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这么震惊嘛,早晚的事儿。”沈行琛笑得荡漾,手上夹着半支烟在他眼前晃晃,特意将过滤嘴展示给他看:
“你看,我们已经间接接吻了。小裴哥哥的味道,真是迷人呐……”
裴郁不等他说完,上前一步,劈手就想把烟夺下来。
谁知,沈行琛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轻巧跳开,让他抓了个空,唇边还挂着计谋得逞的笑容,得意洋洋。
什么幼稚园小朋友行为。
裴郁举起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不由得抿起唇线,翻他一个白眼。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活在世上,就是为了两件事情。第一,找到严朗,第二,和你上床,排名不分先后。”沈行琛随意掸掉烟灰,比出两根手指,晃一晃,唇边弧度暧昧,一双鸦羽乌睫在窗外月影的明暗交错里,闪烁不定:
“这两件事都需要你的配合。不过,小裴哥哥目前好像不太愿意。”
“知道就好。”裴郁冷冷讥讽一句,把手放下。
“诱人的佳肴往往需要足够的烹饪时间。”沈行琛浑不在意地笑笑,小巧舌尖顺着烟杆一路游移到头,深吸一口,吐出长长一串烟圈,神情在朦胧月光中迷离不定,“小裴哥哥,我等得起。”
“我可没允许你等。”裴郁毫不留情拒绝,向门边扬一扬下颌,“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还“诱人的佳肴”。
他暗想,这词不如拿来形容沈行琛自己,还更合适些。
“那好。”沈行琛眸光一转,指间星光在勾起的浅玫瑰色双唇上,明灭如萤火,“给你时间冷静一下,等你不生我气了,我再来纠缠你。”
原来他还知道这叫纠缠。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裴郁暗自寻思。
他闭一闭眼,一半不忿,一半无奈:
“滚。”
“好好好,都听小裴哥哥的。”沈行琛好脾气地应道,耸一耸肩,微笑指指落地窗边,被烧落一地的灰烬:
“纸花烧了,我再给你折。那些档案是证据,很珍贵的,小裴哥哥一定不会烧掉,对不对?”
“谁稀罕你的破花。”裴郁咬着牙,“你再不滚,我现在就烧。”
“呦”沈行琛挑挑眉梢,饶有兴致地拖长腔调,“也不知道是谁,破花摆在桌上这么久,也没舍得扔掉……”
裴郁忍无可忍,大步走过去,一手拎起沈行琛后衣领,一手打开门,不由分说,直接把人扔了出去。
直到铁门砰地一声关上,他才深深呼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裴郁现在很生气。
什么档案,什么证据,什么卷宗,统统都懒得理会。
管他什么死者的冤屈,活人的狡猾,真真假假,黑黑白白,全都见鬼去吧,爱谁谁。
沈行琛骗了他这件事,像一根锋利铁钉破肉穿骨,深深扎漏痛觉神经,将他体内每个情绪分子唤醒,集中,紧绷,让其他所有感官存在都显得无足轻重,黯然失色。
他再也不要相信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小浪货了。
再也不要。
闭上眼睛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裴郁努力调整呼吸,好容易感觉胸口的闷气顺了些,忽然意识到,门外安静得有些过分。
连脚步声也没有响过。
难道沈行琛还没离开?
这个神经病,还不滚,难不成还等着自己原谅?
活人真是会异想天开。
然而……
自从门关上之后,楼道里确实半点声响也无。
裴郁咬咬牙,犹豫半晌,到底放轻步子,走到门前。
明知道前后左右都空无一人,他还是心虚似地向四周看看,而后屏住气息,眼睛朝门镜探去。
还没等他分辨出门外是否有人,月光里突然有个暗影轻轻一动。
下一秒,一个淡白颜色心形烟圈,便袅袅腾腾,飘飘游游,浮现在裴郁视野里。
同时,借着银白如洒的清辉,他也看清了烟圈主人被月色照映的,轮廓小巧精致的下颌。
那双好看薄唇边,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浅笑,一半戏谑,一半蛊惑。
渐渐消散的烟雾里,那双唇还冲裴郁盈盈扬起,利落地飞了个吻。
妈的,被发现偷看了。
裴郁简直懊恼得想捶墙。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踉跄着从门边退开。
想到自己与平日形象大相径庭的狼狈窘态,都是拜门外这个人所赐,又不由愤愤甩手,恨恨走开。
活人真是世界上最讨厌的生物。
没有之一。
他拉开标本室的门,走近那副亭亭玉立的人体骨架。
骨架静静站在窗边,以月光为衣裳,仿佛披了一层轻纱,无风自动。
裴郁目光里带着一种几近虔诚的热切,缓缓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它光滑细腻的纹理,像道林格雷不可亵渎的神圣岁月,在指尖重生。
还是你听话,他想。
至少,你不会骗我。
光泽莹白的颅骨上,两只黑幽幽的眼窝,安静地回望着他,像谁欲说还休的一双眼眸,用沉默掩去无限的哀伤。
第104章 上车
接下来几天,沈行琛似乎终于意识到裴郁生了大气,非常识趣地,没再跑来招惹他。
裴郁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发觉自己心里像蛰伏了一只蠢蠢欲动的小兽,仿佛总是有个角落心烦意乱,也不知乱从何来。
他将这种毛茸茸的躁动,归结为越来越炎热的天气。
因此,当这天下过一场雨,并在傍晚时分雨霁天晴,温度也变得很是舒适宜人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连带着呼吸也舒展了几分。
看看时间,已经五点过半,裴郁从家里出发,去局里上夜班。
事不凑巧,刚拐过楼角,他便看见一辆英菲尼迪横在车位前,将自己那辆昂克赛拉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环顾四周,鬼影子也不见一个。
无奈之下,他只好走上前去,摸出手机,做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之一,给活人打电话。
他按照玻璃上贴的挪车号码拨过去,几秒之后,那头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笑意盈然:
“先生你好,要用车吗?”
裴郁抿抿唇线,笑不出来:
“是你。”
“当然。”沈行琛的嗓音轻佻而懒倦,还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理所当然,“除了我,还能有谁对你的动向,了如指掌?”
裴郁轻嗤一声:
“少废话,赶紧挪走。”
“可是……”那边停顿一下,轻轻笑道,“我忘记把车钥匙带在身上了,怎么办呢?”
沈行琛尾音上扬,掺杂一点欲盖弥彰的醉翁之意。那轻浅的气流仿佛顺着电波,一路迅捷而精准地撞进裴郁耳膜,直让他周身上下酥麻一瞬,不由得怔在原地。
没等他反应过来,沈行琛又浅笑道:
“你先出来,小裴哥哥,我送你去上班。”
“不劳你驾。”裴郁果断拒绝,干脆利落挂断,懒得与对方多费口舌。
笑话,他可是还在生气。
沈行琛凭什么一副已经和解的样子,就这样滑过去,自作主张地冰释前嫌。
也太便宜这个人了。
他这座冰山,可还冻着呢。
一边忿忿地想着,裴郁一边抬头望了望天色。
新雨初霁,暮光尚早,几乎没有犹豫,他便决定,走着过去。
结果,刚走到道边,一辆车便从身后慢悠悠地赶了上来。
余光一瞥,果然是从前那辆灰蒙蒙的帕萨特。
裴郁转开视线,视若无睹,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出所料,电话响起,他扫一眼,沈行琛打来的。
不动声色地看一眼那车,他接起来,并不应声。
“小裴哥哥,还生我气呐?”清朗少年声线盖过天地间一切嘈杂,含笑莞莞,像清风吹拂燥热的火焰。
裴郁看也不看那辆与他步速保持一致的帕萨特,轻轻启唇:
“滚。”
沈行琛全然不在意他的冷淡,微笑道:
“滚之前,先让我送你去上班吧。”
裴郁手插着兜,步履不停,眼皮也不抬一下:
“用不着。”
“那我送你这个,你上车来拿。”沈行琛不屈不挠,坚持不懈。
裴郁转眼,看见一枝繁复精美的白纸玫瑰,从车窗里伸出来,隔着人行道,朝他款款招摇。
他嗤一声,不屑一顾:
“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