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行了你俩,好意思让我举着手机给你俩当传声筒?”盛桂兰故作不满,“不说了艾队,挂了。”
“拜拜。”
收起手机,盛桂兰抬眼看向罗家楠,语气不轻不重的:“罗家楠,案子交给谁查,那是上面的决定,你有意见可以递交书面材料申诉,到处抱屈可不是你的人设。”
“嚯,您还知道人设呐?怎么着?我这人设就该去那埋头干活,一声抱怨没有?”罗家楠不满的哼哼着,“您瞅瞅我这脸,再瞅瞅我这胳膊,啊,还有我这牙”说着张大嘴,给盛桂兰看被打断的种植牙,“我浑身上下都快没一处好地方了,凭什么任劳任怨忍气吞声?我抱怨两句怎么了?”
眼前所见令盛桂兰纠结皱眉,但语气依然强硬:“别跟我这耍混蛋啊,刚跟督察那不痛快了是吧?”
“谁见督察痛快啊?”罗家楠反问,伸手敲敲驾驶座靠背,“诶,你见完督察能吃得下饭么?”
彭宁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好好开你的车,看路,一会开沟里去了。”盛桂兰及时制止师徒俩的一唱一和,又对罗家楠语重心长的:“都知道你不容易,但是你这脾气必须得改,别回头跟陈飞似的,逮谁跟谁打,遍地结仇,功没少立,伤没少受,可快退休了还是个副处。”
眼瞧着后视镜里彭宁的表情略显惊悚,罗家楠不由皱眉苦笑:“盛副局,您别背后骂我们领导啊。”
“当着陈飞面我也这么说!”盛桂兰可从来不惯着谁,边说话边拍驾驶座靠背,“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瞅瞅重案让他带的,有几个让领导省心的?小彭,你跟着他们可得拣好的学,听见没有!”
彭宁立马点头如啄米重案大姑奶奶名不虚传,比我师父的师父还能制造压迫感,这座椅靠背拍的,快给我震成内出血了!
中午不堵车,从市局到看守所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提上人,盛桂兰照流程走了一遍开场白,开始正式的审讯。刚罗家楠听管教说,医院给伍欣萌开了精神类的药物,看守所医务室按规定给她服用了。服完药的伍欣萌神情略显呆滞,思路也有些迟缓,但她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回答问题的时候唯唯诺诺的,头一直低着,不敢直视审讯者的眼睛。
她说乔双喜就喜欢抓着女人的头发摇晃,不但这么对待孩子,也这么对待她。她曾经被伤至头皮撕裂,缝了八针。她掀起头发,给警察看头皮上的疤,哭哭啼啼地诉说自己遭受了非人的对待,把亲生女儿扔下楼实属无奈之举
“他会杀了我的,如果发现我没帮他收拾残局,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对此,盛桂兰的态度是:“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伍欣萌,你宁可牺牲自己的女儿也要保全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个人,是只禽兽,你帮他,你又是什么?”
“我以为娅娅已经死了!”伍欣萌痛哭流涕,泪水鼻水抹不尽擦不干似的,“她一动不动,也不喘气,手脚冰凉,我我真的以为她死了!”
盛桂兰怒而拍桌:“正常当妈的发现孩子没气儿了应该叫救护车,而不是随手丢下八楼!伍欣萌!我见过许多被家暴的女性因不堪忍受虐待而触犯法律的,但没一个像你这样以牺牲孩子为代价!我也见过有的女人再难也要拿到孩子的抚养权,身为母亲的责任感不允许她们把孩子丢给一只禽兽!你告诉我,扔银娅下楼的那一刻,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她就好了!我要生的是个儿子,乔双喜不至于那样对我!”
伍欣萌崩溃喊叫。此话一出,负责记录的彭宁瞬间顿住敲击键盘的手指,呆愣片刻转头看向罗家楠,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罗家楠给了他一个“放平心态,这才哪到哪”的眼神。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因此而引发的刑事案件层出不穷。杀婴案近九成都是女婴,更别提那些被非法超出来的,尚未来得及获得身为“人”的权利就被流掉的女性胚胎。
再看盛桂兰,突然不说话了,嘴唇紧抿,置于桌下的手攥握成拳。蓦地,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讯问室。罗家楠立刻追了出去,一路追到看守所的停车场。
“给我支烟。”
罗家楠立刻摸出烟敲给对方。看盛桂兰夹烟的手微微发颤,眼里凝着恨意,他权衡片刻问:“怎么了盛副局?”
盛桂兰闭眼摇了摇头,烟雾随着长长的叹息呼出。许久,她自嘲道:“都这岁数了居然还会失态,罗家楠,你不许告诉陈飞啊。”
“不会不会,我这人嘴严着呢。”罗家楠竖起手指对天发誓,“回去我也跟彭宁交待,敢漏一个字儿,我打死他。”
盛桂兰皱眉笑笑,抬手轻捶了一下他的肩。罗家楠故作夸张地“哎呦”了一声。缓和气氛他拿手,哄领导,尤其是哄女领导,全局上下他能拔头筹,连杜海威那种移动式中央空调都得靠边站。
“到底怎么回事?我可从没见过您审着审着人突然撂挑子了。”
“……”
视线微凝,盛桂兰幽幽叹出口烟
“我刚出生的时候,差点被亲妈淹死……”
TBC
作者有话说:
讲讲重案大姑奶奶的故事……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跳两三章,下一卷再开新案子,最近这几章要把前面的尾巴收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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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我上面有三个姐姐, 到我是第四个女孩,自打我三姐出生,我妈就一直备受奶奶的冷落, 放出话说,第四个要再是女孩, 就让我爸和她离婚。”
提及自己的原生家庭,盛桂兰惯常犀利的语气竟满是无奈。日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撒在她脸上,明暗交错,斑驳得像一块块陈旧的疤。在罗家楠的印象里, 盛桂兰出身于书香门第之家,从爷爷开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民国时期出去留过洋那种。父亲也是高知,五十年代的大学生。那个时候的大学生是绝对的天之骄子,在择偶方面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特权, 即便离婚也能很快找到下家,孩子更不会让女方带走。后妈怎么对待孩子, 亲妈根本插不上手,连嘴都插不上。所以他能想象, 当盛桂兰的母亲听到婆婆这样的威胁之语时,内心会有多么的惶恐。
“到生我的时候, 我妈一看又是个女孩, 便求助产的护士把我溺死。” 说着, 盛桂兰看向罗家楠, 皱眉而笑:“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 如果产妇不想要这个孩子, 有些医院的助产士是可以帮忙按‘死婴’处理的, 根本没人会追究。”
“……”
罗家楠默然。听老妈提起过一耳朵,但那是说别人家的事情,没离得这么近过。用刘敏娇的话来说,男孩子,就算有点残疾老人家也舍不得扔,可女孩子,四肢健的都未见得能活下来。
“当时我大姨在产房外面,带了自己亲手绣的小毯子准备接我,听见我的哭声挺开心的,可等了一会没见护士抱孩子出来,觉着不对劲,硬闯进产房,正看见我被摁在池子里,当时就嗷了一嗓子,冲上前把我抢了下来。”说这话的时候,盛桂兰的语气倒是轻松了些许,“她把我妈和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痛斥了一顿,然后跟我妈说‘你不养!我养!’……我六岁之前是跟着我大姨长大的,本来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爸被下放了,家里日子困难我才被大姨领走,后来我妈得了肝癌,临死之前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才知道为什么我爸我妈连抱都没抱过我一下。”
她幽幽叹出口气,又半是惆怅半是洒脱的:“我一直以为我不恨我父母,但其实……刚听伍欣萌说是因为生了个女儿才被丈夫家暴,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是恨他们的,只不过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强烈恨意,而是如跗骨之蛆般的,一点点的蚕食,我可以在某个时间段原谅他们那么一会,又会在听到类似的事情时,陷入整个人都被否定的状态。”
就着对方的话茬,罗家楠劝道:“别别别,盛副局,您可千万别自我否定,您回忆回忆之前怎么骂我的,那家伙,您要都自我否定了,我更没法活了。”
“去!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盛桂兰被他逗笑了,却难以开怀,“你去跟彭宁接着审伍欣萌吧,我想静静。”
“静静是谁啊?唉”
逗着贫,罗家楠忽悠往旁边一窜,躲开领导的“断子绝孙脚”,还嬉皮笑脸的:“不郁闷了啊,那都是别人的错,您老拿它惩罚自己干嘛?说话就要当奶奶的人了,哪那么多想不开的。”
他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盛桂兰的表情又拉了下来:“奶奶?你给我生孙子啊?我儿子女朋友又吹了。”
“呦!为什么啊?”其实罗家楠没心思陪领导聊家长里短,不过眼下这种时候拿来打打岔也挺好。
盛桂兰白眼一翻:“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追求什么,又要三观一致又要灵魂相契,我就想问问,这灵魂在哪呢?看得见摸得着么?过日子那是柴米油盐,涉及到意识形态层面的也应该是互相尊重,其他都是白扯!”
“……”
罗家楠心说人家跟你儿子吹,可能是因为婆婆太强势,张嘴一套一套的,怕嫁过来受气。当然他也就是想想,说是绝对不敢说的。在盛桂兰跟前,陈飞都老实的跟顺毛驴似的,他的段位还差得远。
此时电话响起,彭宁打来问他是否还接着审。审肯定得接着审,只不过得换人,罗家楠交待彭宁说给伍欣萌喝点水什么的,安抚下情绪,自己这就进去。
“那我先进去了啊,这烟您拿着,车钥匙也给您,外头热,上车开空调凉快凉快。”
忍着肉疼给了盛桂兰半包烟,罗家楠一并把车钥匙交给对方。所以说他平时不爱带领导出门,毕竟得顾及对方的需求,人家不提他却不能不多想一步。在这一点上,欧健比彭宁强,彭宁是一见领导就呆若木鸡了,只知道服从命令听指挥,把理工男的耿直体现得淋漓尽致,人情世故方面差着点意思。话说回来,欧健也不是会拍领导马屁,而是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久了,对照顾长辈更得心应手。
举个栗子,一起出门在外,分别让俩孩子去买水,彭宁就按人头来,人手一瓶,整齐划一,是矿泉水就都是矿泉水,是可乐就都是可乐,也不知道多句嘴问问谁爱喝什么。反观欧健,谁喝什么都心里有数,遇上头回一起外出的,肯定会问一句是喝矿泉水还是喝茶还是喝饮料,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这大概也是欧健找不到女朋友的原因之一,罗家楠觉着,因为他看起来对谁都很好,态度一致,让人无法感觉到自己被特殊对待了。就像曹媛,欧健要是给曹媛带零食,鉴证科的姑娘们得人手一份,逮谁管谁喊师姐,搞得谁都能当他闺蜜似的。
啊对,曹媛。罗家楠边往楼里走边给高仁发微信,让对方给扫听扫听,曹媛到底是不是和郭昊轩谈朋友呢。没有最好,有的话,他得找个时间跟那小子好好谈谈。别的姑娘他管不着,可曹媛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妹妹。自由恋爱归自由恋爱,问题郭昊轩所处的圈子注定充满诱惑,敢让曹媛伤心,必须拆了那小子!
高仁的消息回的倒是快:【你怎么还惦记这事呢?不跟你说了人家搪塞我来着?】
【他前些日子请曹媛看点映去了,这要不是意图不轨,我拿自己给你们法医室再添一副骨架子!】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不是你客气一下能死?】
【我跟你客气不着】一条信息后面紧跟着又是一条:【这事儿你别找我了,我一跟念念联系袁桥就不高兴,你那小徒弟不是会黑人家手机?你让他黑一下他俩的聊天记录不得了】
【……你怎么那么聪明啊】
【你骂我】
【你还听的出来我骂你呐,智商见涨嘿】
【你等着,我这就去教祈美丽把“南瓜”和“傻瓜”连在一起说】
【诶诶诶,杀人不诛心啊,少打我儿子主意】罗家楠冲手机屏幕纵了下鼻子,继续打字:【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进讯问室了,内什么,你惦记着点问啊,我不能让彭宁随意黑人家手机,违规!】
【嚯,太阳打北边出来了嘿,罗家楠知道守规矩了!】
这段话后面还跟着一长串【惊悚】的表情,罗家楠看完翻了个白眼,揣起手机进屋。没人和彭宁搭档审讯,他就只能跟屋里等着。终于等到罗家楠回来了,他赶紧小声询问盛桂兰因何突然离开,却被搪塞了一声“屋里太闷了,盛副局出去透透气”。
闻言彭宁不禁默默感慨不愧是领导,想干嘛就干嘛,我审讯途中去个厕所还得被师父骂打扰审讯节奏呢。
TBC
作者有话说:
薯片儿:等我当上局长……
楠哥:醒醒嘿,哈喇子都出来了
我其实蛮喜欢写这种局里各色人等日常的,绝无水字数的意图,就是想到就写出来了~记得回帖领红包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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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推开家门, 唐学瞬间僵硬林阳又双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林冬也是一怔,但紧跟着就被金毛犬吉吉扑了个满怀,照旧冲力太大一屁股坐到地上。听到动静, 在林阳腿上睡成一条直线的猫咪冬冬睁开一只眼睛,悠哉伸爪抻了个懒腰。
唐学晃了几秒神才反应过来:“大哥, 您”
“哥,你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林冬的语气明显不悦。上门之前必须打招呼是兄弟俩之间的默契,今天怎么回事?看给二吉吓的,手机屏幕差点攥碎了。
林阳平淡道:“我给你打过电话, 提示不在服务区,我特意把小唐帮我租的那辆车停在显眼的位置,没想到你们没注意。”
“……”
唐学和林冬无奈对视谁回家还满世界踅摸路边停的车啊?另外林阳所谓的“显眼”,大概率是没特意藏起来,估计离他们平时停车的位置得有四五十米远。然而这话不能明说, 一说林阳就得念叨他们警惕性太低。
“我下午一直在管控区,手机没信号。”林冬实在是拿自家大哥没辙, 一天到晚神出鬼没的,如果某一天对方偷偷溜进公安局去看他, 他都不会意外,“你来干嘛?”
“给你们送点资料。”林阳朝茶几一指, 上面放着个迷你U盘, “这是肯的背景信息, 我找埃及军方的人拿的, 另外还有一些小道消息,如果有人愿意给我做条香煎海鲈的话, 我可以分享一下。”
“我去买鱼, 你们俩聊哈。”
唐学正愁找不着借口开溜呢, 一听这话立马原地向后转,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让林冬不得不强忍白眼。但见林阳嘴角一勾,随意道:“对了小唐,再带颗椰子上来,上次回来冬子做的椰子炖鸡不错。”
恐吓我呢吧?这是恐吓我呢吧!又要当我面表演徒手开椰子是不是!?
然而打不过只能认怂,唐学忍辱负重的:“好,我再买只鸡。”
“快去快回。”
眼看林阳举起冬冬的爪子朝唐学挥挥,举止竟流露出几分孩子气,林冬不由皱眉。关上屋门,他换鞋洗手换衣服,然后走到沙发边挨着林阳坐下,问:“有什么小道消息?”
不用倒水,林阳到他这就跟到自己家一样,看,茶都泡好了。
胡撸着冬冬腹部的软毛,林阳惋惜道:“弗莱明被确诊为ALS,我在墨西哥时就发现,他用汤匙的时候手会微微发抖,嘴角眼角偶尔抽动。”
林冬听后视线微凝。ALS,肌萎缩侧索硬化,俗称渐冻症,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无法治愈,病人的身体会像受到诅咒般逐渐僵化失控,最终因呼吸衰竭而死亡。手抖是肌萎缩,面部肌肉抽搐则是肌束颤动所致,出现这类症状说明病情正在快速发展。早前他经手过一个自杀案,死者是ALS患者,因不堪忍受日渐低下的生活质量,最终选择自行了断。
稍作考量,他提出疑问:“以你对弗莱明的了解,他会因为这个病而骗保么?我记得渐冻症应该在大部分商业重疾医疗保险的理赔范围之内。”
“赔是赔,但,需要被保险人基本丧失生活自理能力才会赔付,你可以找找相关的保单条款来看看,我记得是这样。”言语间林阳的神情稍显惆怅,“以我对弗莱明的了解,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流着口水瘫在轮椅上,连大小便都需要其他人照顾那样的等死,而且他非常需要钱,这个病会很快让他丧失劳动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