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凌猎和季沉蛟驱车从丰市出发,来到当年的案发地丰安县。
外地人刚来到这个小县城,不免会产生恐惧的情绪,因为大街小巷里都是白事道具,整整一条街摆满花圈纸人,就算白天看着也很渗人。
车停在第一位被害人谭法滨曾经的院子前,院子已经推倒重
修过了,现在是另一个个体户作坊。
这一条街位置很好,交通便利,是丰安县生意、“风水”最好的地方,而谭家的院子虽然没了,但从重建的痕迹看得出,谭家作坊的规模是周围作坊的两倍有余。
白事生意一般早上客人多,下午手艺人在作坊里做工,负责看店的三五成群在院子聊打牌聊天。
凌猎装作外地人,走进谭家的院子里这院子现在一边姓周,一边姓王,打牌的中年人打量他,觉得他不像来买东西的。
“干啥的?”其中一人说。
凌猎拿出自己的直播架子,自我介绍说是文化主播,来参加今年丰潮县的“万鬼巡岛”活动,顺道来白事之乡丰安县取材。
现在的小生意人也都知道在网上吆喝,一听凌猎是个主播,立即热情起来,倒水端瓜子,领着凌猎去作坊里参观。
凌猎与他们聊了好一会儿,把丰安县的历史知道了个七八成,这才说道:“我来之前查网上的新闻,听说丰安县曾经有个白事天才,叫谭老师,后来被人给害了,网上的报道语焉不详,周哥,王姨,你们能跟我说说吗?”
周哥和王姨便是这院子现在的主人,两人相视一眼,周哥说:“那你找对人了,你现在站着的,就是谭家原先的地盘。”
凌猎立即露出好奇又激动的神情。
周哥和王姨你一言我一语把案子经过说了,这和凌猎在市局案卷上看到的一致。随后,他们又说起谭法滨的家庭。
谭法滨十多岁就接过了谭老爷子的衣钵,谭家虽然早就是丰安县最好的白事家族作坊之一,但谭家人丁不旺,谭法滨这一辈只有他一个孩子,他父亲也早早亡故,谭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也越来越差。
但谭法滨有个从亲戚家抱来养的远房弟弟,叫沈维,比他小几岁,也跟着学手艺。
谭法滨二十几岁把谭家作坊做成了县城第一,工人有三十来个。但谭法滨似乎不太想弟弟也做这一行,让他在外地读书。
谭法滨遇害时,沈维二十多岁了,还在读医学研究生。
说起沈维,王姨很是感慨,直夸他仁义。当年警察没能找到凶手,沈维休学回到家乡,坚持调查,逢人便问。谭家的亲戚很多都附着在谭法滨身上吸血,谭法滨人一没了,那些人就想着瓜分遗产。
沈维有个学法律的同学,王姐记不得他的名字了,似乎是姓傅,沈维请傅同学帮忙,搬法条讲道理,才保住了谭法滨的遗产。
沈维没有私自占用,钱全部花在了追凶上,一听说哪里有凶手的线索,他就去,为此荒废了学业。
就这么忙活了几年,沈维终于放弃了。谭家剩下一个荒芜的院子,沈维想把院子卖掉,想买的人都找理由压价,说什么死过人,是凶宅。
周哥和王姨看不下去,凑钱用正常价格把院子买下来。沈维离开丰安县,每年只在谭法滨的诞辰回来烧纸。
凌猎问:“那沈维现在在哪里?”
王姨叹气,“他啊,本来是当医生的料,被那些事给耽误了,我上回去城里看病,才知道他在三院外面开了个餐馆,专门做菜给病人和家属吃。”
凌猎忽然想起,前几天他与季沉蛟去三院体检,用餐的地方似乎就叫“老沈盒饭”。
王姨又说:“对了,沈维现在和香里互相照应,谭法滨有两个这么想着他的人,总是好过被人彻底忘记。”
“香里?”凌猎念出这个名字,就觉得熟悉。案卷里面有记载,陈香里,是谭法滨的女朋友,没有那场命案的话,两人会在年底结婚。
王姨说:“香里啊,她现在也在三院工作,做护工。因为谭法滨,她到现在都没有嫁人。”
第89章 白事(03)
王姨口中的陈香里是个朴实善良的女人, 陈家也做白事生意,但陈香里的几个兄弟都不成器, 陈父大病一场后, 失去劳动力,陈家的作坊开不下去。
谭家的生意当时正在上升期,谭法滨时不时会接济一下乡亲, 看陈家艰难,就让陈香里和兄弟们到自家作坊来干活, 谭家的产品也放在陈家卖。
一来二去, 陈香里和谭法滨就产生了感情。陈香里想早点结婚, 在她的眼里, 结婚了才能安定, 她也更能辅助谭法滨工作。但是谭法滨一心扑在事业上,说至少要等到三十岁再考虑结婚。
陈香里虽然没有名分, 但还是全心支持谭法滨的事业,谭法滨去外地推销时, 她将作坊管理得井井有条。谭法滨热衷传播殡葬文化, 在家里的时间也多在制作产品, 陪陈香里的时间很少。王姨印象中,陈香里从来没有抱怨过。
谭法滨遇害对她来说是天大的打击,她终日以泪洗面, 大病一场。后来家里的兄弟都劝她赶紧嫁个人,她没有答应,反而和沈维一起寻找凶手。
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 陈香里还是没有着落, 县里渐渐传出一些不好的声音, 说她是个灾星, 克死了父亲,兄弟们也个个没出息,病的病,傻的傻,谈个优秀的男人,还没结婚就把男人克死了。
她在县里生活不下去,沈维去城市做生意,她也跟着去了,听说起初是在沈维摊子上打杂,后来听人介绍才当了医院的护工。
凌猎离开谭家的老院子,又和其他乘凉打牌的人聊了聊谭法滨、沈维、陈香里。大伙对沈、陈的看法都差不多,觉得他们有情有义,但运气不好,还有点傻,为了一个过世的人,把自己一辈子都搭上去了。
凌猎在路边摊买了四分之一个西瓜,让小贩切成块,边吃边琢磨。人人都说陈香里和沈维好,案卷里提到过他们,但没有深入调查过他们。至于原因,沈维好理解,案发时根本不在丰安县,几乎没有作案可能。而陈香里,似乎是因为她太不像嫌疑人了。她深爱谭法滨,有什么理由会杀死她?
可是
卫之勇一查再查,整个丰安县都被翻了过来,还是没有找到凶手,那现在反过来推,凶手是不是一早就藏在被警方排除的地方?
沈维和陈香里,假如陈香里和谭法滨顺利结婚,他俩就是小叔子和嫂子的关系。谭法滨遇害十七年,他俩一个在三院当护工,一个卖盒饭,从犯罪的角度想,他们也许不是王姨所理解的“互相帮扶”。
凌猎在心里捋顺这条线,打算回丰市之后重点查沈、陈,正要把剩下的一块西瓜吃掉,余光就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
季沉蛟冷着脸走来,“吃独食?”
凌猎看着手上的西瓜,觉得冤枉。他和季沉蛟分头行动,他打听第一起案子的受害人,季沉蛟打听第二起案子的受害人毕江,天太热,他不过是吃瓜解暑,就跟买瓶矿泉水一样,怎么就成了吃独食?
难道他还得打电话通知季沉蛟也来吃?
这和小女生下课一起上厕所有什么区别?
季沉蛟听完他的辩解,眉心一紧,对小贩道:“这半块切给我。”
那小半块正是凌猎刚才切剩的。小贩正在切瓜,凌猎把自己这块递给季沉蛟,“给,省得你说我小气。”
季沉蛟看看他,又看看瓜。西瓜切的是三角形,上头尖尖的。季沉蛟没拿,低头把尖尖咬掉了。
凌猎:“。”
这时,小贩切好瓜,一共四块,季沉蛟拿起就吃。
凌猎看着自己手上被咬掉尖尖的西瓜,忽然笑起来,满不在乎地啃了个干净。
季沉蛟买的那四块,其中有两块都进了凌猎的肚子,吃完,两人找了个阴凉处,交换线索和想法。
毕家和谭家隔着两条街,毕家的位置比较偏僻,挨着县际公路和一条河,论作案难度的话,凶手进入毕家作案、事后潜逃都更加容易。
但时隔多年,当人们再次谈起毕江,还是说不出谁会害他说起谭法滨案的凶手,人们倒是都很有想法,仇杀、嫉妒、挡了别人的财路……
而毕江太普通,他好像根本不值得谁去动手,更别说还是和谭法滨一样的死法。
毕家现在也没人还住在丰安县了,但和谭家不同的是,案发后不久,毕家得到两笔抚恤金,一笔来自政府,一笔来自慈善组织,他们便用这两笔钱离开这个伤心地,南下做生意去了,听说再没回来过。
邻居们说,毕家其实起初不想离开的,但多少有些迷信,请人来算过,说是祖先在丰安县的坟没有埋好,才子子辈辈平凡落魄,到了这一辈,终于出了大凶之事。
毕家害怕今后再遭横祸,反正手里有了钱,索性离开故土。
抚恤金一事凌猎也听王姨和周哥说了,因为谭法滨户口上的亲人就是沈维,所以抚恤金是交给沈维的,沈维把钱和遗产合在一起用于追凶,很快花光。
也正是因为两边家属对抚恤金的不同使用,人们多是夸沈维贬毕家,说他们薄情寡义,发死人财。
季沉蛟说:“不觉得沈维的举动才更奇怪吗?”
凌猎说出查沈维、陈香里的打算,“人们只看得到沈维追凶花掉了所有钱,但钱到底花在哪里,知道的只有他自己。”
因为现场一模一样,警方对两起案子做并案侦查,拼命寻找两名被害人的相似处,传统的人际关系调查更是查到了底。不过有一点,警方知道,却没有能力去查
“毕江十七岁到二十一岁这四年,曾经到L国打工,做的是矿业方面的工作。”季沉蛟说:“他出过国,谭法滨没有,他的所有人际网缺失的就是在L国打工这四年,他遇到过什么?结过什么仇?对方有没可能报复?没人知道。”
“当时的条件确实没法去L国调查。”凌猎托着下巴,“还有个原因是,既然是并案调查,不符合一致性的线索,追下去就是浪费时间,谭法滨没有去过L国,所以凶手和毕江在L国结仇的可能性很低。”
季沉蛟:“到现在你还相信这两起案子一定是同一个凶手?”
凌猎松开手,摇头,“可能是,也可能是模仿。如果是模仿,那就要启动对L国线索的调查。”
季沉蛟:“所以现在主要是两个思路查沈维和陈香里,查毕江在L国的经历。”说着,季沉蛟按了下额角,“后一项至少得找到毕江的家人,查到他具体在L国哪里打工,从什么机构出去,再查他在当地认识那些人……太难了。”
凌猎:“你也有怕难的时候?”
季沉蛟挑眉,“我这是客观陈述。”
凌猎:“除了这两条,我还想删掉一个重点。”
“嗯?”
“纸房子。”
从案发时到两人查阅案卷时,纸房子都是一个不可被忽略的要素,两名被害人都是白事手艺人,都死在自己制作的纸房子里,这意味着什么?正是因为这暗示感极其强烈的纸房子,在侦查中,它贯穿始终,卫之勇坚信,凶手一定在通过纸房子、白事表达什么。
“卫叔是个被特别行动队点名的警察,以他的能力,都无法从纸房子上找到突破,那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凌猎眼神罕见地坚定,“纸房子只是凶手设的一个局,警方掉入惯性思维,认为它在案子中有用。真相却是,它唯一的用处就是误导警方。”
季沉蛟沉思片刻,赞同。
凌猎却忽然看着前方出神。季沉蛟走了几步,回头,见凌猎没跟上来,倒回去,“在想什么?”
凌猎的神情稍微有些不自在,“刚才说到L国,我想起一个人。”
“谁?”
“喻勤。”
季沉蛟有些惊讶,“你的养母?”
凌猎说:“准确来说,我扮演的是他亲生儿子的角色。”
喻勤的亲生儿子喻戈在五岁时就失踪,喻勤思念成疾,喻家动用各种关系,也并未找到喻戈。喻勤的兄长喻潜明将当年还叫夏小豆的凌猎接到喻家,告诉喻勤,这就是喻戈。
那时DNA技术在国内几乎不存在,喻潜明从国外拿回伪造的DNA鉴定,证明夏小豆就是喻戈。
喻勤喜极而泣,从边境流落来的阿豆摇身一变,成了豪门的小少爷。
但凌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
后来的相处中,他隐约发现,喻勤也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喻戈。但他不明白的是,当后来DNA技术成熟,喻勤为什么也不愿意亲自做一次鉴定。
他们母子关系从不亲密,似乎只是演一场戏给喻潜明看。凌猎越是长大,就越是觉得喻勤非常神秘,但直到他脱离喻家,也不知道这个豪门背后的虚虚实实。
“喻勤是在L国生下喻戈,喻戈的父亲是谁,喻家上下好像都不知道。”凌猎说:“喻勤十多岁时就被送到L国留学,喻戈三岁多时,他带着喻戈回来,一年之后,喻戈就失踪了。”
季沉蛟说:“为什么喻家会把家里的千金小姐送到L国留学?这太不正常了。”
凌猎说:“以前我还在喻家时,没有想过正常不正常,但是刚才你提到L国,我想起这事,也觉得不对劲。”
L国不是发达国家,经济水平落后,没有完善的教育条件,社会也不稳定,帮派、雇佣兵横行。毕江这样的人去打工很常见,拿命换钱,赚得多。但喻勤正常留学的话,怎么都不应该去L国。
两人讨论一番,季沉蛟说:“豪门水深。前阵子上电视那个喻董事,就是给你做假DNA鉴定的喻潜明?”
财经新闻报道过喻氏的掌舵人病危入院,当时季沉蛟只是扫了一眼,并未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是他。”在凌猎的记忆里,和喻潜明相处的时间都比喻勤多。喻潜明有商人的狡黠,但对家里晚辈还算和善,用他来哄骗喻勤,似乎是想要平复喻勤的悲伤,那个时候喻勤精神很不正常,而他的“失而复得”似乎让喻勤有了心理寄托。
话题似乎扯远了,回到案子本身上,但之后的讨论季沉蛟几次走神,因为他总觉得喻戈这名字听过不是上回从凌猎处听来,是更久远的时候。
黄昏的阳光像一层朦胧的纱,遮住女人的容颜,她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一个咿咿呀呀的小孩。小孩伸出手,想要抓住她落在胸前的头发。她笑着将食指拿给小孩,小孩握住就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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