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伟的身影,就夹杂在街边的一派灯红酒绿中,与浓妆艳抹的女子拉拉扯扯,清晰可见。
“他蒋天伟白天黑夜不着家,跑到外边干这种勾当,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呢!”
李颖口气里虽强撑着汹汹气势,浓重的悲伤却从每个字里满溢出来,仿佛在泪水积成的河里浸泡过,不像揭发,倒像控诉:
“桐桐到现在还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倒跑出去寻欢作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简直丧尽天良!这日子没法过了,廖队长,你得帮我主持公道!”
“你先冷静一下,听我问你。”廖铭的声音始终沉稳镇定,蕴含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这些照片,哪儿来的?”
“从我家门缝里塞进来的!”李颖红着一双眼圈,忿忿说道,“谁知道他一天天都得罪了什么人,让人家抓住把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活该!既然他敢做,就别怪我把他拉下马,谁也别想好过……”
说着,李颖一下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捂住脸哭泣。
被压抑的悲声从指缝中逸出,更添几分隐忍已久的心酸感觉。
视线从忙着跑前跑后,递纸巾递茶水的豆花儿小唐身上移开,裴郁拿起几张照片,凝眸细看。
拍摄者的角度隐蔽,显而易见是蒋天伟的跟踪者。
“松下GM1。”
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音量不大,却十分笃定。
裴郁如同受惊一般,倏然转脸,撞进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眸。
心念只转动一霎,裴郁便立刻辨清了来人身份。
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出现的何年,目光停留在照片上,耸耸肩:
“这个型号,现在已经停产了,这人要么买得早,要么,就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说话间,何年神情专注地分辨着照片,抬起的右手不经意间,轻轻抚了抚耳垂,又很快落下去。
裴郁眸光一闪,打量他一眼。
何年似乎发觉了他的注视,抬起眼来,微微一笑:
“别这样看着我,裴法医,这可是我的专业。”
一边说,还一边扬手,做了个“掐指一算”的手势。
望着那张不无得色的脸,裴郁努力压下心头那股想揍人的冲动,抿一抿唇线,走开一步。
在沈行琛与何年的事情有个了断之前,他只想和这个人,保持距离。
第90章 你还不配了解我
眼看状况层出不穷,廖铭便致电西城区分局,把蒋天伟叫到市局来核实情况。
谁知,一见到蒋天伟,好容易才平静下来的李颖,再也控制不住,哭着扑过去,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一边质问,一边发泄。
而同样形容憔悴的蒋天伟,起初还有余力招架,皱着眉头为自己辩驳,到后来,也只剩下连绵不断的幽幽长叹。
夫妻两个大吵一架后,都泄了不少气力,不再像起初那样相互指责,而是沉默对坐,任凭泪水和叹息,在空气中流淌。
裴郁方才隐隐的怀疑,也得到了证实。原来蒋天伟并不是什么偷窥狂,自从蒋凤桐失踪,他几乎跑遍整个望海市的车站,网吧,游戏厅,甚至洗头房,女厕所,红灯区。
李颖身体不好,他不想让她跟着奔波劳碌,无头苍蝇一般,到头来收获一场空。
他说,不管蒋凤桐是否安好,又或者已经遭遇不测,遇害,被卖,他都不能放弃寻找。
蒋凤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样凭空消失,让他们如何接受。
纵使希望渺茫,可作为父母,他们不能停下脚步。
裴郁想到在蒋家车库门口发现独臂娃娃那天夜里,蒋天伟的闪烁其词,想必,也正是找人无果,沮丧回家,却撞上卢鸿的报复。
刚想询问,廖铭却比他先开了口:
“之前为什么不说?”
蒋天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依次扫过,嗫嚅道:
“我怕……”
“怕什么?”豆花儿打断他语调拖长的犹豫。
蒋天伟叹口气,垂了眼睛:
“我怕你们觉得,我是在质疑你们的办案能力,从而不愿意……再费心去找桐桐。”
说着说着,那语调渐次低下去,最后,几乎轻不可闻。
办公室陷入一阵令人压抑的静默,只有李颖时不时的抽泣声响起,衬得这片静默,更加沉闷哀伤。
“桐桐她……我的孩子……你到底在哪儿啊……”
李颖伤心欲绝地哭出一句,随即便伏在桌边,被抽干所有知觉似地,只余下哭泣一种能力。
旁边的蒋天伟,也把头埋在臂弯里,颓然坐倒。裴郁看不清他神情,但那鼓起道道青筋的手背,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惶然失措,与无声哀恸。
豆花儿和小唐都面色哀伤,尽量在一旁宽解安慰。裴郁移开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大门。
踏进自己解剖室那一刻,他才不动声色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刚把那张待对比的足印拿在手里,身后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伴着走廊另一头隐隐传来的哭声,显得凌乱而无章。
“小裴……法医。”
裴郁转过身,定定望着来人。
何年的眼神从足印转移到他脸上,黑曜石色瞳孔中,流转着一种探询,好奇,幽深莫测的光芒,裴郁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沈行琛。
“没人规定,你必须为了别人的孩子费心。”何年指指他手中的纸,“你又为什么,如此急着破案?”
裴郁微微扬起下颌,口气冷淡,视线里几乎带着一点神的蔑视:
“真相让我上瘾,我不想再解释一遍。”
“你看不下去他们的惨状,是么?”何年拦在他身前,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失去孩子的父母,真是可怜,听者伤心,闻者落泪。他们哭得那么悲伤,你不忍心再听下去,所以逃到这里,想尽快去帮他们找到孩子,对吗?”
裴郁轻嗤一声:
“你和他一样自以为是。”
“那我和他,你会一视同仁吗?”何年上前一步,语调里也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意味。
“会。”裴郁脱口而出,漠然看了他一眼,“麻烦你们二位,都离我远一点。”
“裴法医。”何年对他的疏离不以为意,眼底却浮上一层粼粼的眸光,看上去饶有兴致:
“你怕了,是吗?”
你怕自己身上,有活人的感情,对吗?
记忆中,有谁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那对与眼前人如出一辙的漂亮黑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说什么对真相上瘾,难道不是心底善良未泯?”何年轻轻一笑,“承认你对别人依然心存善意,很困难吗?”
裴郁蹙了下眉梢,望向对方的目光温度骤降:
“法医的职责是替死者说话,不是为活人动容。破案之外的事与我无关,活人不值得我浪费时间,别自以为了解我。”
困不困难,你姓何的管得着么,他想。
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活人,坚定不移认为自己的揣测才是真理,实在固执得可悲。
如果愚蠢也算一种罪行,那以何年为代表的活人,个个恶贯满盈。
“我确实不够了解你。”何年眨眨眼睛,“既然触动,又何必掩饰,难道说……”
何年尾音轻佻上扬,像蜻蜓落上冰封的水面:
“看到他们痛哭流涕,无动于衷,可以满足你不可告人的成就感与虚荣心,成为你与他们割裂开来的最佳证明,不至于有朝一日,翻身堕入感情的泥潭里?”
“裴法医,善良和冷漠,无畏和恐惧,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捏在指间的白纸沁出浅浅潮意,裴郁始终维持着一种,游离于活人之外的面无表情:
“聪明的人,从来不会喋喋不休。”
何年笑笑,明眸皓齿的优势尽显无疑:
“这世上的聪明人,已经多得快要装不下了,我又何必和他们争抢名额,而错失了解你的机会。”
话音落下,何年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解剖室落入一种长久的,混杂淡淡福尔马林与骨肉鲜血味道的,剑拔弩张的沉默。
裴郁甚至觉得,如果眼神是杀人的利器,何年此刻,恐怕早已死了几个来回。
对峙良久后,他忽然放松了神情。
随即,也学着何年上前一步,在对方瞬间燃起一抹亮色的目光注视里,居高临下,轻轻启唇,像讥讽,也像怜悯:
“你还不配了解我。”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何年,眸光中的冰冷,被淋漓尽致的不屑取代。
那双黑曜石上熠熠闪烁的亮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抬腿,绕开对方,仿佛绕开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第91章 冰山囚禁火焰
“裴法医。”
裴郁刚迈出一步,衣角却被身后的何年拉住。
他毫不客气地反手一扯,挥落对方的手,行云流水,态度决绝。
“我算是知道,沈行琛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衬衫一角解放出来时,他听到何年带着微笑说道:
“骄傲,正义,有原则,明明会被真情打动,偏要装作冷漠无情。外冷遮掩内热,冰山囚禁火焰,难怪他会着迷。”
一面说着,还跨上来一步,拦在裴郁身前,放肆地打量他,目光热辣而恣意,如品评大都会博物馆里的阿多尼斯雕像:
“连我,都要喜欢上你了。”
裴郁眸光一闪,面色不变:
“少废话,让开。”
何年却横在他眼前,一副拦路虎的架势,视线扫过他手中的足印,轻轻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