜斜坐在那里,慵懒望着海平线的沈行琛。

  少年身影纤细单薄,头顶那块尖石摇摇欲坠,在呼啸的寒风里,更是有种随时都会掉落,将下面那人开瓢的错觉。

  仿佛听见了他匆匆的步履声,沈行琛站起身,回过头,冲他轻轻一笑:

  “小裴哥哥,你可来了,让我等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记得这里了。”

  天大海大,沈行琛的身形茕茕孑立在无人的海边,冬日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愈发显出一种瑟瑟的荒凉,刺痛了裴郁的双眼。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基地。

  他永志难忘。

  裴郁就那样看着沈行琛,一步一步走过去,直到两人间的距离,像从未分开过一样近。

  明明是白天,可他却觉得,沈行琛唇上沾染了月亮的颜色,眼底弥漫细碎星光,清冷,寒凉,分不清昼夜晨昏,地老天荒。

  轻浅拍岸的海浪声中,月亮落水,星星溺亡,少年像一朵迷途的玫瑰,盛开于暗夜,无风无月,找不到曙光的方向。

  他这才发现,沈行琛身旁石壁的凹陷里,还放着那只方方正正的花梨木小箱,浅笑盈盈地等着他走近,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他微微昂首,居高临下望着沈行琛,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讥讽:

  “我在哪里,你不是一直知道么,我来没来,你不清楚?”

  沈行琛没有说话,只晃了晃脑袋,神情一如既往地天真诱人。

  裴郁盯着那双亮闪闪的黑曜石,视线始终不曾移开,手下却一刻不停,摸出手机,看也不看便拆开后盖,亮出盖子上一个不到一平方厘米,黑黄相间的薄薄芯片,夹在修长指间:

  “你第一次见到我,就谎称我手机进水,拿去装了这个定位芯片。”

  沈行琛只朝那芯片瞥了一眼,目光仍旧落在他脸上,全然没有被拆穿的窘迫与慌乱,反而不在意地朝他浅笑:

  “什么时候发现的?”

  裴郁眸中的温度一点一点下降:

  “从你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我开始。”

  说什么“妙不可言的缘分”,他想,明明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大意了。”沈行琛的笑意里居然有几分遗憾,“我没想那么快暴露,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总想去见你。”

  “别避重就轻。”裴郁口气逐渐变得凉薄,“你装芯片是为了找严朗,后来你也知道,我去见过他。”

  “是,我知道。”沈行琛承认得痛快。

  “为什么没有动手?为什么还跑去救了他?”裴郁几乎以一种急切的口气问道,“你已经想放弃复仇了,是不是?”

  沈行琛摇摇头,凝望他的眼睛如一汪多情的深潭,唇角弧度轻浅,真假难辨:

  “你说过,如果他出事,你会难过。可我不想让你难过,只好留他一命。小裴哥哥,我只怕你伤心。”

  “怕我伤心?”裴郁差点收不回唇齿间的一声冷笑,“何年不是你杀的?霍星宇霍成麟不是你囚%禁折磨的?丁胜那只手,不是你逼他砍的?你带他去看了霍星宇的惨状,威胁他就范,不然就和他们一个下场,是吗?你这样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也会怕我伤心?”

  沈行琛没有答话,只是望向他的双眼越发悲哀,黑曜石里漂浮的大雾,浓重如冥河水上化不开的阴霾。

  裴郁的话出口,却有些收不住:

  “你一直在骗我。骗我说从三年前就没见过何年,骗我霍星宇的失踪与你无关,骗我你要声讨霍星宇只是因为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也是受害者的一员!”

  那天在解剖室看到的不堪入目画面,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闭了闭眼睛,才将那股晕眩感觉驱逐出脑海,扶住大石,重新站稳:

  “那个愿意站出来指控霍星宇的初三年级男生,就是你,对吗?”

  沈行琛沉默半晌,才松开已被咬得失去血色的下唇,浅浅笑了:

  “小裴哥哥在意这个?如果我承认,你会觉得我肮脏,后悔跟我上床了,是么?”

  裴郁这次是真气得冷笑。

  是,他是后悔了。

  后悔为什么没在床上干死这个人,让他还有闲心想着那个姓霍的孙子!

  手里的芯片被裴郁一把掷在地下,他上前一步揪住沈行琛衣襟,重重怼在其身后的石壁上,反手摸出一把手枪,黑洞洞枪口抵上对方太阳穴,眼神里半是烈火半是冰霜,淬成铮铮清响的一柄利刃:

  “都到现在了,还跟我欲擒故纵?你知不知道,只要我扳机一动,没人会再关心你沈行琛姓甚名谁,从前受过什么屈辱,后来又讨过什么公道,这世上只会立刻减少一个作恶多端的杀人犯,多出一个击毙犯人立功的警察!”

  沈行琛的眸光却没有因为那把枪而产生哪怕一丝波动,只一眨不眨盯着他,笑意一分一分变得柔和温良:

  “小裴哥哥,我早说过,栽在你手里,我死生不计。若我有幸死在你枪下,换你一个锦绣前程,那我这千疮百孔的一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说着,沈行琛便微微侧身,在他手臂的禁锢下,勉力抬手,抚上那把冰冷黝黑的枪管,浅浅一笑,贴上自己的双唇。

  他如此热烈而痴迷地吻着那把枪,就好像那是裴郁本人幻化而成。黑沉沉枪管与浅玫瑰色唇瓣抵死缠绵,禁欲和情%欲兵戎相见,难解难分的恋战。

  这颇有冲击性的画面映在裴郁眼中,如同冬日严寒也在那舔舐下一寸一寸升温,直至燃起炽腾的火焰,融化他坚冷的冰壳。

  这个人始终和初见时一样,危险,诱惑,抛出眼波作武器,浑然天成的撩人风情里,长满不顾后果的执拗与疯狂。

  他忽地就泄掉了所有质问的气力,来之前汹涌的怒火,在沈行琛纯真的媚惑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只要被那双澄澈的黑曜石望上一望,就立刻丢盔卸甲,散落成无力捡拾的一地狼藉。

  他慢慢推开眼前人,放下那把代替他承受引%诱的枪,几乎是悲伤地问着沈行琛:

  “你就这样一心求死,执着到连孔明灯里的愿望,也要以死为前提?”

  沈行琛微微一怔,明白过来后,望着他的双眼水光潋滟,说不上是喜悦,是惆怅,轻轻摇头:

  “我没做错,可活人的法律不这样认为,我早晚是要死的。其实放孔明灯那天,我想过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可那个时候太美好了,美好得让我不愿去想任何龌龊,更不愿去想和你分开的可能。”

  “小裴哥哥,下辈子,我想和你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遇,我们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好一辈子。我早说过,站在阳光下,永远看不清阴影里的东西,只有站在阴影里才可以。可是小裴哥哥,我身陷阴影太久,已经回不到阳光下了,只好等下辈子,清清白白地来见你。”

  裴郁听到那嗓音里隐约的泪意,与沈行琛眉梢眼角的浅笑,形成一种残忍的对比,令他忍不住狠狠一痛,心防哗啦就塌了一块。

  他说不出话,静静看着沈行琛转身,把那只小木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眉眼弯弯,展示给他看:

  “这辈子我来去无牵挂,只留下这些念想,陪我到最后。这是你车上的后视镜片,我舍不得还给你,就送给我吧。还有这把伞,虽然打上之后,里面比外面雨更大,可多亏了它,才让我找到机会,送你回家。”

  说着,沈行琛微微一笑,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只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的沙漏,动手将它拆开,露出里面静止的暗色细沙:

  “这是江天晓的骨灰。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可以安心了。趁我还有这个能力,就让他远离剩下的纷扰,回归大海吧。”

  第221章 突然想再多活两天

  裴郁就那样看着沈行琛打开沙漏,手腕一扬,灰白相间的骨灰纷纷扬扬落入大海,被滔滔的清波埋葬。

  他这才恍然,为什么之前提出要去祭奠江天晓时,对方告诉他不必了,没有墓碑。

  原来沈行琛一直将他的墓冢带在身边,时刻不曾离开。

  “其实骨灰刚拿到手的时候,没有这么细。”沈行琛望着空沙漏,语调忧伤,像对他讲,也像自己回忆,“那会儿我天天磨到凌晨,连续一个礼拜,才磨成现在这个匀净的样子。做成沙漏,也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时间在流逝,江天晓的冤屈,还没有昭雪。”

  说完,又笑着朝裴郁看过来,一只手轻轻放在腰侧,裴郁知道,那是他腰上那块浅玫瑰色烫伤痕迹的位置:

  “小裴哥哥,我又骗了你,这里的伤不是油烫的,是我那时候偷骨灰留下的。”

  沈行琛对他说,七年前自己跑到殡仪馆去送别江天晓时,遇上了何年,便借了对方的假记者证一用,混进一墙之隔的火葬场,去等江天晓的骨灰。

  遗体烧完后,焚尸炉门被打开,要等温度降一降才能进去收集,他便把当时身上带的所有钱都洒在拐角处,一叠声地问这是谁掉的钱,趁在场其他人都去查看时,迅速跑进炉子,偷了一捧骨灰带出来。

  滚烫灼热的骨灰,给他腰上留了个去不掉的浅浅疤痕。

  “江天晓救过我一命,我还他一个清白,勉强也算不欠他了。”沈行琛唇角的月牙儿,弯弯荡荡,勾勒大海的风浪。

  裴郁心头一动,不由得问道:

  “当年你在学校,想炸掉的不只是霍星宇车的轮胎,对吗?”

  “我想和他同归于尽。”沈行琛笑笑,语气里有着云淡风轻的哀凉。

  他说,那个初夏时节,他撞破霍星宇伸到女同学裙底的手,随后又被老师叫去教育一通,还没等全想明白,霍星宇便找上门来,以他某门功课拉低了年级平均分为理由,叫他去补课。

  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他有些不安地等待着“其他还没来的同学”,喝下一瓶霍星宇递来的饮料后,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那家小宾馆的床上,被霍星宇压着,丧失了反抗的力量。

  回到学校后他没去上课,一个人跑到澡堂,整整洗了四个小时,洗到澡堂关门赶人,才踉跄着出来。

  他从化学实验室偷来那些材料,找到霍星宇的车,打算将对方连人带车炸上西天,还往自己身上洒了许多,准备到时候拼命抱住霍星宇,防止对方逃脱。

  结果还没等成功实施,就被江天晓发现并阻止。

  裴郁总算明白,当初为什么会有“江天晓一个法学生,居然懂得炸药配比和分量”的违和感,根本就是沈行琛没说实话。这人都往自个儿身上洒炸药了,鬼都看得出来。

  他幽幽地呼一口气,心口针扎似地,泛起绵密无休的疼:

  “那现在呢,你连何年都能杀,怎么不干脆杀了霍星宇?”

  “死算什么,太便宜他们了。”沈行琛眸中森凉的笑意,让裴郁不禁周身一凛,“我要他们长命百岁,每分每秒,都生不如死。”

  看着他唇边那抹比气温更冷的弧,裴郁抿住双唇,一时有些发不出声音。

  沈行琛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危险,残忍,爱得痴迷,恨也疯狂。删水银跳楼

  自始至终,他迷恋的模样。

  耳畔只有喧哗的海风掠过,还是沈行琛开口,打破了沉默:

  “何年不是什么好人,他有偷窥的癖好,还专门建了地下暗室,冲洗他偷拍的那些隐私照片。可他罪不至死,而且在我走投无路时收留了我,我不想杀他。”

  裴郁凝视着他,眸光微动,如风中的古井。

  “他明明有机会好好活着,可他偏偏起了不该起的觊觎之心,自己找死。”沈行琛眼中波光粼粼,像映着多年前那场橙黄的火光。

  他对裴郁说,自从何年某次醉醺醺从外面回来,不慎撞见他在浴室,就生了龌龊心思,软硬兼施想强迫他就范,都没能成功。

  终于某天他回到事务所,发现何年喝了酒倒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而床边掉落的打火机不知怎地引燃了散落的衣物,火势蔓延得迅猛而无声。

  他呆立在原地,不言,不动,直到火焰带来的热浪灼痛了他双眼,才如梦初醒般,一步一步,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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