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彭宁眨巴着大眼睛,端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态度。
“咱这不有好多旅游景点么?他刚开始混社会的时候,在火车站出站口帮各大旅社拉客,别人都是白天去拉客,他专拣半夜的时候去,凌晨一两点,就找那些火车晚点的,那个时候哪有什么携程啊飞猪啊那些APP?旅客下了火车俩眼一抹黑,他上去一顿忽悠,一车厢人能让他拉走半个车厢。”
彭宁不免感慨:“这人脑子真好使。”
“不光脑子好使,嘴也好使,最重要的是,他十分善于察言观色,人搁跟前,他聊上两三句,就知道这人是要找正经的旅店还是那种可以叫特殊服务的。”
“啊?那不还是拉皮条的?”
“那个时候他不管这条线,胆子还没那么大,后来嘛……”罗家楠无奈轻嗤,“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做了初一就有十五,这钱来的一容易,脑子也跟着糊涂了……之前他跟我说过,想着挣够五十万,买套房子买辆车,老婆孩子热炕头就知足,结果一个五十万挣到手了,发现不够,又挣一五十万,还不够,如此往复,越陷越深。”
彭宁深表认同:“是,我在反诈的时候就发现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有的人明明日子过的挺安逸了,还想着钱生钱,不但把老底儿赔进去还倒欠几百万债务,最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有时候我看着那些犯罪嫌疑人也挺替他们惋惜的,能当骗子的智商都不低,有这脑子干点造福社会的事儿多好,一样可以发财,非得去搞诈骗,嚯嚯别人不说自己还得受牢狱之灾。”
“造福社会?那来钱多慢啊,还得削尖了脑袋去找ABCDE轮的投资,当骗子起码不用揪着头发写PPT啊。”
彭宁仰脸想了想,说:“也不一定,我之前跟的一个案子,有个主犯,给底下人做培训用的PPT完全可以放网上卖模板,季队向省厅做案件汇报的时候,直接用他的PPT改的。”
“……”
是我浅薄了,罗家楠心说,果然这年头买卖不好干,连诈骗犯都卷。话说回来,那些常年从事坑蒙拐骗偷的罪犯,普遍智商高于常人。这种人一旦越界成为杀人凶手,往往比激情犯罪的凶手难搞许多。就像头几年经手的一个案子,一女的被杀了,他们追线索追到其情夫身上,满屋子都是那孙子的DNA,可检察院迟迟不批捕。一是没口供,情夫死活不认,二是死者身上有第三人DNA,这DNA没搞清楚是谁的,检察院担心他们抓错了人。
深挖情夫背景,发现其有诈骗前科,专事诈骗中老年妇女的钱财。此人相貌堂堂风度翩翩,金融知识丰富张嘴闭嘴都是投资领域的术语,能把人忽悠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的得以为他是哪个私募基金的大佬。死者被忽悠走了七百多万,根据案件分析,是死者起了疑心,凶手害怕露陷将其杀害。死因是窒息,但是,这男的拿出死者以前玩SM的照片,说死者身上遗留的痕迹是两人之间的情趣。他说那天完事之后就走了,走的时候死者还活着。然后死者身上还有第三人DNA,所以到底是这男的杀的还是他走了之后又来了个人杀的,这特么就说不清了。
这孙子拿着诈骗来的钱,请雷智敏做了辩护人,只羁押了不到二十天就被取保候审了。出来那天特意打罗家楠电话挑衅,让警方找着证据记得通知他。那罗家楠能让他失望么?三天就给丫提溜回来了。倒不是因为杀人,还是诈骗的事儿。他笃定这孙子不可能同一时段内只朝死者一个人下手,熬了三天三夜没睡找着一被骗钱的事主。可笑的是对方并不知道自己被骗了,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还在做去加勒比海买小岛的美梦。
最终查实死者身上的DNA来自于一个男妓,对此人进行讯问后确认,他在案发当天被凶手叫去,一起向死者提供特殊服务。如此一来死者身上就遗留了第三人的DNA,这是凶手特意为之,借以干扰警方的侦破。
跟这种人斗也挺有乐趣的,罗家楠觉着。凶手不但懂刑法还懂刑事诉讼法,甚至对刑事技术法医鉴证都有钻研,深谙如何利用证据来混淆视听。这案子上了《警讯》,作为经典案例,用以提醒他人现场勘验的严谨性以及证据的唯一性有多么的重要。
想到这个案子,罗家楠脑子里一闪而过王馨的事。既然庄羽他们盯着飞子,那飞子的暂住地理应在缉毒处的监控范围内,至少进出那栋楼的人应该都逐一排查了。如此说来,凶手会不会在这些人里?如果能拿到监控人员名单,那么……
他自己肯定不能去要名单,冲庄羽那性格绝不会给他。也不能再拖累唐学他们,昨儿唐学和林冬已经被督察请去喝茶了。思来想去,他忽然灵光一现,打轮靠边停车,车停稳后侧身转向彭宁。
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眼瞧着师父冲自己笑得不怀好意,彭宁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的往车门靠去:“楠哥你……你干嘛用哪种眼神看我?”
“帮哥一忙,从缉毒处那拿份资料。”罗家楠提需求时一向不拐弯抹角。
一开始彭宁没反应过味儿来,等明白对方的意图,眼睛瞬间大了一圈,隐形好险掉出去,不由磕巴了起来:“黑黑黑内网?这这这这要让督察知道了,我我我”
“天塌下来我顶着,就说能不能办吧?”
这特么是道选死题吧?
彭宁无声呐喊,一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感觉油然而生。办?让上头逮着,吃不了兜着走。不办,这活土匪现在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等了两分钟不见对方表态,罗家楠“啪”的弹开中控锁,语气故作冰冷的:“下车,你回反诈找季队去。”
“别啊楠哥我”彭宁哭丧起表情,实话实说:“我没干过我不敢,我怕挨处分。”
罗家楠义正言辞的:“我又没让你偷机密文件,就查一下庄羽他们的监控人员名单,你可以不帮,我照样能找着人干,你楠哥我这点人脉还有。”
是啊,我不帮,你就把我踢出重案了。
彭宁顿感委屈,果然如季队所料,跟着罗家楠,不是违规就是狂奔在违规的路上。其实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帮明烁他们取证那次。不过那事儿罗家楠自己全担了下来,把他保护的好好的,丝毫没让他受到丁点处罚。
见徒弟一脸纠结,罗家楠放缓语气:“我不是找茬轰你走,而是你要没这胆子,不适合留在重案,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灵活变通是侦查员必备的素养,另外我保证,原则错误绝不会让你犯,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
此时此刻,彭宁唯一的想法就是“我觉得你在PUA我但是我没有证据”。当然罗家楠说的有道理,他认可,类似“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灵活变通是侦查员必备的素养”之类的话,季海也说过,但季海没让他黑过内网啊!
诶,也不一定,季海自己有技术,黑没黑过还真难说。
“那……那你什么时候要?哎呦!”
肩头重重挨了一下,彭宁吃痛皱眉。再看罗家楠一秒眉开眼笑的模样,他不禁万分纠结什么毛病,不高兴了,打,高兴了,还打?
TBC
作者有话说:
薯片儿,这是重案的传统来的~~
祈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财大气粗和信任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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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自己的事儿横竖没有工作重要, 把彭宁送回局里追踪“接货人”信息,罗家楠一打轮又奔了医院。虽然夜里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一白天的电量已然充满。祈铭是熬了一天一夜,罗家楠到了医院没见着人, 踅摸一圈,被告知祈铭去鉴证车上小憩了。
车上空调开的很足,他怕祈铭着凉,翻出件制服外套给盖上, 转头下车去找陈飞。陈飞刚和院方沟通完,这会正在做家属的工作。家属得知周冰宜的尸体不见了,自是不依不饶,本来就想着要打医疗事故的官司,眼下是罪上加罪。周冰宜的丈夫梁霈冲到病区大闹医生办公室, 甚至跟何大夫动了手。据说是情绪激动之下推了何大夫一把,害人家脑袋磕到了桌角上。派出所的也来了, 病区里一堆看热闹的,挤得过道上满满当当。
罗家楠分开人群挤进医生办公室, 瞧见何大夫脑袋上捂着冰袋窝椅子里,又看一旁陈飞训责梁霈, 不觉皱起眉头。还没告诉家属周冰宜被分尸了就闹成这样, 等说出来不得是冷水泼热油炸了锅啊?
“头儿, 头儿。”
他把陈飞喊到一边, 小声汇报刚探查到的线索,有关荣七的事情也提了一嘴。陈飞听完凝思片刻, 问:“确定荣七和案子无关?”
罗家楠点头确认:“查了他的接单时间段, 周四凌晨那单不是他接的, 也跟他们公司联系过了,核实了运单号,我感觉接货这人是随机下单,谁接着算谁的。”
“嗯,发协查给接单地址的管辖单位,让他们追一下这单件的收件人。”
“让彭宁回去办了。”
这边说着,罗家楠着耳朵听了听派出所民警和何大夫的对话。估计是考虑到医院可能面临的赔偿诉讼,何大夫不得不忍气吞声,放弃追责梁霈。当然派出所也是这个意思,能和解的最好别走法律程序,话里话外劝他息事宁人。这让罗家楠不禁想起当年在仁和医院替祈铭挨的那一啤酒瓶子,实话实说,他没想着起诉对方,不过后来那个照头摔他的还是被判一缓二了。话说回来,那是职业医闹,判了不亏,梁霈是家属,媳妇刚生完孩子就死了,情绪失控也是情有可原。
相较于何大夫的通情达理,梁霈却是愤慨依旧声音高亢:“你们赚钱的时候说的多好听!现在人死了只知道推脱责任!生个孩子十二万!给你们买棺材啊!”
我去,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
罗家楠听着都觉得膈应,更别提屋里的医护人员了。他眼瞧着何大夫把冰袋“啪”的一摔,从椅子上窜起来和梁霈对着嗷嗷:“产检出子痫前期的时候我就跟你说她不能生!是你非要她生!生完我说做个CT谨防脑出血,你爸说有辐射对孩子不好死活不让做,做了就要去告我过度医疗!我让留院观察,你妈又多一天院也不肯住,嫌我们家庭病房收费太贵,可贵能贵过人命么?!你们一家子拿她当生育的工具不说,现在人死了还要索赔五百万,从死人身上榨取剩余价值!我现在就想问问,你爸,你妈,还有你!到底谁要钱买棺材!?”
嚯!罗家楠十分庆幸夜里没让何大夫和祈铭吵起来,不然就冲何大夫这嘴,不给他家祈老师气背过去都新鲜。于他所见,祈铭的嘴皮子战斗力仅限于专业问题,涉及到人情世故方面,明显跟何大夫不是一段位的。
然而不管段位如何,何大夫的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梁霈的面色已然涨成了猪肝色:“别特么废话!尸体丢了!是不是你们医院的责任!?我告诉你,现在五百万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不把你们这黑心的破医院告倒闭,我们梁家绝不罢休!”
“都消停点儿!”陈飞实在听不下去了,出言喝止,“梁霈,你把人何大夫打了,现在理亏的是你,赔偿问题走法律流程,你跟医生办公室里吵吵,能吵吵出什么结果!?”
梁霈现在是逮谁咬谁,转头朝陈飞发难:“呸!你们警察就知道向着医院说话,收了多少好处费!?”
“说话要负责啊!谁收好处费了?你有证据?”陈飞当即面色一沉,暗骂这孙子真特么能拱火。
然而梁霈非但不收敛,反而欺身上前怼脸和陈飞叫板:“我就说了,有本事抓我啊!”
担心这孙子不管不顾再把陈飞打了,罗家楠侧身往老大跟前一挡,抬手指向对方的鼻子厉声斥道:“退后!说话就说话,你贴这么近想干嘛?”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罗家楠这手刚抬起来,梁霈“唰”的就往地上一躺,一边打滚一边嗷嗷:“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人啦!”
外面围观的吃瓜群众并不知道罗家楠没动手,听死者家属大喊“警察打人啦”,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指责起在场的警务工作人员。同时他这一嗓子直接给罗家楠喊懵了,见过耍无赖的,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陷害的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手指头连他头发丝都没碰着,怎么打?隔山打牛?
眼瞧着事情朝闹剧的方向发展,招来一群不明就里的吃瓜群众跟着起哄架秧子,陈飞运足一口气吼道:“此人干扰调查涉嫌妨害公务,带走!”
重案老大发话,派出所民警立刻一拥而上把梁霈从地上拖起来。这下梁霈嚷嚷的更欢实了:“你们这是暴力执法!非法拘禁!你警号多少!我要告你!”
陈飞理他?胡搅蛮缠的东西,执法记录仪都拍着呢,有本事告去!
如此一来围观起哄的那些多少被震慑住了,吵吵嚷嚷的声音平息了几许。招呼派出所民警把那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吃瓜群众驱散,罗家楠转脸对陈飞说:“头儿,这姓梁的指定不是什么好鸟,你瞅丫刚那操行,碰瓷儿碰特么我头上来了。”
“你要不挡他那一下,我特么当场就给丫撂地上了。”陈飞实话实说。好家伙吐沫星子都喷脸上了,再忍就不是他陈飞了。
罗家楠皱眉而笑,心说您可真够坦诚的。
“我让袁桥查查他。”
“查,连他爸妈一起查。”陈飞不屑轻嗤,“哦对,周冰宜的父母我已经通知了,明儿到,跟祈老师说,回头DNA取他们的吧,别对孩子的了,周冰宜有可能被分尸的事先别告诉梁家人,这家人绝不是善茬儿。”
“明白。”
这边正说着,罗家楠瞧见个大高个进了办公室。此人自我介绍姓郑,是专务也是院董之一,来协助警方处理案件相关事宜。而当他看到何大夫头上多了块淤青时,沉稳的表情和语气骤变
“你挨打了?”
“我自己绊了一下,”何大夫一个劲儿摆手,“行了郑大白你别管我了,先操心操心索赔的事儿吧,尸体在咱的太平间丢了,人家现在说五百万不够,冲那一家子的尿性,估计得照着八位数来。”
那姓郑的看着书卷气挺重,说话却是掷地有声:“我一分钱也不会赔给他们,免责书他们已经签过了,出什么事都赖不着医院,阿权,当初收治周冰宜的时候你和他们交代清楚了,风险自担,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造成了悲剧,而且太平间的监管责任在第三方,尸体丢了不是我们的问题。”
“这话你留着上法庭跟法官说,我头疼,我还得去门诊,谢谢,借过。”
把人扒楞到一边,何大夫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罗家楠左右看看,感觉气氛略尴尬,清了清嗓子问:“郑专务,你们院以前丢过尸体么?”
郑专务的回答和守太平间那位老爷子一样:“从来没有过,虽然太平间外包给第三方,但尸体进出都要有单据,见单放行,没单子连只老鼠也出不去。”
“那你知不知道有人偷着卖尸体头发的事?”
郑专务表情微怔,随即摇摇头:“也没有。”
“夜里我们抓了一个。”罗家楠把刑事拘留通知书出示给他,“你们院看太平间那个大桂涉嫌侮辱尸体罪,已经被刑事拘留了,他卖的就是周冰宜的头发,而尸体是在他擅离职守的时间段丢的,那地方也没监控,我们现在得调全院相关时段所有监控来排查嫌疑车辆。”
“稍等,我通知下保卫科的协助你们。”
郑专务拿出手机打电话,不多时,来了个身穿笔挺制服的保安队长。保安队长姓察,一看就是军人的身板,四十出头的年纪,眼神锐利。听完罗家楠的叙述,他立刻抬起手:“我知道你们要找的是哪辆车,车牌号E69017,银色五菱面包。”
罗家楠和陈飞对视一眼,问:“这么肯定?”
“是,那车从上周三开始,每天晚上九点都会从医院东门,也就是最靠近太平间的那个门进来,然后十一点左右离开。”察队长十分笃定,“车上有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副驾,没人下来看病,我怀疑他们是来踩点的,本以为是想偷东西,没想到是偷尸体。”
牛逼,罗家楠默赞了一声。
“走,先去监控室,我把监控拷给你们。”
留陈飞和郑专务继续了解情况,罗家楠跟着察队长往监控室走。进了电梯,他给欧健发完车牌号,收起手机侧头打量了一番目光平直的察队长,问:“您以前是?”
“侦察兵。”
“难怪。”
“我不算什么,看太平间那老爷子才是牛人,他当年被毒贩把腿打断了,拖着断腿追了五里山路,冒着暴露的风险发射信号弹,引导大部队围剿了毒贩的藏身处,对了,他左腿膝盖以下是假肢。”
“哦,我说他走路怎么晃晃悠悠的。”罗家楠了然,并对自己怀疑过对方感到真心抱歉,“不过一位缉毒英雄却成看守太平间的了,也挺让人唏嘘。”
沉默片刻,察队长无奈摇头:“不是每一位英雄都能获得与付出对等的荣誉,关关卡卡太多了,我相信你们那也一样。”
这倒是,罗家楠深感认同。之前和唐学聊天的时候,他听对方感慨过,幸亏老爹是死局里了,要是那天回家睡觉的时候于睡梦中突发心梗而死,连因公殉职都评不上,更别提烈士了。他爷爷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死办公桌前头才得以上了英烈墙。
当然,没人愿意看到亲人上墙。可重案挂墙上的太多了,每年开完新年联欢晚会,重案组成员都会在英烈墙前集体敬礼缅怀先辈。
TBC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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