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队长萧遇安只是听说市局有一桩认罪非常干脆的命案,便一时兴起,想看看犯罪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看,就找出调查记录中不合逻辑的蛛丝马迹。
“喻戈”再怎么聪明,那时也才十八岁,瞒不过剑走偏锋的精英。
“你这现场收拾得不错。”萧遇安微笑看着“喻戈”,“你完全有能力不把自己搭进去。痕迹全部清除,没有人证物证,警方很难给卫梁定罪。”
“喻戈”说:“那黄齐(死者)就白死了吗?”
萧遇安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喻戈”认真道:“我不想抹除杀人罪行。有人死了,就应该有人付出代价。”
这小年轻对生命的理解居然这么深刻,萧遇安饶有兴致,“那为什么付出代价的人是你?你并没有犯错。”
“他没有父亲。”“喻戈”忽然说。
萧遇安不解:“和你有什么关系?”
“喻戈”本想胡诌,说卫梁的父亲是一名警察,如果没有警察,自己就不会被家人找到,所以对所有警察心怀感激。
但想到往事,积蓄着的愤怒、害怕,在萧遇安的注视下全都爆发了出来,他嚎啕大哭,说自己的命是卫之勇捡回来的,报答不了卫之勇,至少要保护卫之勇的孩子。
萧遇安沉默片刻,“你才十八岁,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葬送自己一辈子?”
他用头撞击桌子,不断说:“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想报恩!”
萧遇安说:“我理解你。”
他愣住了,除了卫之勇,又一个警察对他说我理解你。
“你想回家吗?”萧遇安问。
他用力摇头。
“那你想成为卫之勇那样的人吗?”萧遇安又道:“你很有才华,如果你的才华不能用在正道上,那必将被犯罪所利用。”
他泪眼婆娑,无法答话。
萧遇安向他伸出橄榄枝,“有没有兴趣,为我工作?”
堕落比艰难地活着容易得多,但总是有人将他从黑暗里拉扯出来,将他推到光明之下。
起初,他只能作为特别行动队的边缘人,没有任何职位,像个幽灵。后来,他立下功勋,萧遇安和特别行动队当时的领导为他背书,他按照自己的意愿,脱离喻家,改名凌猎,参加正规特训,二十一岁时,正式成为特别行动队一员。
季沉蛟听到中途就觉得萧遇安这名字熟悉,终于想起,冬邺市去年空降的刑侦局副局长不就是萧遇安?
是萧遇安将凌猎从一个行走在犯罪边缘的少年引向正途。他无意去探究萧遇安为什么会从特别行动队调任到地方市局,但这事的结果,似乎对凌猎造成巨大冲击。以至于
忽然,身旁传来一阵的响动,季沉蛟回神之时,凌猎已经靠过来,像是受到伤害的猫,温顺地蜷缩在他怀里。
“凌……”这一刻,他竟是有些手足无措。
凌猎趴着就不动了,还不让他动,霸道地划着地盘。他只得将手放在凌猎背上。
“从来没有谁真正属于我,每当我以为谁属于我,他们都会丢下我。”凌猎低喃着,像是呓语,“小季……”
季沉蛟下意识说:“我在。”
凌猎抬起头,泛红的眼睛有着圆钝的眼角,看他的眼神像猫看着心爱的玩具。
“我只是想,某一时刻陪伴我的人能永远陪伴我。”
也许是被那双眼睛蛊惑了,季沉蛟缓声说:“我陪着你。”
凌猎摇摇头,“只是这一刻……”
“不。”季沉蛟打断,托着凌猎的后脑,“你想多久,我就给你多久。”
第二案:亲疏终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更新的那一章出现了个人名BUG,卫之勇的儿子起初我起名叫卫斌,后来写着写着觉得卫妪欷梁更合适,改了后面没改前面,造成出现在13和23章的是卫斌,现已修改。那两章也有柏岭雪、喻家的一些线索,大家可以回头看看。
下个案子转场丰市了哈。
第3卷 第三案:白事
第87章 白事(01)
丰市。
夏天天亮得早, 在医院门口做小本餐饮生意的老沈半夜四点来钟就起来了,把早餐要用的面发着, 交待徒弟把粥熬上, 自己骑着三轮车,去两站路以外的批发市场把今天需要的肉和菜拉回来。
不到六点,第一波客人已经到了。
三院是丰市最好的医院之一, 一号难求,尤其是那住院部, 住进来的几乎都是得了要命的病。在这种医院外面卖饭, 那是稳稳不用操心客流, 味道再差, 都有愁眉不展的人来草草解决三餐。
老沈这家餐馆开了快有八年了, 起初只是一个挂俩液化罐的游摊,支一口大锅, 炒的饭香得对面街道都闻得见。一份炒饭从十块到十六块不等,每份都单独炒, 卖的完全是辛苦钱。
后来老沈有了点积蓄, 盘下这间铺子, 请来徒弟,从黑忙到黑。
铺子里空间不够,城管体谅小贩和病人家属们, 允许在三餐时间在店外支小桌,搞好公共区域的卫生就行。六点多,老沈的铺子外已经摆了七八张桌子。
人们沉默又匆忙地就着粥、豆浆吃包子, 很多都是在病房陪护了一宿的人, 面色糟糕, 吃完还要打包一两份, 赶着回到病房。有的魂不守舍,撞着桌椅,或是少给几块钱。老沈在这儿做生意多年,见惯了人生疾苦,从来不跟这些家属们计较。
“老沈,来一屉鲜肉,一碗红薯粥,俩煎蛋!”一道干瘪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门口吃饭的客人们有的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这语气一听就不是病人家属,他们大多没这么有活力。老沈刚进完货回来,正在里间洗脸擦汗,闻声出来,“老牟,请坐。”
“哟,这还没吃早饭吧?要不一起?我请!”老牟不客气地自己拿了两屉包子,“你喝啥粥?”
老沈也不推辞,“小菜粥。”
为了最大限度容纳客人,老沈的桌子做得都挺大,互相挤着一桌能坐八人。老牟这会儿一人占了两人的地,老沈便站着吃,把位置让给客人。
老牟揶揄:“你个沈头儿,生怕少做一单生意啊?”
老沈笑道:“大家都赶着吃早饭。”
“啧,你就会心疼他们!”
“上我这儿吃个饭的,谁不是苦命人?能帮点忙就帮吧。”
老牟瞧不上老沈这副做派,觉得虚伪,但嘴上也没说,几个包子下肚,跟喝了酒似的,话变得更多,“你这大善人,帮他们咋不帮帮你小弟我?前阵子不是来了个什么连锁团吗?一个个穿西装打领带呢,把老子生意都抢完了!你这儿人流大,我让你帮我揽点客,我给你分成,你也不乐意。”
坐在一旁的客人打量老牟,眼中露出不悦的神情。但老牟脸皮厚,立马凑上去递名片,“兄弟,我是做这个的,一条龙服务,包您满意,您看看。”
医院门口的一条龙服务还能是什么?那客人看一眼名片,不再搭理老牟。老牟做这一行,看得最多的就是白眼,早免疫了,挤出一脸苦大仇深,“人这一生啊,都要经历这个的,看开点啊。”
老沈吃完了,收拾好自己的碗碟。老牟见他要走,几口解决掉剩下的包子,追上去,“老沈,我今儿是来拜托你正事的!”
老沈示意他扫码,他讪笑两声,给了钱,又说:“你就帮兄弟一把!现在生意难做啊,人家是集团军,我是散兵游勇,实在抢不过!”
老沈转过身,“不是我不帮你,是确实不能开这个先河。我这铺子你也看到了,是不是饭点都坐满家属,你们做殡葬服务的哪一个没来找过我?我答应一个,其他的不都来找我?到时候一窝蜂全挤在这,我还卖不卖饭了?”
“其他人能和咱一样吗?咱是老乡啊!”
老沈还是摇头。老牟正要继续说,老沈的徒弟走了出来。他生得壮实,是个农村来的高个子,端着一锅热粥,瞪了老牟一眼,老牟就缩了,“行行,那我过两天再来!”
离开餐馆,老牟唾了好几口,一路上骂骂咧咧,“呸!拿什么乔啊?人叫你一声老板,你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这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和老沈餐馆隔着一条街的三院门外聚集着求医的人,还有许多像老牟这样,盼着他们早点死去好做殡葬生意的人。
老牟蹲了半天点,一桩生意也没拉上,正在路边抽烟撒气,就看见早上塞了名片的一家人正和另一个拉客的站一块儿。他心头一怒,连忙冲上去,想把生意抢回来。那家人一看他这尖嘴猴腮的模样,就烦从心起,两头都没接,被别的人抢走了。
老牟抢生意不成,和对方互相谩骂,还打了两拳,后被医院保安制止。这种事在三院太常见了,保安把两人赶走,也没报警。
老牟快一周没开张了,再拉不来生意,就特么得喝西北风!等保安走远,他又溜回医院,在住院部楼下那块修得特别好的花园瞎逛。
逛了没多久,迎面走来一熟人,老牟立马换上嬉皮笑脸的面皮,“香里大妹子,下班了?”
来的护工陈香里,不算医院的员工,但长期在这儿伺候癌症病人,在老牟眼里她就跟护士差不多。
陈香里看看老牟,皱了下眉,想要绕道走。老牟立即追上去,“哎香里妹子,和老哥咋这么见外?打个招呼都不成啊?”
陈香里说:“我还有事。”
“知道知道,你们都是大忙人。”老牟步子一跨,插到陈香里跟前,故意压低声音说:“帮老哥个忙呗,给拉点客。”
陈香里要走,手腕却被他拉住,甩不开,急道:“我叫人了!”
“你叫,我又没对你做什么。”老牟撒手,眼神阴冷,把一叠名片放陈香里衣兜中,“你那些雇主信任你,等人没了,你帮老哥说两句,老哥又不会亏待你。”
陈香里急于脱身,只得点点头。
老牟站在原地,擦擦鼻子,吐出一口痰,走了。
陈香里回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嫌恶难以掩饰。
中午,到了老沈餐馆一天中的第二个用餐高峰。十个不锈钢大盆摆在铺子门口,荤菜居多,想吃什么自己舀。
季沉蛟和凌猎刚从三院出来,季沉蛟一手拎着两人的体检报告,一手拿着手机查周围的食物。体检需要空腹,VIP体检中心虽然提供营养餐,但凌猎觉得那些糕点包粥吃不饱,非要出来吃正餐。季沉蛟找到一家简餐,正要递手机给凌猎看,凌猎就拉住他的手臂,“走,那里人多!”
人挤人的摊点,季沉蛟是一看就没有凑热闹的想法,凌猎恰恰相反,人多?那肯定好吃啊!
凌猎安排季沉蛟坐在边上一张桌子边,用长腿占座,自己抢来两份堆得结结实实的盒饭。
季沉蛟看看自己的,又看看凌猎的,“怎么菜还不一样?”在他的认知里,吃这种十来块钱的盒饭,就该大家的菜一模一样。
凌猎掰好筷子,第一筷子就夹走了季沉蛟盒子里的肉沫茄子,“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吃两份了啊。”
季沉蛟:“……”
他们今天之所以会到丰市三院来做体检,是因为在未来一段时间,会暂时留在丰市,以特别行动队成员的身份活动。
卫梁案仍在调查中,但由于“雪童”的出现,和那组与刘意祥案相似的足迹,这起案子的侦查方向已经改变。
丰市警方做完了所有排查工作,将卫梁服刑期间的人际关系也查过了。卫梁当时被判了十五年,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出狱,在狱中他没有与任何人产生过矛盾。而出狱之后,在舅舅家中颇不受待见,他不敢与家人发生争执,越来越沉默寡言,唯一的兴趣就是在干活之余,找个偏僻的地方在手机上唱歌。
他唱得也不好,纯属自娱自乐。
被他杀害的那名青年不是丰市本地人,其家人、朋友查下来没有作案时间,也不存在买凶的可能。
卫梁案和黄勋同案,凶手针对的似乎都是凌猎。
刘意祥案,凶手穿着凌猎的运动鞋,在凌猎租住的房屋里杀死刘意祥,还给刘意祥换上凌猎的功夫袍,嫁祸的意图非常明显。
卫梁案,凶手穿的正是凌猎的同款运动鞋,留下同款鞋纹,还故意在凌猎看望卫梁当天动手。如果凌猎没有在离开火锅店后立即赶到火车站,就是最有作案可能的人。
然而凶手的动机匪夷所思,为什么要嫁祸给凌猎?更加诡异的是“雪童”。在卫梁案中,“雪童”并不是必需品,凶手当时已经控制住卫梁,有无数种办法杀死卫梁。选择“雪童”其实非常不理智。那栋楼虽然已经无人居住,但万一有人在卫梁还未死去之前回去呢?
既然使用了“雪童”,那就是希望警方将凌猎与“雪童”联系起来?一旦两者画上关联符号,凌猎就与北方神秘的“雪童”案有关了。
所以刘意祥案也与“雪童”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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