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郁点头:
“两家死人结婚,需要一个中间人。”
“好像是。”邹晟试探着瞅他,“我以前听他们说过,是有个鬼媒人之类的。结婚得先找那个鬼媒人,两头说和。”
裴郁神色如常,望着对方:
“给你三天时间,找来这个媒人的联系方式。”
“什么?!”邹晟一惊,“警官,你也信这个?”
裴郁口气淡淡:
“废话少说,能不能做到?”
“这……这玩意儿挺晦气的,而且……”邹晟含糊半天,才吞吐道,“这……万一出事,我是不是也得跟着沾包。我……我不去。”
见他一味推脱,裴郁抱起手臂,也不勉强:
“你对杜雪的骚扰长达两年之久,手机信息和照片一应俱全,不堪入目。明天早上,来局里一趟。”
“我……我错了警官,我真的不敢了。”邹晟皱着脸,隔着镜片都能看到那双眼中的慌乱,“我……去给你要联系方式,就这几天,要到了尽快给你。”
裴郁轻轻点头:
“如果你声张……”
“我保证不说!警官,我知道,这死人结婚,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邹晟挠着头发,急忙撇清,“你……你就给我个机会,将功赎罪,重新做人,我保证以后遵纪守法,谁也不骚扰了。”
见对方指天应地发了几回誓,裴郁才一点头,放人走了。
那位容姐应当就是“鬼媒人”,想查她,从西湾村民那里要联系方式是最快的。但一般人不会轻易给他,让邹晟去要,也算他戴罪立功,为杜雪出一份力。
只是,他加诸在死者身上的阴影,怕是很难洗清了。
正暗自思忖,裴郁忽然发觉几步开外的道边树林里,有衣角的声音。
他转身,自顾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再不出来,我就走了。”
一阵熟悉的幽微香气浅浅萦绕,沈行琛带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流丽清甜,像浸了玫瑰花汁:
“小裴哥哥,你找别的男人帮忙,我会伤心的。”
裴郁步履不停,头也不回:
“伤心总好过危险。”
“你怎么知道我会有危险。”沈行琛笑容明媚,朝他贴过来,“我有没有危险不知道,反正你是肯定危险了。”
裴郁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隔开半步。
沈行琛却不依不饶,照样凑得亲近:
“因为我想要的人,是逃不掉的。”
说着,对方又伸过手来,指尖在他衣襟处轻轻一动。
裴郁垂眸,看见一枝花瓣繁覆的白纸玫瑰,别在自己衬衫前襟上。
他取下花枝,扫一眼那上面的点点猩红。
四滴。
四个机会。
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花枝在指尖捏紧,五月微温的夜风里,纸卷成的花梗上,隐隐有了潮意。
第41章 很漂亮
裴郁捏着那枝白纸玫瑰,尽量控制视线,不要在上面停留太久。
耳畔,沈行琛还在报告监视成果:
“彭冬冬最近按兵不动,老实得很。小裴哥哥,恐怕我们得采取点手段了。”
裴郁点头,语气听不出多余情绪:
“引蛇出洞,到时,可能还需要你协助。”
“别可能啊。”沈行琛笑意粲然,贴在他身边,“小裴哥哥,你可得来找我,我悉听尊便,唯你是从,死生不计。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玩多长时间,就玩多长时间,我一定乖乖配合,绝不反抗。”
那声线的尾音宛转,极尽蛊惑,时不时还夹杂着撩人眼波,裴郁不由得微微蹙眉,强调一遍:
“我说的是协助。”
“我说的,也是协助呀。”沈行琛故意眨眨眼,“你以为呢?”
他耳垂上小巧碎钻,随着歪头的动作晃来晃去,倒映得眼中月色也成了银白,闪得人心头发痒。裴郁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别生气呀,我以为,行吧。”沈行琛却一直笑着看他,“我以为的那个意思,一样说话算话。”
已经走进停车场范围的裴郁,轻轻呼出一口气,只庆幸自己的车近在眼前,不必再一路听着他的鬼话。
“你看,就邹晟那样的,都还对人家杜雪穷追不舍呢。”沈行琛扯一扯他衣角,“小裴哥哥这么帅,就没有交过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裴郁微微昂首:
“我对活人没兴趣。”
“可架不住别人对你有兴趣呀。”沈行琛不依不饶,“交过吗?”
裴郁拉开车门,一步跨进去:
“大学有过,女朋友。”
明显感觉到沈行琛视线一滞,裴郁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一阵扬眉吐气的愉悦,非常不像裴郁地补充道:
“很漂亮。”
砰一声关上车门,他看到沈行琛唇角弧度,略微变得僵硬,似乎还想扒着车窗凑上来,说些什么。
没给沈行琛发问的机会,他一踩油门,将人抛在身后。
回回都是他被对方噎得说不出话,今天很好,终于轮到他堵回去一次。
裴郁心底略略觉得畅快,几乎要感谢起韩采薇来。
那个姑娘很好,是他不配。
上大学的时候,同学院的韩采薇追了他很久,久到连他的舍友也看不下去,等到大三那年情人节,韩采薇二话不说,直接递来一张房卡时,纷纷怂恿他试试。
那时候裴郁虽然冷漠,到底少年气盛,舍友的激将法还算管用。他一推开房门,就看到屋子布置得温馨而香艳,灯,花,气球,挂了满墙,把节日气氛拉满。
满床粉红花瓣中间,韩采薇正举着一杯红酒,微笑等他。
她高挑,漂亮,是警校里有名的美人。红花,红酒,红灯,衬得她的发梢微微发红,在她美丽而不失妩媚的笑容里,闪着暗红的光泽。
曾经也有人的头发,闪着这种红色的光。
是谁。
他想起来了,是方婉莹。
方婉莹倒在血泊里,头颅歪折,脖子断开,一头披肩长发泡在血中,染成了无比鲜艳的殷红。
骑在方婉莹身上的,是裴光荣,那红色发尾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有细密的血珠飞溅。
裴光荣说,他爱她。
韩采薇说,她爱他。
是“爱”呀。
是浓烈的,贪婪的,可怖的,活人的,爱。
指尖接触到韩采薇身体的一刹那,裴郁忽然浑身发抖,不可抑制地呕吐起来。
顾不上向她解释什么,裴郁冲进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头痛欲裂,几乎把胆汁也吐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全部清理完毕,再出来时,韩采薇已经整理好所有衣装,做好要走的准备。
她向裴郁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高跟鞋踩在地上,一步一步,橐橐地响。
裴郁想道歉,刚张开口,脸上就重重挨了一耳光。
韩采薇使足了力气,他半边脸疼得像冒火,唇角也有什么渗出,刺痛,微痒,像小虫子在脸上爬。
他没再言语,也不去擦,任由血丝缓缓流下。
韩采薇同样一言不发,裴郁还来不及看清她的神情,她已转身,踩着高跟鞋,毫无留恋地离开。
在那之后,韩采薇再也没有理会过他,学校里偶尔遇见,也是目不斜视,大步走开,仿佛两人从来不认识。
后来,他从舍友口中,听说韩采薇留校读了研,与很多法医专业的学生一样,转到临床医学,朝医院方向发展。
听到这些时,他思潮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这么多年,自己也许,到底欠她一句道歉。
“裴哥,这号码谁给你的?怎么弄来的?”
窦华坐在电脑前,不无诧异地看着裴郁。
裴郁站在一边,不欲多言,只说:
“邹晟。”
那天他让邹晟去要西湾村“鬼媒人”的联系方式,几天后,对方果真找上门来,如蒙大赦地交了差。
邹晟还说,这媒人是个女的,别人都叫她容姐。
拿到手机号码,裴郁立刻来找豆花儿,让他在内网查一查这个容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叫……沈月容。”豆花儿调出机主信息,指给他看,“这不就是咱们从西湾村回来那天晚上,跟彭冬冬在医院后门碰头那人吗?裴哥,你查她干什么?”
事情没有明晰之前,裴郁不想把豆花儿扯进来,便随口敷衍道: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豆花儿冲他撇撇嘴,不无幽怨地开始咕哝:
“你们都嫌我胆小,有了事儿也不告诉我,不知道胆子是需要历练的嘛,谁一生下来就是英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