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人,或者说尸体不在眼前,祈铭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罗家楠想了想,抬手在右胸中间偏上的位置点了一下。
“右肺动脉。”祈铭说,“锐器伤及肺动脉,可在极短时间内形成创伤性血气胸,压迫肺部及心脏,呼吸衰竭导致迅速死亡。”
“啊,是,急救医生也这么说的,救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罗家楠随手在衣服上抹了把掌心的血,反正已经嚯嚯成这样了,衣服祈铭指定不会让他留,人的话,大不了回去多消几遍毒。表上也沾了血,但他估计祈铭不会败家到把表一起扔了,大概率是拆成零件全扔酒精里泡着。
祈铭确实不关心那些身外之物如何,只要罗家楠没受伤就万事大吉:“你歇会,我先跟陈队袁桥他们去看案发现场。”
罗家楠眼里一亮:“几楼?”
“不知道,他们在前台查入住信息。”
“查着跟我说一声,我也上去看看。”
祈铭并不赞同他的决定,同时忧心道:“刚伤者喷血的时候,有没有溅到你眼睛里?”
病毒大多侵犯黏膜,喷眼睛里会提升染病的概率。当然要提血样回去做传染病检查,可有些病处于窗口期查不出来,比如艾滋病病毒和丙肝病毒。祈铭一向担心罗家楠抓人的时候见血,尤其是两边都见血的情况,毕竟抓的净是些黄赌毒一个不落的人间败类,患病概率远大于普通人群。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罗家楠还没碰上过像之前唐学经历的那种情况被艾滋病患者咬出血,或者像庄羽他们缉毒处四组组长那样,抓毒贩时被针头扎了。
罗家楠即刻否认:“没有没有,都喷我身上了。”
“那就好。”
祈铭松了口气,刚想再嘱咐两句,就听吕袁桥在身后喊:“祈老师,查着了,1219,你去不去?”
“马上。”回头应了一声,祈铭抬手按住意图一起上楼的罗家楠,“你老实待着,让高仁帮你先把手上消完毒再上去。”
媳妇大人发话,罗家楠只能遵从,不然回去没好果子吃。别说祈铭了,陈飞都没第一时间来揪他问情况,可见大家都知道他短时间面临两次几乎相同的场面,心态必然无法淡定。另外目击者众多,不缺他一个,迟点再问一样。
祈铭前脚上楼,后脚高仁过来带罗家楠去卫生间消毒。血了呼啦的,衣服也毁了,看得高仁直皱眉头。条件有限没法全身都弄,只能先把手上的血迹弄干净,省得蹭的哪哪都是血。
等罗家楠洗干净手,高仁举起酒精喷壶唰唰喷他,边喷边叨叨:“这凶手可真够胆肥的,在金耀里行凶,那不就等于在公安局大门口杀人?”
罗家楠的眼里流露出赞同的神情。两地直线距离步行十五分钟,高仁说在公安局门口杀人不算夸张。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其实稍有疑问,金耀的安保系统非常严格,电梯没有门卡根本动不了,还得是去哪层楼刷哪层楼,如果说凶手和伤者住同一楼层倒是有可能,但排查范围那么小,不等于是把自己往警方枪口上送一样?
或者像当初的林阳那样,伪装成酒店服务人员,伺机作案?可总得一击毙命吧?留伤者口气跑出来求救,万一活下来了不也是把自己往枪口上送?
脑子里正转着谜团,揣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朝旁边一努嘴,让高仁帮忙接电话,开外放。祈铭打来的,告诉他说1219号客房里没有血迹亦无打斗痕迹,整齐干净,跟没住过人一样。
虽然思绪稍显混乱,但罗家楠还是凭直觉给出了一个可能性:“让袁桥欧健他们去地下停车场看看,人可能是坐电梯从那上来的。”
只有那个还在筛糠的女人知道电梯是上是下,可眼下一句话也问不出来,有调监控那功夫不如让人下楼跑趟腿儿快。
挂上电话,高仁佩服道:“你脑子转的可真快。”
“您都认识我七年了,才知道我脑子转得快啊?”罗家楠不满地哼哼着,“你啊,一天到晚眼睛里除了我二师弟就没别人了。”
听他有心情开玩笑了,高仁放下心,却仍是故作不悦状,和他对着甩嘴炮:“少给我扣帽子,只要打过照面的我都记得住人家的名字和长相,要说我师父一天到晚眼里只有你,那是实话。”
“你师父眼里必须只有我诶!”冷不丁被高仁照脸喷了记酒精,罗家楠迅速躲闪,同时不满地嗷嗷着:“干嘛呀你!那玩意杀眼里多疼啊!”
高仁端出副公报私仇的语气:“我小心眼,我记仇,谁让你把袁桥的年假申请驳回了,我们俩都订好去哈尔滨看冰灯的机票了。”
啊?这事啊。罗家楠心虚了一瞬。吕袁桥提前一个月打报告,申请春节后休年假,并主动提出春节前三天自己都可以值班。不过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只要节假日吕袁桥一值班就得出人命案,不值班的时候风平浪静。所以他直接驳回了对方的申请,不是冲年假,是冲值班的提议。
说到底是手滑了,但他死不认账。而欧健一听二师兄的年假申请都被驳回了,立马吓得撤回了邮件。好歹吕袁桥是有“家室”的人,这都申请不下来,他一母单的去要年假,不明摆着找骂么。
罗家楠琢磨了几秒,决定卖高仁一面子不怕被喷酒精,怕这包子脸在祈铭那给自己上眼药:“内什么,要不你让袁桥再发一次,我悄悄给他批了,对外别说是休年假,就说请事假。”
高仁诧异道:“请什么事假?”
罗家楠暗搓搓的:“他还有什么亲戚可以死一死的?”
高仁闻言再次举起喷壶:“罗家楠你有病吧?大过年的咒人亲戚死?”
话音未落,卫生间门被推开,雷智敏探头进来看了看,见罗家楠笔直条顺的站着,吁出口气:“罗警官,有事找你,出来说话?”
卫生间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罗家楠拽了一堆擦手用的纸巾,抹干手上的水和衣服上尚未干涸的血迹,转头走了出去。到走廊上面对面站定,雷智敏正色道:“酒店管理方已经委托我做这次事件的对接人,你们警方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需要取证案发现场以外的地方,或者询问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酒店人员,请备齐手续。”
“???????????”
一瞬间罗家楠气得想笑,真特么够速度的啊,这就找律师来挡驾了他们还八字没一撇呢,人家鳖字都写完了。
“你是目击证人,该回避吧?”
雷智敏坦然道:“没有利益冲突的目击证人,无需回避,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可以现在给你们局法制办的打电话咨询。”
“我懂法,雷大讼,”罗家楠毫不退让,“但今天我也把话撂这,凶手等于是搁我眼皮子底下捅人,我想提谁,就提谁!想查哪,就查哪!”
作为和罗家楠打过多次交道的人,雷智敏自然清楚对方有多难缠,刚那一跳也确实令他钦佩。不过钦佩归钦佩,他更是绝非被唬两句就不知该如何接话的菜鸟:“罗警官,友情提示,这件事还没立案。”
“我一会就把立案通知书发你!”
撂下话,罗家楠扭头就走,一秒钟也不想多待。待会得给姜彬打个电话,他琢磨着。金耀的客户可谓权贵云集,出了恶性案件,酒店管理层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一旦短时间内锁不定嫌犯、警方扩大侦察范围必然是他们不想看到的局面。虽然他一向不爽检察院在侦察阶段提前介入案件,可既然那边已经派出顶级律师来迎战了,那他们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纵观整个检察院,能把雷智敏怼得一愣一愣的,除了姜彬无作他选。
TBC
作者有话说:
姜彬:小声说,我才是该回避那个
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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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接到祈铭的电话, 听说在停车场发现出事地点了,罗家楠转脸奔安全通道。电梯没房卡进去就跟进了棺材一样,挪不动地方, 没想到安全通道的门也特么得持卡才能刷开。不得已,他喊来个保安给自己带路。祈铭他们上下都有保安带着, 保安手里有万能卡,去哪都能刷。
地下停车场共四层,出事地点在负三层D区,距离电梯井有将近四十米的距离。血迹一路蜿蜒, 以滴落状为主,越接近出事地点越少。据此罗家楠判断,凶手就是想在停车场里解决掉受害者,却没想到对方意志力惊人,肺动脉被捅漏了还能强撑着进电梯上楼求救。想当初他被林阳捅那一下, 还没伤及主要血管呢,仅仅几分钟的内出血血量也足以让他意识模糊。
啊, 不能想,一想就特么肺管子疼。
从第一滴血滴落的位置判断, 受害者驾驶的是一辆宝马X3,车门锁着, 只能先在外围取证。站在车屁股后面环顾四周, 罗家楠一个摄像头也没看到, 遂转头问保安:“你们这停车场里没装监控?”
保安抿着嘴摇摇头, 看起来上面有交待,该说不该说的, 一个字也不许说。牛逼, 罗家楠暗骂了一声, 这特么隐私保护的,连犯罪嫌疑人的一起保护了。话说回来,面上看不见摄像头不代表隐藏的地方没有,对于金耀的经营者来说,保护客户隐私是一方面,但安保措施绝不能松懈,不然这么多年连一起小偷小摸的案件都没发生过,怎么可能?
思虑至此,罗家楠扯开嗓子招呼:“袁桥!袁桥!”
吕袁桥闻声而来,到跟前看大师兄还穿着血衣,问:“要不要让办公室的人给你拿身干净衣服过来换上?”
“不用,没彻底消毒呢,穿干净的也是毁。”罗家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示意二师弟往边上走两步,完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地方管事儿的,有你认识的人没?”
吕袁桥一向不会让他失望:“我认识客户部经理,还有餐厅主厨,我妈请朋友吃饭叫她过去做过饭。”
罗家楠满意点头:“一会找一屋,都叫过去,我跟他们聊聊。”
“你可能问不出东西。”吕袁桥决定先给他泼盆凉水,“他们入职时都签过协议,任何涉及到酒店内部的事情,绝不允许向外人透露,我的建议是,先看停车场监控吧,不管嫌疑人是走着来的还是开车来的,总得留下影像。”
罗家楠抬手绕了个圈:“你瞅瞅这周围哪特么有监控摄头?”
吕袁桥愣了一瞬,抬脸看看,反问:“出入口总得有吧?”
罗家楠又转头问保安:“出入口有摄像头么?”
保安继续摇头。
不可能!和罗家楠一样,吕袁桥也不信这么大片地方连一个摄像头都不装,遂义正言辞地警告保安:“故意隐瞒案件线索,涉嫌妨害公务甚至伪证罪,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保安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新来的,不知道。”
“那把你们队长叫过来。”吕袁桥压着脾气要求道。曾经他自认是个好脾气的人,可现在被案子磨的,赶上搓火的人或事,也容易一点就炸。
保安想了想,撤下别在腰间的步话机呼叫队长,告诉对方警察要求他到下面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到目前为止除了一个大堂经理对接警员外,连一个管事的都没露面。那保安队长也不知道哪去了,伤者被救护车拖走之后罗家楠再没瞧见他人。
磨叽了大约二十分钟保安队长才下来,他自我介绍姓万,说自己刚才一直在组织人手保护现场和安抚客人,所以姗姗来迟。此人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板精壮眼神犀利,面上挂着习武之人常见的硬朗。被问及隐藏摄像头的事情,他迟疑了一瞬,随后抬手指向烟雾探测器的位置:“每个探测器里都安装了隐藏摄头,警官,我可以提供给你们事发时段的监控录像,但,请给我正式的手续,我得和总经理打招呼。”
罗家楠没好气的:“让他直接跟我谈。”
万队长坦然道:“他出国考察了。”
“二把手呢?”
“去成都开会了。”
“还有比你级别高的,会喘气的半个小时之内能叫到眼前么?”
“有一位行政副总,稍等,我给他打个电话。”
眼见万队长走出一段距离去打电话,罗家楠磨着后槽牙挤出点动静:“瞧见了吧,跟特么这地方查案子,阻碍重重,刚雷智敏给我来一下马威,告诉我说,想要任何资料询问任何人,得通过他。”
这倒是在吕袁桥意料之中的事情。金耀不比其他星级酒店,来者非富即贵,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客人的隐私比任何事都重要。刚他们上楼去查伤者的房间,随行的仨保安跟看贼似的看他们,还不许他们大声喧哗,生怕他们惊扰到其他住店客人。不过也有好处,那就是封锁消息严密,不用担心会有媒体大肆渲染警察都这么费劲,更甭提记者了。
挂上电话,万队长回到他们跟前,说:“李总正在赶来的路上,这样,你们先勘察这片区域,等他到了我立刻通知你。”
罗家楠根本不乐意等:“犯罪嫌疑人说不定还在酒店里头,其他客人的安全你怎么保证?”
万队长目光迥然,毫不退让:“我在每个楼层都加派了人手,一定可以保证客人的安全。”
“刚倒我怀里那个可不是这么说的。”罗家楠拎了拎衣领,语气咄咄逼人:“万队长,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意外的话,你可饭碗不保了,值当的么?为了一个即将炒你鱿鱼的东家恪守规矩?”
“在其职,谋其事。”面对挑拨离间,万队长的语气坚定依旧,“只要东家一天不开我,我就是金耀正式的安保负责人,罗警官,我明白你想尽快抓住犯罪嫌疑人的心情,实不相瞒,我也曾是一名刑警,刚听队里人说,听见呼救声,是你第一个从二楼围栏处跳下奔向伤者的,对此我表示由衷的敬佩。”
“……”
干嘛呢干嘛呢,这怎么还夸上了?罗家楠感觉对方有点要来软的,正琢磨对策呢,忽听身后传来祈铭的质疑:“你从二楼围栏跳下来?那至少有六米高!”
坏菜!罗家楠后背一紧,立马给吕袁桥使眼色让他把祈铭带一边去。然而祈铭情商虽低却不至于不分场合训斥罗家楠,表达完担忧之情便继续投入到现勘工作中去。刚正和杜海威分析讨论凶手行凶的过程,耳朵里突然飘进来一句“是你第一个从二楼围栏处跳下”,早已被罗家楠各种作死之举磨穿了的神经骤然报警,没控制住嘴而已。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得默念林冬教的那句话横竖是自己选的,总不能打死。
就在罗家楠磨叽保安队长之时,楼上陈飞他们正展开对目击者的询问工作。事发时在酒店内的人一个都不许走,餐厅里开会的那三百多号人全部滞留。不满之情像瘟疫般传播,陈飞一边给询问对象做笔录一边接电话,净是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领导打来的,点名道姓让他放人。弄得他简直不胜其烦,好在赵平生及时赶到,他立马把手机扔给对方爱他妈谁谁!老子不接了!
拿到陈飞的手机,赵平生看着通讯记录里一长串红彤彤的未接来电,果断关机。反正方岳坤他们找不着陈飞肯定会打给自己,不能让陈飞办着案子还分心。老家伙不比年轻的时候了,每天睡醒得先缓一阵才能下床洗漱,躺几个小时再起来,浑身骨头都嘎嘎响。再被一堆电话追着,身累加心累,别人不心疼他可心疼。
问完手头的目击者,陈飞看赵平生慈眉善目地和前台小姑娘聊天,故意使劲咳了一声。老赵同志闻声回头,看他瞪着自己赶紧往过走。刚跟前台那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伤者名叫舒元贞,时年三十二岁,在金耀办理入住不足一周,车是租来的,说是来这边出差,住商务行政楼层,每天早出晚归,但不管回来多晚,都得去健身房锻炼一个小时才回屋休息。另外三天前他带过一个女人回来,四十上下的年纪,身份不详,晚上来的,早晨和舒元贞一起去餐厅吃的早饭。
舒元贞的身份陈飞已经了解过了,相关信息由胡文治他们那组人负责。不过这个女人的事他确实不清楚,光顾着问现场情况,还没来得及往前追。所以说赵平生不是纯跟小姑娘聊天,扫听线索才是真实目的。这是赵平生在重案与他搭档多年留下的默契,一个管眼前的,一个管外围,有些时候真正能指引侦破方向的线索全靠老赵同志及时掌握。
罗明哲曾说过,陈飞能闯,赵平生能守,他们俩人搭档再好不过。不过自打俩人确认关系后,老爷子又有意无意地拆他们,问就是“心态和以前不一样了,工作中容易被私心影响判断力”。对此陈飞倒是无所谓,反正跟谁搭档都一样,而赵平生却因此和师父闹了段时间脾气,后来被陈飞熊了一顿才彻底老实。
听闻舒元贞带回过一个女人,陈飞提出假设:“招/嫖?”
“舒元贞才三十二岁,找一四十多的女人,谁嫖谁?”赵平生直接否定,“也许是客户或者情人什么的。”
“要是情人就好办了,惹上有夫之妇,被人老公发现后咔嚓。”
见陈飞比划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姿势,赵平生皱眉笑笑,按下对方的手:“先等家楠他们那边的消息吧,我刚听袁桥上来说,查监控不是很顺利,阻碍重重。”
“这不和咱以前一样么?”陈飞不屑冷嗤,“查特么老鹰名下的那些个酒店、娱乐场所,哪个能痛快让咱看监控?能进那地方的都特么比咱腰杆子硬,你看吧,这才刚开始,等后面开始提人问话了,绝逼更费劲。”
赵平生认同点头,不过也不完全认同:“未必比我腰杆子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