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想起来,其实并非无迹可寻。
「我在这间地下室生活了十几年,每个晚上都很想你。」
就凭这一句,他就该猜到了。
可他当时以为,这不过是一句博取同情、卖弄深情的夸大之词。谁能料到,这居然是句忍耐了十几年的情难自抑。
柏朝那时听到他的嘲讽,内心作何感想?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否则他刚减轻一点儿的内疚,立刻又会倾泻而出了。
“我跟穆浩查到了福利院的投资人罗茂,所以才去参加他的寿宴。外公出现的时候我就觉着奇怪了,罗董的寿宴是需要邀请函的,不是临时起意就能来的。但我当时以为是我妈与罗董有生意上的往来,没往外公身上想。”
“直到我得知罗源来过我的出国派对……可我不认识他,不可能邀请他,他应该是跟着他爷爷来的,真正与罗董有交情的人……是他曾经的荣誉顾问,也就是我外公,他是研究生物工程的,罗董是开生物制药公司的,有合作也正常。”
“一旦确定把你送进福利院的人是我外公后……你的身份就很好猜了。虽然我依旧难以置信,毕竟我亲眼见过你的墓碑。”
柏朝听完,平静地嗯了声,认可了他的推测:“有段时间,我很希望那块墓碑是真的,很希望我的确死在了那天。”
旁人未曾经历过的痛苦,再多的言语安慰都是徒然。
虞度秋不置可否,静静等他说下去。
“说实话,我那会儿太小了,记得的线索很少,唯一的印象,就是车子坠下山后,倒翻了过来,除了我,其他人都卡住了,我妈奋力将我推出去,让我去找人帮忙。”
“我拼命向前跑,高高的玉米杆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瞅准一个方向冲,最后终于冲出玉米田,爬到了一处田埂上。”
“然而当我回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男人……他点燃了车子,油箱爆炸,火光映在他模糊的脸上,我躲在玉米杆子后,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熊熊烈火燃烧着至亲的身躯,空气中的焦味远远飘来,而无能为力的孩子却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在暗处绝望地流泪。
虞度秋适时地抱住了他,轻轻拍他后背:“柏志明死得还是太便宜了,我让人回缅甸去看看,要是他的尸体还没火化,挖出来再暴晒三天。”
柏朝忍不住低笑:“都快两个月了,怎么可能还留着。”
虞度秋心不甘情不愿道:“好吧……那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经他一打岔,气氛稍稍轻松了些,后边的话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柏朝也搂住他,轻声说:“所幸,柏志明害怕漏油的油箱爆炸,没敢靠近车子,隔了一段距离点火,没发现车里少了人……后来警察和你外公都来了,灭火后发现少了我,就在周围到处搜寻,终于找到了我。”
“我当时没有看清凶手的样子,而且受惊过度,胡言乱语,警察怀疑我只是把路过的农民臆想成了凶手。外公提出带我去医院休养,先对外宣称我已经死了,等风头过去再正式领养我,否则万一真的有凶手,对方知道有条漏网之鱼,很可能会对我不利。”
“当时负责此案的警察之一是彭局长……他那会儿还不是局长,但他很有魄力,力排众议,说服了他的领导,于是我就住进了医院的单人间,一住就是两年……直到遇见你。”
虞度秋在他怀里抬起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是外公告诉你的吗?”
柏朝抱着他轻轻地摇晃,像是随风起舞:“嗯,外公跟我说了你的遭遇,想让我跟你交朋友,但我没兴趣,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虞度秋笑道:“最后还是被我的魅力折服了。”
柏朝也笑笑,偏头亲了他一下,没告诉他,那天晚上自己爬到四楼的窗外,原本打算做什么。
他们相遇在了最需要彼此的时刻。
像两簇微弱的烛火,在幽静的夜里独自燃烧,光线甚至不够照亮自己。可当他们依偎在彼此身旁时,却都获得了温暖与慰藉。
“我回去要好好说说外公。”虞度秋愤愤不平道,“他居然允许你翻窗户,万一掉下去怎么办?还有,把一个小孩送到仇家手里也太没人性了……”
柏朝轻轻掩住了他的嘴:“没有,这些都是我要求的,他管不住我,只好尽量帮我。外公人很好,这些年,多亏了他告诉我你的近况和行程安排,我才能一直关注你。”
“我猜你肯定没告诉他,你在柏志明手底下吃了多少苦,否则他抢也要把你抓回来。”
“是的,外公一直希望我回到他身边去,是我不听话。”
“你才知道你不听话啊。”虞度秋搂紧他,“以后别乱跑了。”
他们抱了许久,田埂边的农民们都不聊天了,稀奇地望着他们,嘴上说着带口音的本地话,隐约能听出一些调侃。
柏朝脸皮薄,架不住那么多人围观议论,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小声说:“好了,该坦白的都对你坦白了,怕你不信,我还去搜集了证据……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只来得及找到当时的住院单,喏,我没有骗你。”
虞度秋看都没看,将纸塞回他的衣兜:“我信你。就算你骗我也无所谓,我早就不在乎了。我还宁可你骗我、告诉我你其实没那么惨呢。”
柏朝笑了笑:“不惨,遇到你,我很幸运。走吧,我们回去了,再不走,全村的人都要过来看我们了。”
“等一下。”虞度秋蹲下,将手中的风车插入了土壤中,起身拍了拍手,“送给你妹妹,等到扫墓的时候,再给她买个更大更漂亮的。”
小小的风车不知疲倦地旋转着,直到他们离开很远,也能听到风中传来欢快的扇动声。
重新坐入车内,他们往下山的路开,逐渐汇入主干道,恰好路过刚才在山下看见的那段围栏。
柏朝没说什么,开出几百米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前阵子有在配合警方调查当年事故的起因,裴先勇总算招了柏志明持枪威胁一个村民站在路中央,本想逼停我们家的车,结果那人看见车来了吓得乱蹿。我妈为了躲避他,不小心冲出了护栏。”
但即便没有发生车祸,一旦柏志明成功逼停他们的车,他们全家也难逃一死。
虞度秋看着他紧紧握住方向盘的手,思索片刻,说:“你其实不想带我来这里,也不想告诉我这些的,对吗?”
柏朝看似专心开着车,但嘴唇抿了抿,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二十年来从未重新踏足过的案发现场,即便已经长出了生机勃勃的油菜花,掩盖了曾经的焦土与灰烬,可在柏朝眼中,那场触目惊心的大火恐怕燃烧至今,在心底烙下了无法磨灭的疤痕。
他不可能一下子抹除这道根深蒂固的疤痕,唯有花时间慢慢淡化它。
“对不起,害你想起不愉快的往事。我不需要你坦白什么了,你也不需要再面对这些了。”虞度秋轻声道,“裴先勇的案子开庭的时候我会派律师去,你不需要出席,这个人,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了。”
柏朝安静了很久,直到车子开下山,驶上平坦的马路,终于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宝贝儿。”虞度秋又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手搭上他的肩膀,“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爸妈就是你爸妈,差个妹妹……我跟老周说说,让小果当你干妹妹,这不就齐了吗?”
柏朝被逗笑:“那保国岂不是和小果一个辈分了?”
“我管他什么辈分,只要你高兴,他当你孙子都行。”
娄保国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辈份岌岌可危,周毅也不知道自己女儿要认人为哥,两个人正闲散地坐在树荫下聊天,听见门口传来汽车的鸣笛,跑过去一看,柏朝刚停好车。
虞度秋指了指后备箱:“给你们买的。”
娄保国立刻扑到后备箱去,打开一瞧,傻眼了各式各样的小零食和小商品铺满了整个后备箱,小到口香糖,大到双层气球。
“少爷你这是……去抢劫小卖部了?”
“什么跟什么。”虞度秋大手一挥,“收拾东西回家,我们到后山郊游去。”
“啊?在家里郊游?”娄保国头回听说。
周毅:“没毛病,后山够大,还可以摘水果。不过少爷,咱们四个郊游会不会太无聊啊?”
虞度秋笑着:“谁说就我们四个?叫上小果和她的同学,还有斐华和公司的员工,他们愿意来的话就当带薪团建了,哦,还有纪队他们,如果他们不忙的话。总之越热闹越好。”
娄保国一听要邀请警队的人,立马来劲儿了:“我这就去联系!”
“啊,还有,叫上我妈和外公,我有事找他们商量,他们还没走吧?”
周毅:“没走呢,在壹号宫住着,贾晋照看着。”
“那就好。”虞度秋勾过柏朝的肩,满面春风,“走吧,宝贝儿,正式见一见我的家长。”
柏朝歪过身子,明知故问:“见过之后呢?商量什么事?”
“这还用说么。”虞度秋的声音中是浓浓的期待,“当然是把我们的娃娃亲彻底落实了。”
柏朝眼中瞬间亮起了光,看着他的侧脸,再一次,不动声色地用眼睛,一寸一寸,贪婪地吻过这张怎么也看不够的脸。
视线描绘到一半,却被虞度秋捕获,紧接着,一个温柔真实的吻落在他的唇角,伴随着一声低语:“还看什么呢……你现在可以直接吻我了,傻瓜。”
所有的凝望都有了回应,所有的失去都获得了补偿。
曾经熄灭的那点灯火再度亮起,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光落在虞度秋眼里,落在他的眼里,最终落在他们缠绕的视线里。
昨日不过是今日的一场回忆,今日,他们才刚刚翻开往后余生的扉页。
第149章
10月20日。
裴先勇一案开庭的当天。
素来着装低调的虞江月以一袭大红裙亮相法庭,誓将“老娘今天高兴”的大好心情昭告全世界。
虞友海没她那么夸张,但气色也是肉眼可见地好,全程嘴角没放下过。
而本该属于受害人家属的原告位,却是由代理律师代为出席。据说这位家属的经历颇为传奇,原本已经认定死亡了,却又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了。
这则离奇的新闻本该引起一些讨论,可平义市民们近期的注意力,几乎全被某条铺天盖地的广告吸引了过去
公交站、地铁站、机场、火车站、商业中心、高楼大厦、地标建筑……凡是能够投放广告的地方,统统被某位神秘富豪承包了下来,24小时不间断地投放各种形态的白木槿,画面中,纯白的花瓣在晨曦的光辉中缓缓盛开,枝叶舒展到一半,顿然停止,紧接着画面回到最初的样子,周而复始。
除此之外,便无其他。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地址,仿佛仅供懂的人观看。
广告仅上线一天,就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热火朝天的议论,人们纷纷猜测花朵背后的寓意,以及究竟是哪位富豪如此大手笔又如此低调,连名字都不愿透露。
各种揣测的声音吵成一片,无法达成一致的结论。
而对于投放广告的富豪本人而言,这仅仅是订婚前最简单的一步。
这几天光是婚前的协议,律师就前前后后拟了七八版,今天终于即将敲定最终版本。
三个人坐在草坪的太阳伞下,律师先大致说了遍修改的地方。虞度秋摘下墨镜,从头翻阅了一遍,觉得没问题,递给柏朝:“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
柏朝没接:“我不需要你的财产,离婚的话我净身出户。”
虞度秋狠狠捏了他的脸:“还没结呢说什么离啊,对你负责才签婚前协议,以后还要签婚中协议、婚后协议、落日条款……每一个时间段都给你保证,让你安心。乖,拿去看看。”
柏朝只好接过来,翻看了几页,诧异道:“你要把实验室和公司给我?为什么?”
虞度秋:“Themis项目本就是借用了你妈的研究数据才成立的,不给你给谁?由自己的儿子继承自己的事业,你妈一定会很高兴的。项目那边你不用担心,下个月就能重启,外公已经找市长协商过了,他会重新出山担任顾问,确保项目稳步开展,预计五年内初见成效。”
“可我没有管理经验……”
“这有什么。”虞度秋笑嘻嘻地趴到他肩上,“你可以聘请我当你的秘书啊,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跟你到办公室去,门一关,咱们”
柏朝及时掩住了他的嘴,瞥了眼律师,后者早已识相地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天空。
“总之你不用担心,斐华他们都会帮你的。”虞度秋坐直了,认真看着他,“你想一辈子当我的保镖,我当然也乐意,但我认为你的才华远不止于此。脑机接口在医疗、生物、娱乐等方面都有巨大潜力,是很值得投资的新兴产业,能造福无数人,我想,这也是你妈深耕这块领域的原因,要不要接下这根接力棒,全凭你做主。”
柏朝沉思了数分钟,虞度秋也不催他,只是用一种“答应我答应我”的期待眼神看着他,让人招架不住。柏朝最终破功:“你都搬出我妈了,我还能说什么?”
虞度秋欢呼了声,接着说:“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后面还有活动策划师、蜜月设计师、婚宴厨师……一大堆人要见呢。”
柏朝听得都头晕:“等等,不就是订婚吗?我以为我们和家人吃个饭就行了?”
“你可是嫁入豪门,宝贝儿。”虞度秋道,“不搞得风风光光的,人家还以为我闹着玩儿呢,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是认真的。”
柏朝笑了:“那我是不是还要改个夫姓?”
虞度秋真思考了起来:“虞朝……唔,不太好听,你想改回你家人的姓吗?”
柏朝在协议上签上了名字,摇头:“算了,听习惯了,没什么不好,我也不需要继承家里的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