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哎呦!”
冯晔突然叫了一声,罗家楠闻声:“怎么了你?”
“这护栏上有一毛刺,把我手套挂破了。”
冯晔举起手电照掌心还行没出血,就刮破点皮。让他把手电朝被剐的位置照过去,罗家楠眯眼瞧了瞧,拿胳膊肘一捅黄智伟:“你看,那上面是不是挂着根线头?”
从黄智伟的位置看,得拧着身,几乎把脑瓜顶朝地才能看清。确实,在那毛刺上挂着根毛茸茸的纤维物,他让冯晔拍好照后用镊子夹下那根纤维,对光仔细看了看,说:“金色丝质纤维。”
闻言罗家楠视线微凝伍欣萌的睡衣是金色的,真丝质地。
“伍欣萌睡衣上有没有破洞?等会我看看。”
接完罗家楠打来的电话,苗红又返回到救护车上,假装安慰伍欣萌,借机观察她身上睡衣的完整度。正面看了几遍,没发现哪破了,随后找了个借口扶着她下车走了走,也没看到哪有破损。伍欣萌走了几步就说腿软走不动了,于是又回到救护车上继续吸氧。
下了车,苗红给罗家楠发信息:【衣服没破】
罗家楠回了个【知道了】后陷入沉思。之前想的是,银娅有可能是被伍欣萌扔下去的,扔的过程中伍欣萌的睡衣被剐破。目前来看这个想法稍有偏颇,伍欣萌的衣服没有破损,当然也有可能剐在不容易发现的位置上。真丝的衣服太容易抽丝了,稍微一个小剐蹭就得抽根丝,不严重的话,窝在衣褶里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家楠,我们准备回去尸检了。”
听得祈铭的声音,罗家楠回过身,看那裹着小小遗体的尸袋被高仁抱上后车厢,心头不由一抽,业已拧起的眉头皱得更紧:“辛苦了,有发现及时通知我。”
望着罗家楠那半张处于阶段性毁容的脸,祈铭默叹了口气,叮嘱道:“你也别硬扛着,伤还没好。”
尽管半拉腮帮子还肿着,但罗家楠依然满不在乎的:“这点儿小伤算个屁啊。”
算个屁你还碰一下就鬼叫?祈铭默默吐槽刚在床上折腾的时候,谁嗷嗷的跟被“哔”了一样?
不过眼下不是挑罗家楠不是的地方,他环顾一圈,问:“父亲的嫌疑排除了没?我刚听陈队和赵政委他们在那说,有半个小时左右的行踪不确定?”
“排除了。”
这事儿彭宁刚给罗家楠回复过了。根据公司那边人的说法,九点半左右有一个客人来退货,专柜以购物超过一周为由不退,客人闹到服务台去了,服务台让值班经理给他打电话问如何处理。胡文治他们也找到了乔双喜离开餐厅去外面接电话的影像,时间点和通话记录吻合。估计是因为餐厅环境太吵乔双喜听不清那边说什么,出去找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处理客户与专柜之间的纠纷。
听完罗家楠的转述,祈铭又问:“那……母亲的?”
罗家楠摇摇头:“黄智伟他们在围栏上发现了一根金色的丝质纤维,怀疑是从当妈的睡衣上剐下来的,不过刚让我师父去看了,没发现衣服哪破了。”
“金色丝质纤维?”祈铭重复了一遍,回过头,“高仁,把尸袋打开。”
高仁刚把尸袋小心翼翼地放好,闻听此言,迟疑了一下拉开尸袋的拉锁,将那具许多人都没有勇气再看第二眼的小小尸体露了出来。祈铭靠上前托起女孩的手臂,向罗家楠展示睡袍袖口的那一圈丝带金色的,有明显的抽丝痕迹。
罗家楠看了,说不上什么滋味的:“是孩子睡袍上的啊……那……可能是她自己剐的?”
祈铭问:“剐在什么位置?”
光用嘴说,说不明白,罗家楠干脆把祈铭带回楼上让他自己看。这个剐了银娅睡袍丝带的位置在护栏内侧靠下,是那种刷漆时候刷太多,漆液受重力作用凝起来的一块凸起,因风化而变得锐利。
“……”
观察后祈铭沉思片刻,要求罗家楠:“你把胳膊抬起来,抬平。”
罗家楠领命行事。然后祈铭按着他的胳膊上下撑了几个来回,摇摇头说:“真要是她自己爬的,怎么剐也剐不到下面去,你手臂平抬的高度于我来说,基本相当于围栏于死者踩着小板凳的高度,这么小的孩子臂力不足,她根本撑不上去,唯一能自己翻落的途径就是踩着板凳爬上水池,再从水池那半边的护栏翻下去。”
听祈铭这么说,罗家楠又来了精神。事实上他只是不愿意相信孩子是自己翻下去的,凶杀虽然比意外更令人心寒、气愤,但起码有个人可以怪罪,旁观者的怒火也有个倾泻的渠道。目前来说还是当妈的嫌疑最大,毕竟当爹的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但不在场不能证明他没参与,就像之前那起扔孩子的案子,二人合谋,其中一人远程遥控。
又看祈铭弓身靠向护栏,眨眼间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护栏之外,吓得罗家楠赶紧一把薅住对方的胳膊,低吼一声:“嘛呢你?”
“我试试姿势。”抽手退后,祈铭垂眼望着护栏,“如果是把孩子从护栏这边推下去的,倒是有可能剐到睡袍的袖子,我刚胳膊正好垂在那个剐丝的位置,死者胳膊短,所以应该是手腕的位置。”
“你下回再做实验能不能提前吱一声,吓我一跳!”罗家楠满心都是抱怨,这媳妇,一个没看住就扒护栏去了,有几条命也不够吓的。
祈铭没接茬,因为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手机上去了。眼瞧着对方突然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上字了,罗家楠探头凑过去瞧了瞧,原是跟那个“养猪专业户”发消息。前面的对话滚上去了,就看见那边给祈铭发了句【连夜尸检辛苦了,注意休息】。
很平常的一句叮嘱,然而在罗家楠看来却格外扎眼,冠状动脉直径瞬间收缩发这话几个意思?我媳妇我一个人心疼就够了,你一养猪的凑特么什么热闹?
TBC
作者有话说:
楠哥:EMMMMMMMMM……我媳妇不会跟人网恋吧?【想太多.JPG】
感谢订阅,欢迎唠嗑~
第143章
罗家楠心眼堵不堵, 祈铭不知道,知道了也没心思顾。离开现场回去尸检之前,他又在各个房间串了一遍, 以免遗漏可能的线索。进到孩子们的小卧室里,他忽然皱起眉头, 转身问罗家楠:“你闻到什么味了没?”
“嗯?”罗家楠正琢磨空下来后以祈铭的语气,给那“养猪专业户”发条把天聊死的话,听闻对方的问题,赶紧抽了两下狗鼻子“好像是……尿骚味?”
祈铭转头:“黄智伟, 把紫外灯拿过来。”
黄智伟应召而来,关灯关门,打灯一照,果然在双人床的床单上照出一片荧光,看位置是尿床所留的尿液。祈铭上手掀开床单, 隔着手套往褥垫一按,触感微凉, 说明褥垫还湿着。
“银娅包着纸尿裤,这是金娅尿的床。”祈铭做出判断, 回手按亮屋内的灯,发现卧室窗户也开着, “她尿完床, 醒了, 于是开窗散味道。”
罗家楠恍然:“那客厅的窗户也是她开的?”
“有可能, 这孩子比其他六岁的孩子心思更深,思维更缜密。”说完祈铭忽然意识到什么, 神情变得有些不可思议, 声音随之压低:“家楠, 你说会不会是……”
知道祈铭在想什么,罗家楠脑子里也转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然而没确凿的证据,他不愿相信那么小的孩子能干出如此残忍的事情。不过苗红刚跟他通过气,伍欣萌说,金娅对银娅有过攻击行为,很难说这孩子会不会把大人施加于自己的痛苦,发泄到比自己更弱小的妹妹身上。再者俩孩子睡一个房间,爸不在家,妈在另一个房间睡觉,金娅确实有实施行动的便利条件。
一旁的黄智伟也瞪大了眼:“不会吧,她才六岁,搬不动妹妹吧?还得往护栏上推。”
回忆了一下手感,祈铭说:“死者的体重约9公斤左右,如果是用拖的”
罗家楠出言打断:“行了你俩,赵政委说了,不能先入为主的做出判断,等尸检完了再看。”
和黄智伟对视一眼,祈铭转身离开房间。他前脚出去,后脚罗家楠一把薅住也要出屋的黄智伟,小声叮嘱:“再去照几遍从厨房到小阳台的通道,仔细找找有没有拖拽痕迹。”
“……”
一瞬间黄智伟的脑门亮得直反光,眉头忧心皱起。不是不可能,早两年有个案子,四岁的姐姐把八个月大的弟弟摁马桶里淹死了,只因嫉妒弟弟出生之后受到了全家人的关注,而自己被冷落了。当时他看完那案子的通告,第一反应是去找上官芸菲商量,说如果将来生俩,绝不能偏心老二。
芸菲小妹甩了他斗大的一个白眼一个都不想生呢,还俩?做梦去吧。
从卧室里出来,罗家楠望着被姑姑抱在怀里、摇晃着沉入梦乡的金娅,默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孩子干的,那家长也脱不了干系。身上那么多的伤,这孩子心理能健康么?他从小打架打到大,主要就是因为父亲常年不在身边、遇事无人撑腰,自己必须以强者示人才能不挨欺负。院里一群半大小子,拉帮结伙欺凌弱小,别人挨打挨抢能找爹妈去评理,他能找谁?妈妈奶奶天天为爸爸爷爷担心还担不够呢,再隔三差五替他去和别人吵架,家里日子还过不过了?
从小罗卫东就教育他“家楠,你是个男子汉,要有担当”,他也确实践行了父亲的叮嘱,只不过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基于社会经验的缺乏,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难免简单粗暴。幸亏他后来当警察了,要不按小时候那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习惯,估计能给牢底坐穿。
看他出来,姑姑忙问:“罗警官,我能带金娅先回家么?”
要按罗家楠之前的想法,她确实应该带孩子离开这个嘈杂的环境,但眼下金娅的嫌疑上升了,罗家楠不能让孩子脱离警方的视线。略加思索,他让姑姑把金娅抱进父母的卧室,安抚对方:“我们还要问金娅一些问题,等她睡醒了,情绪平稳一些,我们问完你再带她走。”
“行吧,我让单位同事帮我请个假。”姑姑皱眉而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要怎么跟爸妈说啊……”
“这个先别着急了,慢慢来,老人家那边得考虑身体状况。”
一边说着话,罗家楠一边假装胡撸金娅的胳膊,借机观察她手上是否有伤痕银娅再轻也有将近二十斤沉,金娅能拖的动她,可要举上围栏实属不易,手上和胳膊上可能会被剐蹭或者产生压痕。另外如果这事是金娅干的,银娅不反抗不哭闹么?能任由姐姐把自己拖到小阳台?如果她哭了闹了,楼上楼下的邻居怎么没听到,当妈的也睡得那么死?
刚走访邻居的时候,有提到七点多的时候听到隔壁孩子哭来着。可家里有小孩的,一天哭个三五次实属正常,更何况有俩,所以无人对此感到有什么不寻常。十点的时候确实没动静,就二楼的住户听见“咚”的一声了,以为楼上掉了只鞋或者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下来,也没想着往出看一眼。
“妈妈……”
忽听金娅在睡梦中发出声呓语,罗家楠稍稍止住动作。而姑姑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心疼道:“我们金娅命苦啊,从出生就没了妈,她回来之前一直管我叫妈妈,上了幼儿园,见着老师也叫妈妈……老师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都哭了……”
罗家楠听了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眼眶阵阵发热,深吸一口气问:“那……她管你嫂子叫什么?”
轻抚着金娅臂上的淤痕,姑姑恨恨道:“叫阿姨,从来不叫妈,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也别这么说,还没搞清孩子身上的伤到底怎么来的,以前不也没有么?”
“谁说以前没有,她要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了呢?”姑姑反问。
“等金娅醒了听听她怎么说吧。”罗家楠不做争辩,又将目光投向孩子另一侧的手,发现中指的指甲劈了白色的劈痕横插于甲床,隐隐透出丝血痕。
不会吧……他无声默念。意识到事情的真相可能过于出乎众人的意料,他随便安慰了姑姑两句,下楼去找陈飞和赵平生进行汇报。俩老头儿听完也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尤其是陈飞,他都计划好了,一旦查明是父母干的怎么拾掇那俩畜生。现在跟他说可能是孩子干的,即便拼上三十多年的从警经验,都得从头到脚好好消化消化。
相较之下还是赵平生这号干政工的心理素质更强,把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轮番过了一遍,说:“等孩子醒了,我跟她谈,老陈,给盛桂兰打电话,让她赶紧处理下网上的消息,我刚看好些人拿手机发视频。”
“跟她说了,她已经到局里了。”陈飞眉头紧拧,“不是这孩子……孩子……这孩子为什么啊?因为后妈打自己,就得把妹妹弄死?”
罗家楠插话道:“您看金娅身上的伤了么?”
陈飞嗤声道:“我刚上楼看见了,是挺触目惊心的,我也问那后妈了,不承认,问多了就跟我这歇斯底里的,说死的是她闺女,咱却只顾别人的孩子,合辙她从来就没拿金娅当过女儿。”
别说金娅了,按照姑姑的说法,罗家楠觉着伍欣萌可能对银娅也不是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在乎。孩子不幸死亡的父母他见的多了,彻底崩溃的是一种,将悲痛深埋心底的是一种,还有一种介于两者之间,那就是面上看着歇斯底里,转过头日子照过。不是不难过,而是他们爱自己更胜于爱孩子。一样米养百样人,天底下所有父母对孩子的态度不可能一般齐。
等待金娅睡醒的时间段里,警方的调查工作依旧紧锣密鼓地进行。罗家楠把整栋楼都转悠了一遍,邻居们对于乔家两口子的说法是众口不一,有说他们好的,也有说他们事儿多惹人烦的,但对金娅的评价出奇一致懂事,有心眼,是个让其他家长都羡慕的小姐姐。
想想也是,一六岁的孩子,因为出生日期在十月,开学才上幼儿园大班,却能带着两岁的妹妹在小区里一玩一下午,还不出事儿。倒退二十年倒不新鲜,罗家楠六岁的时候就带着干妹妹淼淼爬树上墙了,也没说给淼淼摔进急诊。然而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邻里关系疏离,车多坏人也多,谁家敢放心扔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在外面?胡文治那儿子都上四年级了,天天还得接送上下学。
五点半左右,祈铭打来电话,告诉罗家楠尸检的发现:“尸检中于死者颅顶发现帽状腱膜下血肿,出血量约三百毫升,按照体重计算接近死者百分之四十的血量,会导致失血性休克。”
他说的罗家楠只听懂了一半,前半部分稍有疑惑:“什么血肿?”
“帽状腱膜下血肿,”祈铭一顿,“简而言之就是头皮下出血,但根据力的传导判断,导致死者帽状腱膜下血肿处的撞击无法在坠落中形成,每一处伤痕都找到了对应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唯独颅顶这一处,对不上。”
“死前伤?”
“是的,这也是造成死者握拳的原因,她在死前就已经昏迷了,因为囟门未完全闭合,积血渗入硬膜外压迫神经,造成肌强直的状态。”
“那这个损伤有可能是什么造成的?钝器打击?”
“打的话,幼童头皮脆弱,容易造成头皮撕裂,我更倾向于……稍等,转一下视频。”
说着那边挂了电话,很快打了视频过来,完后罗家楠就看祈铭揪着周禾头顶的短发,在对方一脸诧异的状态下使劲摇晃了几下:“看,这么揪着头发使劲摇,就有可能造成帽状腱膜下血肿。”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赶紧放开大米吧。”罗家楠忍着没笑出声被揪着头发狠摇,孩子都快哭出来了,“所以致死原因到底是什么?脑出血还是高坠?”
“还是高坠,尸检发现肝脏、脾脏、肺及肾脏破裂,落地那侧多处骨折。”
“知道了,你忙吧,我先把情况跟陈队他们汇报一下。”
“孩子醒了么?问出什么没有?”
“还没,赵政委跟楼上守着呢。”
“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挂上视频通讯,祈铭回过头,看张金钏呆呆地站在尸检台边上,无影灯下的侧脸尽显落寞。法医办只有张金钏有小孩,比起其他人,这个案子对他的打击格外的大。回来的路上祈铭听高仁念叨,说张金钏动摇了做法医的决心了,没想到还能跟尸检。如果张金钏真想走,他绝不劝留,这份职业不是谁都能干的,也不是谁干了都能坚持下去。没必要道德绑架,说什么干一行爱一行,为死者鸣冤固然是本心,然而自己先扛不住了,更罔提踏实细致的工作。
在周禾故作夸张的抽吸声中,张金钏轻声细语地请求道:“祈老师,待会完事,我来缝合吧……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以往祈铭嫌他和周禾的针脚粗糙,有损死者遗容,缝合的事情要么自己干要么高仁干。但是今天,听到张金钏诚恳的请求,他相信,对方一定能超常发挥内心的坚定,往往就在一瞬之间。
“还走么?”他问。
背冲祈铭而立,张金钏深吸一口气,肩头重重起伏了一个来回
“不走,我这辈子就干法医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