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晓,曾是青泉省警官学院法学院的学生,比他大两届的警校学长。七年前,被分配到一所初中进行毕业实习,谁知,他在那学校里,犯下强%奸杀害女学生的罪行,并和一位随后赶来的目击证人发生肢体冲突。他被对方在义愤之下推倒,头部不慎撞上桌角,意外身亡,轰动整个望海市,从此身败名裂。
而江天晓这个名字,也成了警校羞于提起的耻辱。
由于他身份特殊,案件性质又极度恶劣,警官学院由此更加大了思想教育课程比重。裴郁这一届毕业时,向来开卷考试的某门品德修养课,硬是让他们每人发了一篇不少于两万字的核心期刊论文,才准予通过。
毕竟事关重大,没人敢公然说些什么,但警界败类江天晓的劣迹,就此在学生里传开。一届接一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自作孽,不可活,没人同情恶贯满盈的江天晓,只可惜那个女学生,遍体鳞伤惨死在宾馆床上时,才刚满十四岁。
想到这些,裴郁定了定神,抑制住心头一点难言的悲凉,看着沈行琛,不知对方意欲何为。
“如果我说,江天晓是被冤枉的,你会相信吗?”
沈行琛也望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可以称为认真的神色。
眼前人唇边微笑莞然,裴郁却从中,看出一分凉薄,不由得心头一跳:
“我凭什么信你。”
自今夜遇见他起,这个人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连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空口无凭,裴郁找不出相信他的理由。
“就凭,我明明可以杀了你,但却留你一命。”
沈行琛转转眼珠,那双黑曜石色瞳孔中,有脉脉月华流动:
“你是严朗唯一的爱徒,你死了,他一定会现身。”黑曜石闪过一抹狡黠光芒,“不过不用担心,小裴哥哥,就算严朗舍得你死,我也舍不得。”
最后几个字被刻意加重,音调也被压得低沉喑哑,若不是那语气里还有两分调侃,裴郁险些就要信了他的邪。
“这跟我师父有什么关系?”裴郁忍不住问。
“小裴哥哥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沈行琛不答反问,“我是说,严朗。”
“秉公任直,光明磊落,刚正严谨,一丝不苟,他是市局最优秀的法医。”裴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可能背叛他。”
无需作伪,也不必乔张,自从十七年前,严朗将十岁的他从那个满地血腥的家里带出来时,裴郁便认定了这一点。
他仰慕严朗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柳叶刀,十指翻飞间,骨骼血肉争相交谈。生者得权,死者得言,赏善罚恶,泾渭分明,协助破获多少起大案要案,让无数亡魂泉下心安。
当初报考警校法医专业时,他没有过一丝犹豫。多年来,严朗的名字,俨然已成为正义标杆,在他心中屹立不倒。
这大概是他在世上,与活人仅存的一点牵扯。
“如果他不是呢?”沈行琛眸中神情变幻不定,难分真伪,“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并没有你所认为的那样刚正不阿,你还会拼死维护他吗?”
只停顿一瞬,裴郁眼底因为往事而生的难得温度,便一分一分冷下去:
“会。”
沈行琛看着他,笑容绽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神色:
“你知道吗,七年前的江天晓案,严朗也牵涉其中。”
裴郁微微昂首,眼中依旧不见波澜。
“他在案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又起到了什么作用,我现在不想告诉你。”沈行琛唇边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你只需要知道,他并不像你所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每个人都有秘密,小裴哥哥。”
裴郁不答,以沉默来应对。
“关于江天晓一案的卷宗,就在你们市局档案室重案区里。如果你对我,产生了那么一丁点儿好感的话……”裴郁皱了皱眉,再次避开他调情的指尖,“你不妨亲自看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严朗的藏身之处。”
“至于时间呢,我也不想难为你。”沈行琛丝毫不理会他的闪避,自顾抚上他颈侧那道鲜血凝固后的暗红细线,动作温柔得像情人:
“给你十个数字的机会,考虑一下。”
还来不及细想什么十个数字,裴郁就感到耳边又一阵疾风掠过。这次他有了心理准备,警惕性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忙一歪头,躲过对方手刀:
“别碰我。”
沈行琛听见这话,倒禁不住笑出了声。
随即,裴郁见对方起身,从一旁桌上拿来一块黑布,不顾自己抗议,蒙在了他眼睛上:
“走吧,小裴哥哥,雨停了,送你回家。”
第4章 有本事你跳啊
三十九度水温漫过四肢百骸,周身舒爽,逐渐缓解了雨夜惊魂带给裴郁的疲惫之感。
方才沈行琛把蒙住眼睛的他领进车里,一直送到公寓楼下,才发善心解了他的绑。
之后,一句话也没再说,只笑盈盈从车窗里朝他飞了个吻,便开着那辆帕萨特逃之夭夭,溅起一路水花。
真是莫名其妙的绑架,不知所云的绑匪。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洗个热水澡。今夜跟一个陌生活人有了太多非必要肢体接触,裴郁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难受。
活人的交流方式,实在不适合他。
“……七年前的江天晓案,严朗也牵涉其中……”
水声清泠,这句话却像个魔咒,在裴郁脑海中萦绕飘荡,挥之不去。
师父严朗七年前申请病退,这事他知道,但他那时还是警官学院大二学生,并不清楚有什么内幕。
严朗只对他说过些“累了,干不动了”之类,又叮嘱几句,便功成身退,消失在大众视野里。消失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他引荐给市局,算作安排归宿。
而他也不负所望,从实习生起,便白天黑夜泡在解剖室,毕业时通过层层选拔考核,成功留在市局,操起柳叶刀,传承师父衣钵。
严朗于他,工作上曾有知遇之恩,生活上更曾多加照拂,十几年来视他如子,他不愿,也不能,被一个陌生人不知真假的几句话,动摇对师父的信任。
但是,但是。
“……每个人都有秘密,小裴哥哥。”
对于严朗的急流勇退,他并非没有过怀疑。
上学时,师父常对他说,法医的职责,就是替死者说出最后一句话。手握钢刀,脚踏阴阳,穿梭光明与黑暗,直面生命和死亡。他们,是离真相最近的人。
在岗位上发光发热,直到工龄最后一刻,才是一位优秀法医的宿命。
昔日教诲,犹在耳边,而严朗自己,却如此突兀地,给这场宿命画上了休止符。
更何况,时间还在江天晓案发生不久之后。
那双黑曜石色瞳孔又在脑海中渐渐浮现,波光流转,如冥河岸边浓雾弥漫。
想到这里,裴郁心气略微浮动,甩甩半干的黑发,披了件薄衫走出浴室。
一抬头,却看见镜子上触目的红。
满室温热水蒸气里,一个大大的红色数字“10”,张牙舞爪,盘踞在镜面上。边角处有些微水珠不堪重负,蜿蜒而下,一道一道,像稀释的鲜血,也像不甘的泪痕。
裴郁走过去,用手指抠了一点那红色,凑近细细分辨。
石灰水,胶水,酚酞粉末。
一秒钟后,他扫一眼满是水汽而雾蒙蒙的镜子,不由在心里嗤笑一声。
好个不自量力的沈行琛,初中化学水平,还敢来他面前班门弄斧。
不过,他总算明白对方所言,“给你十个数字的机会”,是什么意思了。
“……关于江天晓一案的卷宗,就在你们市局档案室重案区里……”
思及此处,裴郁深吸口气,暗暗做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春光明媚。
“……你跳啊,你倒是跳啊!”
“……不敢吧,有本事你跳啊!这么多人都等着看呢,哈哈哈……”
“……到底跳不跳啊……我这还着急上班呢……”
“……你们可做个人吧,楼这么高,会摔死的!”
“……跳!跳!跳一个……”
……
路过市局附近一栋居民楼时,裴郁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一个人影站在楼顶天台边缘,摇摇欲坠,将跳未跳,似是在下最后的决心。从那身形和被风吹起的长发来看,应当是个年轻女子。
楼下早聚了一帮围观群众,一边仰着脖子朝上看,一边指指点点。不少人还扯着嗓子催促她快点跳,不要耽误大伙儿时间。
人群熙攘,只有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在卖力喊叫“不要跳!”边叫边朝天连连摆手,急得抓耳挠腮,上蹿下跳。
“裴哥!”听到响亮一声喊,裴郁一转头,看见穿着淡蓝警服的窦华,从人群另一头朝他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煎饼果子,脸上全是焦急,额头已有汗水渗出,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跟我上去。”
裴郁撂下一句,转身就往楼上跑。
窦华连忙应一声,下意识把煎饼果子往身旁一位一脸茫然的大爷怀里一塞,便跟着他跑了上去。
六楼,二十米高度,裴郁暗暗盘算,跳下去非死即残。
等他们跑上天台时,楼下群众起哄声已经达到了白热化,一浪高过一浪。那个年轻女子也越发站立不稳,像是被大伙儿高涨情绪感染,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
那身影单薄萧索,像一片失落的枯叶,被狂风席卷,眼看着,就要从边缘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
下一秒。
“不!裴哥”
随着窦华撕心裂肺一声喊,裴郁飞身扑向那女子,用尽全力一扯,自己却由于惯性,刹不住车,消失在天台边缘。
楼下霎时间像冷水倒进滚油锅,爆发出一阵惊呼。
“裴哥你不要死啊”小警察声音里带了哭腔,满是绝望无助,跑上前两步,扯住那名女子使劲往后拖。
很快,楼顶有几个群众陆续跑上来,窦华见来人了,就放开那名女子,朝天台边缘跌撞跑去:
“裴哥裴哥啊呜呜呜”
变了调的嘶吼被眼泪浸染,再横冲直撞进耳膜,无比凄惨,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你再叫,我就被你震下去了。”
一道低沉喑哑声音响起,窦华惊愕中也忘了哭喊,一低头,裴郁正危险地悬挂在楼顶边沿,用力扒着水泥台边,无奈地瞅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