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岭雪说:“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玉容叹歌吗?”
凌猎晃着玻璃杯,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因为喻戈?”
柏岭雪冷笑,“没错,喻家根本没有人在意那个小孩,却要在各个项目里打上他的烙印,装得多有温情似的。真正的喻戈早就已经……”
说到这儿,柏岭雪停下来,“游戏始终按照我的计划进行,唯一出乎我意料的是,季警官竟然是真正的喻戈。我以为喻戈早就死了。”
凌猎挑眉,“你也看过那份鉴定报告?”
柏岭雪说:“你以为沙曼为什么会知道?”
碎片迅速在凌猎脑海中拼凑,沙曼原本的打算是死不认账,咬定自己与“浮光”无关,将一切罪行推到喻潜明身上,甚至将杀死罗蔓钗的凶手灭口。
今天这一出原本不该上演。
但那个鉴定中心里藏着沙曼的眼线,她第一时间知道他鉴定了什么,他发现了那个绝对不能被知道的真相。所以他才必须死。
凌猎反应过来,“鉴定中心里的不是沙曼的眼线,是你的眼线?”
柏岭雪笑道:“不是有句话叫做你知道的,都是他们想让你知道的?沙曼知道的,当然也是我让她知道的。这个游戏的倒数第三环,是让警方查清楚寒山之死的真相。至于倒数第二环,则是让她干掉你。最后一环,她接受审判,失去几十年来经营的一切。”
凌猎“啧”了声,“你真会为自己提升难度,复仇就复仇,还让我躺着也中枪。”
这话柏岭雪不爱听,“阿豆,你不无辜。”
凌猎无所谓,“行吧行吧,我是大魔头。”
柏岭雪接着道:“我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让沙曼对你动手,这太难了,你和你们季队长总是一起行动,你查到什么,意味着他也查到什么,他一定会将你保护起来。不过你很争气,这么快就给我助攻来了你背地里查季警官和喻潜明的亲缘,我也是看到结果,才相信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凌猎顺清其中的逻辑,“沙曼到死都认为那是她的眼线,还为棋高一着沾沾自喜。”
柏岭雪道:“所以她现在已经是一具焦炭了。”
凌猎沉默片刻,“我有个疑问。”
“什么?”
“你这一招是受到徐嘉嘉启发吧?”
柏岭雪笑而不语。
“徐嘉嘉引导我们季警官去侦破徐银月案,抓捕养父母,你引导我调查尹寒山案,抓捕沙曼。”凌猎道:“话说,徐嘉嘉失踪这么久,被你灭口了?”
柏岭雪哼笑,“怎么会?Jaco是我的重要伙伴,活得好好的。”
凌猎露出不怎么相信的神色。
“你说对了一半。”柏岭雪在沙发上落座,右腿支在膝盖上,“他的复仇思路确实给了我启发,但是他的计划到季警官抓捕季诺城夫妇就告一段落,我的还有最后一个关键步骤。”
凌猎点点头,“让我在抓捕沙曼时被沙曼反杀,既除掉我,又加重沙曼的罪行。你还真是个机灵鬼。”
柏岭雪:“……”
凌猎:“机灵鬼,你和我们小季其实早就认识了吧?”
柏岭雪:“哦?”
“枫意山庄那次,他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熟悉。”凌猎说:“这种感觉和我见到你时相似。但是他怎么都想不起你是谁,我来猜猜,你就是那个曾经带他破过案的线人言熙?”
柏岭雪此时的神情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他还跟你提起过我?”
“不仅提过,还说我和你很像。”
短暂的错愕后,柏岭雪像听到了滑稽的笑话,“阿豆,我们像吗?”
“不像。”凌猎说:“所以我们小季是个笨蛋。”顿了顿,凌猎又道:“这么笨的警察,伤害他的都没有好下场。”
安静了一会儿,柏岭雪叹息,“他是个好警察,和你不同,我并不想伤害他。”
当年柏岭雪悄然入境,却孤立无援,没能查到任何与尹寒山有关的消息,只能回到E国,一心扑在复仇上。“沉金”千疮百孔的暗网由“浮光”取代,稳住组织内部的动荡后,柏岭雪再次入境,但这一次,他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言熙,并且以“浮光”惯常的易容技术作为伪装。
“浮光”已经掌握一个特殊的情报,尹寒山失踪之前与夏榕市一位名叫宁协琛的警察交往甚密。
言熙潜入夏榕市,接近宁协琛,在提供了多条重要线索后,成为宁协琛的固定线人。
宁协琛身为重案队队长,手上案子无数,还带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徒弟。宁协琛信任言熙,实在忙不过来时,便将徒弟丢给言熙来带。
那是个正直而正义的年轻警察,连名字都很特别,季沉蛟。
言熙并不想和这样的年轻警察待在一起,季沉蛟的光芒有时会让他觉得自己浑身的泥泞肮脏恶臭。
但是季沉蛟被师父丢下,认真听着他胡诌那些侦查思路时,他又不由得被那双眼睛所吸引,渐渐地,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还真教给了季沉蛟一些东西。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线人,像个尽职的老师。和季沉蛟一起查案的时候,他甚至不由得想起尹寒山的话有朝一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普通人。
这就是堂堂正正的感觉吗?阳光是干燥温暖的,身体好像很松快,不必时刻将脑袋绑在裤腰带上。还有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徒弟问东问西。
可是当他面对宁协琛,一切幻象都消失了,现实提醒他一个冰冷的真相他来夏榕市,是因为线索就在夏榕市,就在宁协琛身上。
他取得宁协琛最大的信任,听说宁协琛的手下,那个叫谢倾的警察对他非常不满,市局内部有声音说他蛊惑了宁协琛。
蛊惑吗?大概是。
但他以为他们已经彼此信任得无话不谈,当他提到尹寒山时,宁协琛仍旧露出戒备的神情。从一些蛛丝马迹,他判断宁协琛似乎也在调查尹寒山的失踪,而且已经有眉目。
但可能是牵扯重大,或者没有确切的证据,宁协琛丝毫不愿意透露。
他乐观地想,没事,大不了在夏榕市多待一段时间。好歹方向是对的,而且……他很喜欢夏榕市的生活。
但人算不如天算,从他提到尹寒山的一刻,宁协琛对他就有所怀疑。那天他还未来得及易容,就被宁协琛逮了个正着。
他不可能在那种时刻暴露,他只能选择灭口。宁协琛是有所顾忌的警察,他不一样,他是无恶不作的暴徒。一枚子弹打入宁协琛胸膛,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痛苦、懊悔、悲伤的神情。
然后这位功勋队长的人生就掉入漆黑的深渊。
凌猎虽然有所预感,却还是皱起眉,“你杀了宁协琛?”
柏岭雪嘴唇微动,稍显迟疑,“不然呢?我有别的选择吗?”
凌猎喝完冰红茶,“我好像是你这场游戏里唯一漏网的鱼,沙曼没能杀死我,反而被你炸死。”
“不是沙曼没能杀死你,是我突然改变主意,没让她杀你。”柏岭雪笑道:“你应该感谢我。”
凌猎不慌不忙,“那你现在想怎么做?把我带走?”
“你想得美。”
“嗯?”
“阿豆,我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你是个不怕死,又特别狡猾的人。明面上是我带走你,暗地里是你刺探‘浮光’的情报,交给你的季警官。”
凌猎笑道:“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柏岭雪摆出送客的态度,“我今天不杀你,你回去吧。”
凌猎说:“你的仇已经报了,怎么,还不打算回到‘浮光’的老巢去?”
“试探我啊?”柏岭雪说:“看在你陪我完成这场精彩游戏的份上,我给你交个底。当年我初来乍到,唯一的念头的确是复仇,但后来我发现,这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当我深入它,了解它,才体会到它有多美。回到北方?不,‘浮光’会在这里生根发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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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玉戈(39)
黑夜、火光、高压水柱笼罩着榕美, 主城的警力源源不断地奔向朝夏县,凌猎仍旧音讯全无, 尸体的身份确认工作正在进行。
其中一具很可能是喻勤。
没有凌猎。
特警救出一个满脸黑灰的男子, 他哭得嗓音嘶哑,恐惧得语无伦次。他是爆炸中唯一发现的活人,迅速被送上待命的急救车。
“我没受伤!我要见季沉蛟!”喻夜生哇哇乱叫, 死活不肯绑上安全带,“我刚才还和凌猎在一起!你们快去救他!”
废墟里燃烧的火像是蔓延到了季沉蛟五脏六腑, 他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抬出来, 每一眼, 心脏都泵出激烈的晕眩。他必须坚守在现场, 可是充斥在他精神里的是恐惧、自责、愤怒, 那些叫嚣的情绪像是迎头而来的海啸,让他透不过气来。
“季队!季队!”特警跑来, “现场找到一名幸存者,他不肯治疗, 说是和凌猎在一起!”
季沉蛟脑中轰然作响, 还未听特警将话说完, 就向救护车飞奔而去。可是在靠近救护车的时候,脚步却像挂了铅,心脏被粗糙的手抓紧, 气息闷在喉咙,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不知道, 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消息。
喻夜生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 看见季沉蛟, 急得从推床上滚了下去, “凌猎被带走了!你们快去救他!”
被带走?
季沉蛟心里一块巨石落地,只要不是在爆炸现场,就有一线生机!
他冲过去,抓住喻夜生的肩膀,大喝道:“是谁带走他?在哪里?”
喻夜生劫后余生,终于从恐惧中缓和过来,被抓得连声叫痛,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是‘浮光’!我听到凌猎说‘浮光’!有好多人,有个像头儿的人说要和凌猎叙旧,所以把凌猎带走了。”
“浮光”,叙旧!
季沉蛟眼前立即浮现出柏岭雪的侧影。
“他们本来想炸死我!都是喻勤的阴谋!”喻夜生脑子不清醒,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喻勤想炸死凌猎,让‘浮光’和我背锅,但凌猎把我给救了,呜呜呜凌猎是我恩人!凌猎带着我跑路,撞见‘浮光’,好多血,好多尸体!‘浮光’已经把喻勤杀了!楼要炸了,那个头儿要带走凌猎,凌猎让他放我一条生路!”
季沉蛟强迫自己镇定,凌猎被“浮光”带走,这起码是个好消息。“浮光”没有当场杀死凌猎,还把喻夜生给放了,警方就有机会。
柏岭雪会带凌猎去哪里?
季沉蛟和特警一起把喻夜生推进救护车,强行送去县城医院。
现场的火终于全部被扑灭,剩余的炸.弹也已经妥善处理,但秋夜的凉风中仍旧飘浮着皮肉骨骼被烧焦的味道,被疏散的人们围在警戒带之外,久久不肯离去。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不是榕美的患者,而是在这座小县城出生成长的居民。数年前,伫立在这里的是朝夏县最大的杂货市场,一场意外引发的大火将它化为废墟。被烧焦的土地仿佛成为养料,榕美将财富、机遇带落后的小县城。
但现在,它像是一个膨胀到极致,忽然破灭的泡沫,也在火光中付之一炬。
沈栖等技侦队员正在紧急搜寻信号,凌猎的手机信号曾经出现过一瞬间,大致定位到是在主城区西边。
季沉蛟脑中迅速拉出西城区的详细地图,喻氏集团在那里有个项目,玉容叹歌!
此时,消防传来消息,楼里的尸体、残肢已经搜集完毕,废墟中已无生命迹象。梁问弦一身白衬衣早已汗透,沾满黑灰,佛系精神不复存在,在季沉蛟背上用力推了一把,“这边有我,特警已经待命,你快去救凌猎!”
“谢了梁哥!”季沉蛟朝特警的车飞奔,然而就在他跳上车,关好车门时,在后视镜里看到一个烫进他眼底的身影。
凌猎!
季沉蛟感到自己被焊到了座位上,声音堵在喉咙,发不出来。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狠狠一闭眼,扒着车门往后看去,真的是凌猎!
驾驶座上特警喊道:“季队!扣好安全带!出发了!”
赶在特警一脚油门轰下去之前,季沉蛟终于喊出来:“停下!我要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