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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迷途玫瑰 过日辰 3649 2026-07-25 09:58

  又是一阵压抑的静默,电流声里,只有对峙双方的呼吸,隐约可闻。

  “这话……恐怕不太好说吧?”丁胜支吾一下,拖长的腔调如司马昭之心。

  “三十万,一次付清。”霍成麟也不与他多扯皮,直奔主题。

  “这……”丁胜不置可否,话锋一转,犹疑着问道,“楼上发生什么事了?我得先简单了解一下。”

  霍成麟冷嗤一声,语调漫不经心,隔着电路,裴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不屑与冷酷:

  “考虑到你的人身安全,我建议你最好不要了解。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丁胜刚发出一个音节,又被霍成麟截住话头,状若无意:

  “别忘了,永久保守秘密的方法,还有另外一个。”

  那声音冷而阴鸷,无端使裴郁想起雨林中斑斓的毒蛇,蛰伏在猎物身后,无声地吐着危险的花信,随时都会飞窜出来,给予致命一击。

  丁胜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没再过多拉扯:

  “那好,一言为定。不过这钱……霍总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呐。”

  “放心。”霍成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桩地下交易完成后的凝重与疲惫,“做生意最讲诚信,你守信,我绝不食言。”

  两人没再言语,想必都在以眼神互相窥探。短暂安静过后,录音便戛然而止,播放完毕。

  指尖捏着这支轻飘飘的录音笔,裴郁只觉得掌心沁出一层微凉的薄汗,那笔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手掌如心头情绪不断下坠,无法抬起。

  他基本可以确定,录音中交谈的两人,正是七年前的丁胜和霍成麟。

  通过时间判断,对话就发生在当年江天晓案发后的第二天。

  而从两个人语焉不详,却又意有所指的内容来看,他们正在商量的,就是江天晓案的证词。

  现在裴郁有理由相信,那时候丁胜作为宾馆前台,被霍成麟砸了三十万作伪证,提供了对江天晓不利的证言。

  这证言,是将江天晓和霍星宇进宾馆的前后顺序调换。

  想到这里,裴郁只觉得周身笼罩一股寒浸浸的气息,从地底升起,把五脏六腑裹挟入无尽的虚空,余下冰锋,直上眼眸。

  也许,一直以来他隐隐的猜测,是对的。

  七年前的江天晓案,根本不是被摘出去一个同案犯。

  而是被善恶颠倒,黑白混淆。

  霍星宇,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强奸杀人犯。

  这个认知使他受到的冲击非同小可,不仅仅是因为张冠李戴的冤屈而身败名裂,背负七年恶名的江天晓,更是源于另一个参与这桩狸猫换太子闹剧的人。

  严朗。

  卷宗里那份单小梅的尸检报告上,严朗的签名还历历在目,铁画银钩,笔走龙蛇,一望即知,是亲手写就。

  如果推测成真,那么严朗将成为导致江天晓含冤身亡的幕后黑手,亲自将一个善良的无辜之人,钉在罪恶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裴郁的指节便微微发颤,浑身冰冷,如坠数九寒冬。

  无需闭上双眼,他就能看见脑海里两个拼命跳跃的小人,一黑一白,情绪激烈,争执得面红耳赤。

  不,我不信这是严朗能做出来的事!

  可严朗的业务水平有目共睹,想要瞒天过海,简直易如反掌!

  或许严朗只是不知情而已,他对尸体做的所有勘验都没有问题!他可能也被霍成麟蒙蔽了,你没看到霍成麟是怎样偷天换日的吗?

  你也太相信那个姓霍的了!他一个外行,有多大本事,能把性质如此严重又如此恶劣的案子,嫁祸到另一个人头上,搞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然而严朗没有理由这样做,不是吗?他为什么要去冤枉一个好人!

  你忘了沈行琛曾经告诉过你的话吗!七年前严朗的儿子生过一场大病,动过很复杂很费钱的手术,出国后再也没回来,而不久之后严朗本人也提前办了病退,隐居起来,洗手不干。这一切的一切,还不够明显吗?

  我不信!师父不会为了钱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一辈子都在帮助死者说话,最后一刻,又怎么会捂住那个可怜孩子的嘴!单小梅才十四岁,她连初中都还没毕业!

  你第一天认识活人吗!活人的品格有多坚固,能让你在这里大言不惭?没人看见的黑暗中,往往隐藏着最肮脏的罪孽,更何况是为了得到触手可及的利益。别忘了,你,裴郁,作为活人的一份子,十岁的时候,就把自己的亲生父亲,推下了楼!

  ……

  喧嚣的吵闹戛然而止,纯白无瑕的天使碎成齑粉,眼底赤红的恶魔大获全胜。

  裴光荣那双血红又浑浊的眼睛,斜成狞笑的弧度,伴着桀桀怪声,踏着森森地狱冥火,如嗜血的鬼魅索命而来。

  裴郁静静倚在墙边,手里捏着那支录音笔,一动不动,心底空洞,目光茫然,像背井离乡被抽干魂魄的亡灵,迷失在远方。

  第140章 黑色塑料袋

  “裴郁?”

  几步之外,廖铭站在那里,口气与他的眼神一样诧异:

  “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裴郁也想原封不动奉还对方。

  他从丁胜家出来,刚走到楼道口,便迎头撞上身穿便服的廖铭。

  两个人同时顿住脚步,对面而立,隔着几级台阶,面面相觑。

  “我来确认一些事。”裴郁淡淡说道,“关于碎尸案。”

  廖铭眸光一闪,神情波澜不惊:

  “我也是来查案的。”

  裴郁略略点头,没再答言,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丁胜还没有排除嫌疑。”廖铭补充道,语气倒像是强调。

  然而,在裴郁并未追问的情况下,一向不苟言笑的廖队长自行追加的解释,未免显得有点欲盖弥彰。

  廖铭或许也意识到这一点,很快便状若无意地,朝他身后的楼道扬扬下颌:

  “所以,有什么新发现?”

  “人跑了。”裴郁说,简单把丁胜家中情形描述两句,只是有意略过了跟沈行琛有关的部分。

  “畏罪潜逃?”廖铭尾音微微上扬,目光里有种毫无必要的,对周遭环境一视同仁的锐利,“那他可是打错了算盘。不管逃到哪儿,我们都要对他追查到底。”

  裴郁静静望着他,不答反问:

  “你确信,他就是凶手?”

  “不,我不确定,只是觉得他嫌疑最大。”廖铭的声音听上去自然得过分,不见任何矫饰,反而像是刻意为之。

  裴郁视线在他眉宇间逡巡,表情亦是一如既往,不动声色:

  “我提醒过你,凶手很有可能是女性。”

  “我不认同。”廖铭否认得倒是很快,“我也说过,这起碎尸案残忍恶劣,不像女性能做出来的事。”

  语调略显生硬,裴郁捕捉到对方眼中一抹不知从何而起的倔强之色,比起笃定,更像是说服。

  于是,他不再言语,只稍稍昂了头,表示无声的对峙。

  廖铭似乎也不欲与他多说,向楼道里指了指,便自顾走上台阶,绕过他身边,不疾不徐地上了楼。

  对方经过时,衣角摩擦,带起一阵微显清冷的风。裴郁下意识去触碰衣袋里的录音笔,默默垂下眼睫。

  眼见廖铭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迈开步子,准备回局里去。

  然而,路过不远处廖铭开来的那辆车时,后备箱角落露出的一块黑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瞥间确定四下无人,裴郁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认出那东西的一刹那,他头脑里不轻不重地嗡鸣一声,呼吸不由一滞。

  那块黑色不是油漆,不是涂鸦,而是被后备箱盖夹住,没有完全收进去的一只,黑色塑料袋。

  与死者孟临溪尸块上包裹的那种,如出一辙。

  裴郁立在车旁,迟迟迈不开腿,视线缓缓转向廖铭刚才消失的地方,神情复杂地投去凝视的眸光。

  解剖台上,快要腐烂的尸块勉强拼成一个人形,面目狰狞,骨肉外翻,一张焦黑空洞的骷髅嘴巴朝天洞开,仿佛下一秒就要嘶声呐喊,冲破谁的耳膜。

  结束勘验,裴郁将尸块重新包好,收进冰柜,并认真清理了刀具与解剖台。

  做完这一切,他才摘下手套和口罩,反手脱下白大褂,挂在墙边衣架上。

  凶手暂时没有着落,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一遍一遍仔细查验碎尸,以期获得更多线索与信息。

  尸块脖颈处的勒痕已呈皮革样化,综合索沟宽度及深度来看,勒颈的工具应当是某种光滑而结实的线绳状物品。

  那枚雪花形状的水钻,就躺在尸块手掌旁,悄无声息,泛着莹莹的暗光。

  裴郁移开视线,自顾出了门,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洗完手出来,他路过技侦办公室,却被眼尖的豆花儿看见,招手叫住。

  “没出现场?”裴郁走到豆花儿身边,随口问一句。

  谁知,这不经意间一问,倒打开了豆花儿的话匣子,还是苦瓜味儿的。

  “快别提了!”豆花儿苦着脸,看看身旁没人,便一拊掌,拍拍椅子让他坐下,准备把槽大吐特吐一番:

  “廖队这几天简直莫名其妙,不管出什么现场都不带我,老让我在这写什么演讲材料,参加各种会议。尽是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大话空话套话,翻来覆去地说,谁爱写这些东西!”

  裴郁朝电脑屏幕瞥一眼,“先进事迹学习报告会”几个醒目的宋体字不偏不倚,映入眼帘。

  他风轻云淡转眼,轻轻点头,不动声色。

  豆花儿半掩住口,压低声音,苦恼道:

  “裴哥,你说,廖队该不会是受了局里什么压力或者指示,要带我走仕途?”

  “不愿意?”裴郁故意反问。

  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你说呢?”豆花儿拉长调子,用手撑着下颌,神情肉眼可见地沮丧,“我要是想走那条道,干嘛不留在沧陵,离家那么近,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岂不是更方便。”

  这孩子,虎起来连自己都骂。

  裴郁无奈地看看他,抿抿双唇,无言以对。

  “我就是因为想当一个真正的刑警,才坚持不去行政岗位的,奔走在惩恶扬善,与恶势力对抗的正义一线,才是我的归宿……算了算了,不说那些糟心的!”豆花儿乐天派的情绪优点,此时尽数体现出来,挥挥手,自行翻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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