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以死亡为目的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侦查方向就有错误。”
见廖铭并未提出异议,裴郁接着说下去:
“这根本不是冲着钱来的绑架勒索,而是一场以死亡为目的,蓄谋已久的出逃。”
“出逃?”廖铭目光一凛。
裴郁点头,意气风发的女飞行员柏瑞尔驾驶着飞机,从他脑海上空滑翔而过,惊起生自云端的阵阵疾风:
“蒋凤桐对她的生活和学习环境感到窒息,向往无拘无束的自由,期盼有朝一日,可以逃离大地的禁锢,在没有负荷的天空里尽情徜徉。所以才会在返校前夕,离开那个束缚她的,由成绩和光环构筑而成的牢笼。”
廖铭面色微凝,垂眸沉思:
“那她会往哪儿去……”
“可以给她自由的地方。”裴郁沉声道,“我倾向于,桑斐的身边。”
“桑斐?”
裴郁徐徐点头,将有关桑斐的证据,一一道来。
蒋凤桐妥善珍藏与她的合影,笑得真心开怀。川书香每天便秘
蒋凤桐会趁吃饭时间,避开人群,跑到学校后门,隔着栅栏听她弹吉他。
蒋凤桐的通讯录里,她是最频繁的联系人。
蒋凤桐失踪那天晚上,桑斐同样神秘消失的两个小时。
木材厂库房,被扯下手臂的娃娃身边,属于桑斐的一串足印。
“……她帮助蒋凤桐,完成了这次出逃。”裴郁望着廖铭,把自己这些天来的推测,和盘托出。
廖铭显然已经被他说服,眉心一动,追问道:
“你说,以死亡为目的?”
想到那只断臂上来自蒋凤桐的淋漓鲜血,污迹斑斑的头绳,绑匪莫名其妙的撕票信息,以及当事人不知是生是死的现场照片,裴郁微微闭一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们想造成一种假象,蒋凤桐已经死了,或者至少,凶多吉少。她们在等待,蒋凤桐家里总有一天,会放弃寻找,到那时,就是真正的自由。”
“所以卢杰昌和卢鸿,都是幌子。”廖铭沉吟道,“她们想把我们的视线,引到这两个人身上,拖延时间。”
裴郁略一颔首:
“我认为目标嫌疑人是卢鸿,而卢杰昌,只是误打误撞,不幸卷进来。”
与卢鸿所犯案子分毫不差的勒索金额,独属于卢鸿的充气娃娃,卢鸿对蒋天伟昭然若揭的敌意。
两个孩子的意图很明显,引导他们调查卢鸿,就算最终证实其无辜,也能为自己争取出逃的时间。
廖铭默然两秒,做出决定: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这两个人,”他向门内一指,“必须讯问清楚。”
裴郁无声点头,眼底一派墨色幽深。
有了廖铭的亲自参与,审讯这事儿,就变得容易许多。
卢鸿和卢杰昌两人,虽说一直吵得不可开交,但在得知自己被列为蒋凤桐失踪案的嫌疑人后,倒是异口同声,直呼冤枉。
为了洗清嫌疑,两人只好暂时放下私人恩怨,把这段时间的行踪全盘交代。豆花儿也终于能坐下来,笔录做得沙沙作响。
原来,卢鸿自从年前占用林地被罚款,便欠了一些高利贷,木材厂也濒临倒闭。他把妻子孩子送回老家后,自己单独住在厂子里,一为看门,二为躲债。裴郁等人在厂门口发现的狗血,正是催债马仔的杰作。
蒋天伟作为占用林地案的直接经办人,想用好处腐蚀对方的愿望也落空,卢鸿便怀恨在心。恰巧又让他撞上对方某天夜里出现在红灯区,于是果断拍下来寄给李颖,不求闹出风波,只求膈应蒋家。
后来卢鸿又去找表哥卢杰昌借钱,未遂,还被冷嘲热讽一回,没忍住就动手打了人,还拍到对方一些行踪诡秘的照片,以备日后派上用场。没想到还来不及派,就先被抓到这里来了。
至于卢杰昌那边,事情就更简单。
头上的伤,他很快承认,是因为自己不肯借钱,被卢鸿打的。不报警也是由于自己不想把事儿闹大,引来更多麻烦。
而卢杰昌如此低调却又行事鬼祟的原因,是他在学校外面私办教培机构,不想被发现。这事违反学校规定,也涉及不少人,他不敢轻易说出去。蒋凤桐失踪当晚,他从学校后门溜走,跑到幽篁里茶楼,也是商议此事。
说到这里,卢杰昌还压低声音,皱着眉头道:
“……那天晚上喝茶的时候,我还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是前段时间刚兴起来那个星宇教育,负责人失踪了。听说那个负责人来头不小,是哪个地产大鳄的儿子。像他这样有钱有势的人都出事了,可见培训机构这行,真是不好干。”
裴郁微微昂首,将视线移回他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
也许是发觉裴郁几人都气氛凝重,卢杰昌连忙举手表态:
“蒋凤桐这孩子失踪,我特别痛心,也绝对会全力配合你们警方,把人找到。但是我对天发誓,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你们可千万别……别把机构的事情告诉学校。”
卢鸿在旁边狠狠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
“也就是说,”从本子里抬起头的豆花儿,语气中不无失望,“你们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
卢杰昌苦了脸,轻轻叹口气:
“她是我的学生,我也想早点找到她。”
豆花儿抿抿嘴唇,低头不再言语。
事已至此,卢鸿和卢杰昌两人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两个人在这个空当里,又开始指手画脚地叽咕起来,相互埋怨。裴郁移开目光,转而去看廖铭。
廖铭冲他微一点头,招手叫来豆花儿。
“把他俩拘一个二十四。”廖铭低声嘱咐道,“吵明白了再放人。”
二十四小时是对嫌疑人进行询问查证的最长拘留时限,裴郁想,廖铭大概是看不惯这二位所作所为,灭一灭他们的嚣张气焰。
“你去把两个孩子的照片调出来,我去找小唐小贺他们。”廖铭又转向裴郁,口气利落,有条不紊:
“广发协查通报,全市范围内,寻找桑斐蒋凤桐。”
第96章 卧龙凤雏
“裴哥,今儿你怎么突然对活人的案子感兴趣了?还主动要求同行,这可不像平常的你。”
副驾驶上的豆花儿转过头来,一脸好奇地瞅着裴郁。
裴郁稳坐后排,不动如山,淡淡瞥他一眼,面无表情:
“大街上这么多行尸走肉,到处都是枉活的死人,我想出来看看这天然的停尸房,你有意见?”
眼见豆花儿一双圆眼睛里的兴奋一点一点冷却,裴郁心里不由得暗暗好笑。
“虽然知道你是在玩比喻,但是裴哥,你还是挺人的。”豆花儿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由衷说道,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
“以后多出几次现场就习惯了。”廖铭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也不看他,“别忘了,这要求可是你自己提的。”
“我可从来没有忘过。”豆花儿连忙辩驳,“我记性好得很。”
裴郁视线移到车窗外,注视着如流水呼啸而过的街景,心里默默肯定了一下这句话的正确性。
协查通报发出两天后,队里接到一些热心市民提供的线索,有真有假,廖铭始终带着几个刑警奔波在找人的路上,倒是让负责另一件失踪案的二队长,坐立难安。
裴郁还见过二队长苦着脸来和廖铭抱怨,那个叫霍星宇的当事人,就像绣花针掉进海里,杳无踪迹,自己这回是输定了,要廖铭回头庆功时,别忘了请他们喝酒。
这次廖铭接到的线索,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年轻学生打来的。他说,自己从外地来到望海市十九中学找朋友玩,住在离十九中后门不远的好来屋大酒店,曾见过两个女孩在酒店出没,很像通报上说的桑斐和蒋凤桐。
好来屋大酒店。
当年江天晓奸杀女学生一案的案发地点。
听到这个曾经出现在江天晓案卷宗上的熟悉名字,裴郁几乎是立刻对廖铭表示,带上自己。
不管是不是巧合,他都不能缺席这个案子。
至于豆花儿的记性,实在不能算差。
廖铭接电话时,豆花儿还走过来悄悄跟他嚼舌头,说廖队接的指定不是姑娘电话,语气都没那么温柔了。
说完像想到什么似地,双眼闪着八卦的亮光,又说确实很久没见廖队跟姑娘打过电话了,之前邀他吃饭那一个,似乎也没再有过下文。
絮絮叨叨,不胜其烦。
纵使裴郁对活人深入骨髓的无聊早有免疫,看到豆花儿的乐此不疲,仍是不免嗤之以鼻。
他想起曾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的理论,自从石器时代以来,人类生存环境残酷,对同伴和敌人的信息掌握,便是保证自身存活发展的重要手段之一。从古至今,八卦和小道消息,都是维持群体内部交流和稳定的工具。
他半主动半被动地,被摒除在群体之外,也算求仁得仁,焉知非福。
“这就是……好来屋大酒店?”
豆花儿一声略带惊讶的感叹,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望着眼前牌子都快掉了的简陋破败小旅馆,“挂羊头卖狗肉”几个字,同时出现在三人心里。
和“鸿福齐天”木材厂简直是一对卧龙凤雏,裴郁暗想。
在这样破旧潦倒的地方,发生江天晓那种恶性案件,倒也变得不那么出乎意料。
小宾馆的前台小姐穿一身红底镶白边的制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蹙起柳眉,对着廖铭出示的照片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指着照片上的蒋凤桐:
“这个长头发的女孩,之前一直住在这儿,短头发的这个,有时候会过来看她。前几天她们说没钱,就退房走了。”
裴郁注意到,廖铭眸中有一抹凛光一闪而过。
“因为没钱,被你们赶出去的?”他听到廖铭问道。
前台小姐支吾一声:
“也不能这么说,不付款的话,前台也没法入账的。”
“一个小女孩,还是学生,你们就这样把人赶走?”豆花儿在旁边忍不住嘀咕道。
前台小姐面色一滞,僵硬地笑笑:
“我也是打工人,刚来不久,老板怎么说,我只能听他的呀。”
豆花儿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被廖铭抬手制止:
“她们往哪儿走了?”
前台小姐摇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