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小裴哥哥,你先忙你的。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裴郁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连一声也懒得应。
身后,沈行琛的声音还在渐行渐远地飘荡:
“小裴哥哥!一言为定,你可要早点回来……”
裴郁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步伐也不觉变得轻快起来。
七月份天气多变,从午后开始下的一场雨,很好地缓解了原本的炎热。
裴郁加完班从局里出来时,夜幕已降,月亮也早就挂上林梢,被雨淋成湿漉漉的一团,模糊了本来形状。
雨越下越大,气温也越来越低,等他把车从停车场里开出来,已经演变成瓢泼大雨,雷电交加。
他被窗缝里吹来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寒颤,一边开上路,一边想着,待会儿不能浪费沈行琛下厨的好手艺,必须得叫他整点儿热汤来喝。
一路披风戴雨地回到公寓楼下,裴郁好容易才找到个车位停好车,刚要上楼,却瞥见墙边一个黑影,靠坐在那里,看上去十分眼熟。
他心中隐隐一惊。
不会吧?!
来不及想更多,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他举着伞,几步跑过去。
这个在漫天风雨里,双手抱膝坐在墙下,被雨浇得浑身透湿,越发显得单薄无助的身影,不是沈行琛又是谁。
沈行琛似是感知到他的到来,抬起头,一双小鹿似的眼睛迸发出夺目神采,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朝他笑得纯真无邪:
“小裴哥哥……你回来了。”
那语调里有浓重的鼻音,话音刚落,又连打了几个喷嚏,身上还肉眼可见地抖了抖。
裴郁觉得自己快被这个神经病气疯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瞪着沈行琛,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雨这样大,愣是在这里挨浇,他现在由衷怀疑对方的智商问题。
“你说了嘛,我要是想留下,就在这儿等着。”沈行琛努力扯着唇角,微微仰头看他,额角有晶莹水珠,顺着侧脸的轮廓蜿蜒而下。
好家伙,还想把责任安到他头上,看来还没有一傻到底啊。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掉在伞上,裴郁冷笑一声:
“我截你肢了?这么大雨不知道躲?”
“我躲起来,万一你看不到我,一生气,反悔了怎么办。”沈行琛唇边的浅笑理所当然,“再说了,你可是唯一知道严朗藏身之处的人,可不能让你跑了。”
裴郁抿着唇,有种想要立刻走人的冲动,留对方继续在雨里挨浇。
沈行琛像是看出了他的企图,一把拉住他胳膊摇来晃去,半提醒,半示弱:
“你答应过我的,要帮我查案,也答应过你师父,要保证我的安全。小裴哥哥,你说话可要算数……”
此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得沈行琛双眸如火光亮了亮,随之而来一个惊雷,十分应景地炸响在天际。
沈行琛伸手指指天空,眨眨眼睛,无辜地瞅着他。
那神情好像在说,不然,会被天打五雷轰哦。
与沈行琛不言不动地对峙半晌,裴郁终于在对方湿透到勾勒出锁骨形状的狼狈模样注视下,败下阵来。
他无声地叹口气,把伞塞给沈行琛,以眼神示意对方跟上来,走到那辆帕萨特旁边,自己动手搬箱子。
沈行琛带来的行李不多,他索性全摞在一起,一鼓作气便搬上了楼。
在家门口放下时,裴郁一个不小心,碰翻了一只小箱子,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滚了一地,跟在身后的沈行琛叫了一声,连忙扑过来捡。
裴郁捞起那只小箱,发现正是从前在沈行琛车上见过,刻着富贵吉祥图案,纹路精美,专门用来放“战利品”的那只花梨木小箱。
他无奈抿抿嘴,在沈行琛授意下掀着盖子,好让对方将东西重新放回去。
裱了软木框的后视镜片,那把破了洞漏雨的伞,还多了个以前在事务所窗台上摆着,装着暗色细沙的沙漏。
“小裴哥哥,你放心。”沈行琛合上盖子,朝他甜甜一笑,“你的涌泉之恩,我会想办法报答的。”
裴郁的视线从那只沙漏上收回来,不屑地哼了一声。
就冲对方把这没用的小箱随身携带的智商,病入膏肓的迹象,已经显露无疑了。
他才不指望沈行琛报答什么,少给他生病受伤博他心软,就是最大的恩赐。
第116章 含琛量超标的生活
家里突然多了一个活人,是什么感觉。
如果三个月前,拿这个问题去问裴郁,他大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挥挥手里的柳叶刀,两片薄唇开启的距离,不会大于三毫米:
“我的生活里,不存在这种假设。”
然而现在,假设成真,他家里真的住进了另一个活人。
看上去还是少年模样,长得还算好看,身体各项机能都正常,实实在在,如假包换的活人。
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
裴郁也只好叹口气,面无表情地承认,这种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这段时间,沈行琛身上各种伤都在逐渐康复,而裴郁也渐渐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将他当成了这间公寓的一部分。
白天,他和沈行琛各忙各的。晚上,得空还能一起吃饭,看看电影看看书,看看星星和月亮。
世界万恶淋漓,并不值得去爱,他坚定地如是想。
但总有一些超脱于罪愆与痛苦之外,闪闪发光的小美好,值得短暂停驻。
比如,一张根据他与众不同的饮食好恶,精心调配的菜谱。
又比如,一朵纯白无瑕,沾染淡淡好闻香水味道,忽然出现在车门把手上的玫瑰花。
再比如,一双抬头仰望夜空时,过于专注澄澈,连星光也不忍离去,纷纷坠入其中的眼眸。
正是这些接踵而至的小美好,构成了活人之所以为活人的意义。
就像诗里所说,一切小小的留恋算不得罪过。
他自认身临浊世,恶贯满盈,唯这一点怦然心动,理应得到神明的宽恕。
起初,为了照顾沈行琛有伤,裴郁固执己见,睡了几天标本室后,浑身酸疼,无奈,只得搬回家中仅有的床上,与对方同榻而眠。
他也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排斥沈行琛的肢体接触。
当然,依旧仅限于上三路。
其实沈行琛这个人,不发神经的时候,还算得上可爱。
好比此时此刻,睡下之前,裴郁倚在床头,翻看一本哲学书,余光却瞥到对方正坐在小桌子前,整理客户材料之类东西,神情专注而认真。
吊灯的橙黄暖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勾勒他单薄漂亮的身形轮廓。浓密如小扇的墨色眼睫微微垂落,随呼吸轻颤,像蝴蝶休憩于夜开的花瓣。
目光再次落回书页上,那些形而上的黑白文字悄悄变得索然无味,理性构筑的城堡一寸一寸被蚕食,只剩名为冲动的本能摇旗呐喊,蠢蠢欲动。
这一刻裴郁倏然明白,为什么那样多的艺术家,文学家,哲学家都如此钟情于歌颂美丽的少年。
那种鲜活的,灵动的,优美的,流畅的,由殷红鲜血和莹白骨骼构成,受到造物神偏爱的形体,足以使他们如痴如醉,神魂颠倒。
若是这个皮囊里,再包裹一个足够蛊惑的灵魂,他相信,即使颂扬神交的柏拉图也要缴械投降,沦陷为欲%望的囚徒。
到那时,肉%体的结合将不再是与生俱来的罪恶,而是神恩浩荡。
“小裴哥哥,你怎么总是偷看我?”
一道含笑的嗓音,把正胡思乱想的裴郁瞬间拉回现实。
他没有防备,书从手里掉下来砸在腿上,哗啦一响,像理智的丧钟。
手忙脚乱地合上书,他抬眸,看见沈行琛已经结束整理,正跪坐在床上,眨着一双纯真而火热的黑曜石眼睛,浅笑盈盈地望着他。
对方身上的白色衬衫轻薄,领口敞开,蝶翼形状光洁锁骨半掩半露,无限风情沿着衣襟,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裴郁脑海中自动蹦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词
沈郎多病不胜衣。
随即,另一句又不由分说地跳出来
裴郎一见心如醉。
不不不,不能醉。
那是苏东坡与秦少游隔空提笔的默契,不是他和眼前这个人。
浅浅香水芬芳随着沈行琛的动作,徐徐弥漫开来,像情人温柔的爱抚,包围了裴郁的眼耳鼻口,促使他丧失了思考能力,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说完才觉得莫名羞耻,这是什么幼儿园互怼现场,也太不符合自己的高冷形象。
“我一直都在看你呀,小裴哥哥。”沈行琛倒承认得痛快,略带狡黠的视线,从书脊移到他眉眼间,“你看了一晚上书,翻了超不过三页,看得好认真啊。有什么收获,给我讲讲呗。”
裴郁噎了一下,面不改色:
“自己看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初中毕业,你的书我看不懂,要你亲口讲给我听才行。”沈行琛仰着脑袋瞅他,笑容轻浅柔和,像只温顺的小鹿。
裴郁看他一眼:
“没空。”
“那……”沈行琛笑笑,又朝他凑近一些,神秘兮兮地摇摇手指,“不如我们换一种更快捷的方式?”
裴郁挑挑眉梢,不知对方又搞什么幺蛾子。
沈行琛腿一抬,向他越靠越近:
“二十一世纪最前沿的科学之一,生命科学,近几年的最新研究表明,知识可以通过性传播。小裴哥哥,有兴趣验证一下吗?”
“滚。”裴郁伸出手,将对方推远一点。
沈行琛犹不死心,抱住他的胳膊:
“你不想做一个文明的传播使者,来拯救一下我这个文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