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度秋微微一惊,眼睛睁大了些他眼形偏长,外眦略高于内眦,也就是眼尾微翘,自带一股勾人的风流,但睁圆后,黑白分明,光波盈盈,有种不谙世事的纯澈,欺骗性极强,尤其讨中老年妇女的喜欢:“是这样吗?可我的未婚妻这个月初刚买到一副鸽血红宝石耳坠诶,左右各三克拉呢。”
布朗太太不以为意地一笑,显然不信:“您未婚妻可能搞错了吧,我印象中,近期拍卖会上并没有这样的拍品。”
“会不会是私下出售的?”
“也有可能,不过红宝石的价格连年攀升,收藏价值很高,不愁拍不出好价格,何必私下出售呢,除非您未婚妻给出了绝对高于拍卖价格的一口价,至少千万吧。”
“她出不起这么高的价格。”虞度秋皱起眉,手指摩挲了会儿下巴,“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送她的?”
布朗太太诧异:“这种顶级珠宝用来送人?那可真是大手笔,我都要思量再三,哪位收藏家会如此慷慨?”
“说得也是,她哪儿有收藏这种珠宝的朋友……等等,还真有一个……裴卓!”虞度秋情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说完仿佛后知后觉似地,立刻降低,控制在周围几人的听觉范围内,脸色尴尬,“抱歉,失礼了。只是刚好想起,我未婚妻有位爱慕者,是做珠宝生意的。”
纪凛眼皮一跳,突然直觉不对劲,很不对劲。
虞度秋向来不喜家丑外扬,曾经因洪良章不小心泄漏他和虞文承吵架的事而罚了工资,眼下却主动言明杜苓雅接受了其他男人的昂贵礼物。
总不可能是想显摆自己的绿帽子。
布朗太太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一愣,显然对这个中文发音有印象,掩嘴低呼:“裴卓?裴氏珠宝开采公司的业务经理吗?”
“对,他是我未婚妻的同学,您认识他?”
“嗯,上上周我们刚见过面,协商了一项为期五年的销售协议,裴氏将在有效期内将为我们供应珠宝。不过他们还想提高订单价格,协议有待商榷。”
虞度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布朗太太听了刚才的话,哪儿能不懂他的意思,不待他挑明便迅速接上:“虞先生,裴氏不是我们在东亚地区的唯一选择,如果你有意见……”
“我哪有什么意见。”虞度秋给了贾晋一个眼色,心领神会的贾晋旋即紧紧缝上了嘴,不再翻译接下来的内容。
虞度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不过我认为,身为业务经理,在自己公司业绩下滑之际,偷偷将这么优质的宝石拱手送人,而非用来提高外界对公司的关注度与认可,实在是目光短浅……与他们合作,您觉得您能拿到质量最好的那批宝石吗?”
布朗太太仔细一品,抿唇微笑:“虞先生说的没错,看来我有必要再挑选一位更真诚的供货商,谢谢提醒。”
虞度秋退至社交距离,牵起布朗太太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吻:“我什么也没提醒,一切都是您做出的明智决定。”
布朗太太哈哈笑道:“虞先生,论明智,在场谁能比得过你呢?”
两人相视而笑,举起杯中香槟,轻轻一碰。
铛!的一声清越脆响,纪凛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闪电,瞬间一片雪亮,什么都明白了。
虞度秋一饮而尽,空杯放上服务生的托盘,找了条同样的借口,转身离开。
纪凛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心情堪比吃了十只苍蝇:“草!我还是低估了你的奸诈程度,我这么劳心劳力地跟来美国保护你,你居然骗我!”
虞度秋讶异地睨他:“你发现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啊。”
卢晴提着裙摆跟上,仍处于状况外:“怎么了纪哥?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纪凛头一回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上万公里才反应过来,说不清涌上来的究竟是愤怒居多还是屈辱居多。原以为今晚安保严格,不会发生意外,谁曾想,最大的意外竟来自他身边。
“他这次出国有两个目的,见教授只是其中一个,更重要的另一个,他根本没跟我们说!想瞒过我们所有人!”
卢晴奇道:“他还能有什么目的?”
“你仔细想想,怎么可能这么巧,裴卓这次的合作方刚好在附近?刚好受邀参加晚宴?刚好他让你戴了件和杜苓雅相似的红宝石首饰?这些全都是他刻意安排的!”纪凛指着虞度秋的鼻子,“难怪你都决定解除婚约了,还带杜苓雅一起来美国,如果没有发生董永良的事,今晚就是她陪你出席,你就可以假装不经意地拆穿她的谎言,理直气壮地提出解除婚约,同时搞黄裴卓的生意,对不对?”
“对。”虞度秋承认得痛痛快快,坦坦荡荡,“这样不是很好吗?既不与杜家撕破脸,让杜书彦于心有愧,继续帮我的忙。又重挫了对手的锐气,我也能获得自由,一箭三雕。”
纪凛冷笑:“既然你打算利用她,又何必假惺惺地担心她安全、送她回国?”
“纪队,你总是把我想得很无情,我是真的担心她。”
“得了吧。”
虞度秋耸肩,不欲纠缠下去:“随你。”
纪凛一掌扣住他的肩膀,五指用力收紧,嵌入薄薄的肌肉里:“虞度秋,言多必失啊你根本不把裴卓放在眼里,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对手’?你说的对手究竟指谁?是不是心里已经有凶手的人选了?我就知道,老彭说你有可能会私自对付罪犯,你果然不听指挥!居然在我们眼皮底下搞这种小动作!”
虞度秋掏掏耳朵:“此言差矣,我已经努力避开你们了,要不是在国内被你们监控着,我至于大老远跑来这儿亲自办事吗?本来给布朗太太打一通电话就能办成了……”
“你能不能信任警察一回?”纪凛气极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关心这几起案子,专案组里有穆浩的同事、也有他的领导,他们都想早日抓住凶手,你擅自行动不仅容易遇到危险,还可能会影响我们的破案进程,你明不明白?!”
“纪队,我已经很信任你了,手表里的录音我都给了你,这趟出国也带上了你。但对于你和穆浩之外的其他警察,你说的没错,我不信任他们。”虞度秋眸光微寒,“因为警察给我留下过不太好的印象,在我的认知里,他们很容易把事情彻底搞砸。”
“你不信任也得信任,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警告你!”
虞度秋随意一笑,完全不当回事:“你要是用这种不依不挠的精神去追穆浩,或许在公安大里就掰弯他了。”
“不要岔开话题!”纪凛猛地大吼,嗓音因愤怒变得尖锐,声带仿佛被劈成了两半。同时双目迅速赤红,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从齿缝间挤出一个个强硬的字节,“不准,再拿他,开玩笑。”
宴会厅面积不大,这一声吼,将所有宾客的视线集中了过来。
卢晴着急地掰纪凛的手:“纪哥,大家都往我们这儿看呢,有事出去说,这样影响多不好……”
不远处的娄保国一个箭步冲上来,没有配枪,只好捋起袖子:“纪队,虽然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可你再不放手,我照样揍你啊。”
纪凛充耳不闻,拽着虞度秋往露台拖过去。虞度秋踉踉跄跄地,脸上却一派轻松,甚至有闲情安抚场上宾客:“没事,各位,我朋友有急事跟我商量,去去就回,大家继续。卢小姐,保国,贾晋,替我维持秩序。”
他说的全是英文,娄保国半个字母都没听懂,困惑地请教贾晋:“少爷他说啥?”
贾晋尚未回答,赵斐华突然从人群中冲了过来,扶着眼镜兴奋地围观:“我靠我靠,有生之年能看到姓虞的挨打了?”
娄保国扬起拳头:“小废话你说话注意点,谁敢揍少爷我先揍死他!”
“各位稍安勿躁。”贾晋四平八稳地主持厅内局面,有条不紊地制止了一场即将发生的骚乱冲突,对处在发火边缘的娄保国道,“露台上有柏朝在呢,不会让虞总受伤的。”
娄保国:“你说我大哥?他态度忽冷忽热的,我看我还是得跟过去”
贾晋横出一条手臂,摇头道:“他会保护好虞总的。”
“你咋这么确定?”
“因为你看。”贾晋遥遥一指,“他已经把纪先生揍趴下了。”
作者有话说:
纪凛:为什么我总是凶不过三秒。
第29章
露台与内厅隔着一道玻璃大拉门,里边灯火辉煌,外边夜色浓重。玻璃的反光掩饰了冲突发生的具体过程,掩不住露台上几人的身形。
很明显,地上趴着个人。
纪凛就记得自己拽着虞度秋疾步走到露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后背遭袭,下一秒眼前天旋地转,等疼痛神经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脸贴地了。偷袭者还算仁慈,最后一瞬提了他领子一下,没让他磕得太重,否则此刻他必然鼻血长流。
内厅传来宾客的惊呼,纪凛手撑地迅速爬起,顾不上拍灰,退后一步比划拳头:“柏朝!你这是袭警知道吗!”
“知道,可你在这儿没有执法权,不算警察。”柏朝指了指身后,“他告诉我的。”
虞度秋捂住脸,不敢看纪凛的表情,深深叹气:“你可真是学以致用。”
挡在他前方的男人不悦地回复:“总比你学不乖强,被人揪着拖出来,很光彩?”
“纪队跟我闹着玩儿罢了。”虞度秋的目光越过他的肩,想调侃纪凛一番放松气氛,忽然发现,柏朝的肩很宽厚。
明明比他小两岁,站在他面前,却能将他整个人挡住。
贾晋稳定了厅内宾客的情绪,走到玻璃门前,贴心地拉下了遮光帘,露台光线瞬间暗淡,成了隐蔽私密的会谈场所。
“虞度秋,你今天必须答应我,不再擅自行动!”纪凛凌乱的头发经历疾走、摔倒、风吹之后,已经彻底没了型。他本就不会打扮,每次出现衣服都像随便抓来穿的,今晚好不容易为公务穿了回西装,俊秀的脸也撑不起这身成熟稳重的打扮,仿佛来面试工作的应届生。
但纪凛发狠时的眼神,会令人忽略他的长相打扮那是一种坚定无畏到近乎强硬的眼神,任谁都不敢小觑。也难怪彭德宇会把三队大队长的职位,交给这个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其他同级的队长至少都是三十岁以上。
勇气与决心,有时比才智和计谋更重要。
幼虎虽暂时不如老虎凶猛,可在新金区的小小地盘,震慑些城狐社鼠也绰绰有余了。
可惜当下遇上了恶狼狂狮,根本不把这头目裂眦的幼虎放在眼里。
虞度秋信步走到露台边,倚靠着围栏,高挑的身形轮廓镀着一层柔和的月光。
“纪队,你听过一句话吗?‘真正要做的事,对神明都不要讲’。你有你的办案方式,我也有我的行事准则,我们能否给彼此一点自由?我保证不会瞒着你干出违法乱纪的事。”
纪凛怫然:“嘴上说说谁都会,我审问过的嫌疑人十个里有九个都说自己无辜。”
虞度秋恶劣地勾唇:“我不无辜,我确实瞒着你一些事,并且将来还会这么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最终目的一致,都是为了尽快侦破三起命案,只是走的路子不一样罢了。
纪凛紧握着拳头,迈出一步:“虞度秋,说实话,我个人主观上认为你是无罪的,但不排除你自导自演了一出枪击案、洗清自己嫌疑的可能性,倘若你一再隐瞒真实意图、蓄意蒙骗警方,你的可信度将大打折扣,难道你想被警方视为重大犯罪嫌疑人吗?”
虞度秋满不在乎:“威胁我没用,我的律师团队比你更懂法。还有,你最好别再往前,小柏眼狼要掏枪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柏朝的手已经伸向腰后他始终待在外边,没有被入场口的安检人员收走枪。
纪凛印象中的柏朝是讲道理的,起码会制止虞度秋的种种不当行为,但刚才挨了偷袭,又不那么确定了。
这家伙好像不允许自己以外的人教训虞度秋。
“柏朝,他也骗了你,你不想要个说法吗?”
被点名的男人目光沉冷,盯他如盯敌人:“如果他只骗我一个,我会收拾他。如果他骗了所有人,我就要保护他。”
这话让虞度秋都歪了下脑袋:“为什么?”
柏朝侧目:“因为这说明,你很没安全感,不相信任何人。”
虞度秋慢慢咧开一个笑,两排白牙在背光下阴森森的:“不,我只是觉得你们会拖我后腿而已,别总以为自己很了解我,你好像一个惺惺作态妄图引起我注意的小屁孩。”
不知哪个词触到了柏朝的笑点,他唇角一勾:“你被说中的时候就爱否认。”
纪凛杵在一旁当了半天空气,不耐烦地吼道:“姓虞的!别磨叽了,快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
“目前给不了。”虞度秋干脆回绝,“我不希望有人打乱我的棋局,抱歉纪队,你是一颗值得信赖的棋子,我会经常用到你,轮到你出击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意图了。我不强求你信任我,你只需要知道,起码在穆浩的事上,我们是同盟,我所隐瞒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查出真凶。人人都有自己不欲为外人知晓的秘密,我相信你也有。如果穆浩还活着的话,应该也不希望他的两个朋友反目成仇。”
纪凛眼中的熊熊烈火并未熄灭,但听完最后句话,火光猛地一跳,逐渐掩藏到了理智之后。
虞度秋明白他的软肋在哪儿,也狠狠拿捏住了,等着他一点点冷静下来,最终无可奈何地妥协。
纪凛捋了把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你的隐瞒,但如果你影响我们查案,你要承担妨碍公务的后果还有两个要求,你必须遵守。”
“愿闻其详。”
“第一,别再开我和穆哥的玩笑,很不尊重他。”纪凛啪啪拍去身上和脸上的灰,力气出奇地大,像在抽打自己,“第二,他的尸体还没找到,不要说得好像他已经死了。”
虞度秋叹息:“纪队,你可真是……”
纪凛瞪眼一指,他只好住嘴:“好,不开玩笑,也不说丧气话,我们尽量找到他,无论他成了什么样子,都带他回家。”
“这才像句人话。”
玻璃门一开一合,露台上少了位盛气凌人的刑警。纪凛临走前虎视眈眈地瞪着主仆二人:“杜苓雅被你甩了真是因祸得福,谁他妈受得了你这种整天疑神疑鬼的人?还有柏朝,我真是看走眼,以为你是个正常人,你俩就该锁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别祸害他人了!”
玻璃门“砰!”地撞上,逆着滑轨弹回去一半,战战兢兢地震颤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