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你做的?”他听见豆花儿惊讶得合不拢嘴。
“是啊。”沈行琛一笑,招呼豆花儿和廖铭来吃,又朝他转过脸来,“裴法医,你吃什么?”
裴郁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那双一派天真的漂亮黑眸,想从中看出几分作伪的成分:
“最辣的。”
沈行琛却是笑得坦荡,毫不犹豫地应一声“好”,便从桌上挑拣带辣椒的,准备给他拿过来。
还是正在大快朵颐的豆花儿听见,从手里的布丁上抬起头来,唇角还沾着奶冻的残余,奇怪道:
“裴哥,你不是不吃辣嘛?”
路走到一半的沈行琛停下来,瞅瞅手上辣成红彤彤的吃食,又瞅瞅裴郁,目光在他和豆花儿之间转来转去,有点不知所措。
“忘了。”裴郁轻轻咳一声,掩饰过去,起身拿了一杯美式。
“原来裴法医不吃辣。”沈行琛恍然大悟似地笑笑,“我以后注意。”
听到这话,开心的只有豆花儿一个:
“还有以后,太好了!小何侦探,不是我非要夸你,你这手艺简直惊为天人。趁早别干侦探了,自己开店吧。”
“攒够钱,我就开。”
沈行琛的笑容明亮,真诚,毫无芥蒂。裴郁看在眼里,只觉得有股陌生的阻塞感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连手中的咖啡都少了些许风味。
他不知道自己不吃辣,裴郁想。
眼前这个人,和昨晚在教室里的沈行琛判若两人,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往那个荒诞的方向去想。
同一副皮囊,难道真的寄居了两片灵魂。
该不会真的是人格分裂?他微微凝眉,暗自思忖。
“辛苦你了。”他听到廖铭向沈行琛致意。
“好说好说。”沈行琛摆摆手,又从一个袋子里掏出几张小字印得密密麻麻的纸来,“我还带来了这个。”
廖铭接过去,只看一眼,嗓音便沉了下来:
“蒋凤桐的手机通话记录?”
“做侦探,我可是专业的。”沈行琛昂着脑袋拍拍胸脯,笑得颇为自得。
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在另外几人的注视下,连忙挂上一脸讨好的笑:
“我保证,都在合法范围内,一切为了协助你们办案!”
他唇边强撑的笑容,切实显出几分心虚来。那是一种在真正的沈行琛脸上,不会出现的表情。
想到这里,裴郁抓着杯子的手指无端捏紧,心底深处,凭空漫出几分毫无道理的寥落。
他试着将这种一浪一浪,涨潮似的寥落感平息下去,还没成功,便听到豆花儿翻看着那几张通话记录,蹙起了眉梢,费解道:
“这个小姑娘,平时除了父母,基本上也不跟别人联系呀。”
裴郁抬眼看看他,不假思索:
“蒋凤桐这样沉默的人,应该不会选择电话。”
廖铭眸光微动:
“你怀疑她有网友,所以昨天才向卢杰昌求证?”
裴郁略一点头:
“只是怀疑。”
“可她那个班主任不是说过,学校网络不好,一直被屏蔽吗。”豆花儿瞅瞅他,又瞅瞅廖铭,“那要怎么和网友联系。”
“屏蔽,又不是掐断。”廖铭站起身来,朝墙上的电子钟看了看,“一会儿我去请曹局批示,调取她社交软件的聊天信息,微信QQ之类。”
“好。”豆花儿抢着答应一声,笑得灿烂,“那就辛苦你了廖队,我得再吃一会儿。”
当廖铭走出办公室后,裴郁又听到沈行琛小小地轻呼一声,惊讶于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手的油。
豆花儿扬扬手,含糊不清地指了路,沈行琛便出门,往卫生间方向去了。
像下定某种决心似地,裴郁抿一抿双唇,也站起身,在豆花儿狐疑的目光里,跟在对方后面出了门。
他走到长廊尽头,看见沈行琛正立在洗手池前,垂着眼眸,专心洗去指尖每一滴油污。
哗哗水响,遮掩了他笃笃的脚步声。他站在沈行琛身后,从镜子里,无意识地打量着对方。
手臂上那道狰狞的刀伤,还隐在纱布下,没有愈合,隐隐可见伤处的黯淡血色,如失了水分的玫瑰花瓣,开枝散叶,半掩半遮。
裴郁正在微微出神,冷不防,沈行琛关上水,一抬头瞧见镜子里的他,双眼瞬间睁大,明显吓了一跳:
“干……干嘛?”
那话音里有着浓度不低的警惕,裴郁走近一步,将对方困在自己与洗手台之间:
“你到底是不是沈行琛?”
靠近对方的一刻,裴郁想,自己可能已经知道答案了。
对方跻身的方寸之地,转个身都困难,他却用双手撑着台子,尽量向后靠,脸上一副“不要靠我这么近”的戒备模样,眸中一点惊恐,一点无措,还有一点被冒犯后不爽的嫌弃,扯着嘴角,维持最后一丝堂皇的弧度:
“我说了,我是私家侦探,何年。”
被不太熟的活人这样迫近,对方濒临消失边缘的假笑,已经算是客气。裴郁暗想,这是正常活人的反应。
却不是沈行琛的。
看着这副明明相同,神态却又迥异的皮囊,他不受控制地,又向前迈了半步。
没有味道,没有那种他熟悉的香水芬芳。
难道这个人,真的不是沈行琛。
第68章 绑架
裴郁向前迈的这半步,自己不打紧,却几乎将对方逼到绝境。
眼前这个与沈行琛拥有同一副皮囊,神情动作却大相径庭的人,显然不是很愿意与他如此近距离说话,使劲往后仰着,从那微微蹙起的眉梢上看,差点闪折了腰。
自称侦探何年的人,勉力赔着一点仓皇的笑容,撑在洗手台上的手臂也略显僵硬,试探道:
“裴法医,你……往后站站呗?”
裴郁眸光一闪,一动不动:
“你说你是何年,怎么证明?”
“我……”对方眼珠微微转了转,不无困惑,又有些好笑,“我掏身份证给你看?”
“现在。”裴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漂亮黑眸,试图从中寻找到那些消弭无踪的雾气,却还是以失败告终。
对方姿势别扭地动了动,似乎既不想总贴着他,又得往衣袋里去拿东西,生存空间狭小,动作十分不自然,唇角的笑也快挂不住:
“裴法医,你再无理取闹,我可就喊非礼了。”
裴郁懒得与他打口水仗,目光一凛,周身也多了几分凉意:
“现在,掏出来。”
“掏什么?你们俩干嘛呢?”
正不可开交之际,裴郁忽然听到豆花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退开一步,转头,果然望见豆花儿一脸茫然又恍然的奇怪表情,五分疑惑不解,五分难以置信。
眼角余光瞥见“何年”趁这个间隙,也闪身移开一步,裴郁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眸光也稍稍黯淡下来。
“快跟我来,出事了。”
裴郁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豆花儿便一拍手,忙忙地招呼他俩跟着走:
“蒋凤桐被人绑架了。”
裴郁刚走进一队办公室,就看见蒋天伟正坐在桌边,愁容满面,廖铭在他身边缓缓踱步,眉头微微凝起,神情严肃。
他注意到,蒋天伟今日的穿着有些不同寻常,并不是平时的衬衫西裤,而是穿一身运动服,头上还扣了顶帽子。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裴郁拿起一看,便明白让他们如临大敌的原因,是一则一小时前收到的短消息。
【蒋凤桐在我手里。想让她活着回家,就准备517万3284元,现金,明早7点前,送到东城区海滨公园东岸边左数第三条长椅下。不要报警,不要还价,否则,立刻撕票。】
随消息一起发来的,还有一张蒋凤桐的正脸照片。照片上的她委坐在墙边,衣着完整,闭着双眼,神情平和,像睡过去一样。
裴郁可以确定,至少在拍摄这张照片时,她还活着。
只是,虽然没有明显挣扎的痕迹雨隹木各氵夭次,但也不能排除被下药的可能。
拍摄者大概与蒋凤桐距离很近,画面几乎被她的上半身填满。身后便是一堵光溜溜的墙,提供不了更多信息,只能根据光线和地面推测,人应当在室内。
“李颖早晨收到这个短信,一着急一害怕就昏过去了,醒了之后我就让她在家休息。”蒋天伟叹口气,手插%进头发里不住抓挠,显得十分焦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被人盯上,只能先换个衣服,过来报案。”
裴郁放下手机,望向廖铭:
“这信息很奇怪。”
廖铭轻轻点头,似乎颇为认同,又转向蒋天伟:
“你能想起来的,和谁结过怨,有过仇?”
“有仇?不能吧。”蒋天伟皱着眉头想了想,“我大学毕业那几年,国家已经取消分配工作,我是自己考进林业局的,老家不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能跟谁结仇。”
思索半晌,蒋天伟还是摇头:
“这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来。”
“那说不定是……单纯为了钱呢。”豆花儿眨眨眼睛,提醒他们。
“可我拿不出这么多钱。”蒋天伟紧紧皱眉,很是不知所措,“卖房子也不够,冲着钱来,怎么会选我家呢……”
这条勒索信息实在可疑,裴郁心里正转着念头,便听到廖铭对蒋天伟道:
“这样,你先回去,安抚好李颖,别让她出事,顺便,筹一筹钱。”
“我哪能筹到那么多钱呀!”蒋天伟十分焦急,脱口而出。
廖铭拍拍他肩头,以示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