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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心匣[刑侦] 初禾二 4931 2026-08-01 07:24

  “他啊,聪明、反应快, 游戏打得也还不错吧。我一看他的学校,嚯, 还是夏榕大学的!那当然要!我们这儿打游戏好的多, 但成绩好的他是独一份!本来我还想和他签长期合同,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八月没来了。”

  梁问弦问:“他跟你请假没?是直接走人, 还是本来打算回来继续干?”

  老板回忆一番,“我想起来了, 他跟我提过,说是八月要办点事, 能不能让他请几天假, 回来补上。我们这个班又不兴朝九晚五, 他请假就请呗,那几天不结工资就是,我还给他留着位置呢, 但到了八月十号还是多少号来着,领班找我,说联系不上他了。这种情况不少, 那我肯定得招新人吧。后来他还来过没我不知道, 来了肯定也让领班给撵走了。”

  梁问弦向会所其他人核实, 都说张春泉没有再回来过。问他们张春泉上班时有没什么异常, 大家也都说看不出啥异常。但领班提到一个有些特别的点:“张春泉这人喜欢教育人,可能是在象牙塔里待久了吧,不太懂社会的规矩。”

  梁问弦连忙问:“怎么教育?”

  领班想了想,“,就是说些假大空的东西。我们这儿的员工很多都没受过高等教育,素质一般,谁说起自己老家男的跟女的不清不楚,几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住在一起,他就要站在道德层面斥责。这又不是我们员工的错,这就是落后地方的一种现象。我觉得他真没必要搞这些说教。”

  现在张春泉的手机找不到,他在会所使用过的电脑可能存在线索,领班不大愿意让警方带走电脑,说电脑经常清理数据,张春泉不可能在上面留下任何东西,但梁问弦还是客客气气地带走了两台。

  这下沈栖又有得忙了,“梁哥最会给我找事。”

  凌猎在季沉蛟的笔记本上汇总各路线索,一个出身城市工人家庭,喜欢对人说教的青年浮现在纸上。凌猎咬住笔,在椅子上晃了会儿,“小季,张春泉的家属来了没?”

  “知道消息了,在路上。”季沉蛟扶住椅子,“张春泉老家太远了。”

  凌猎点点头,又想转,转不动。他不乐意地瞪着季沉蛟,两人之间上演着一场腰部力量和手臂力量的对决。

  安巡自己的活干完了,冒出一个脑袋看戏。

  最终凌猎败下阵来。

  季沉蛟问:“有什么想法?”

  凌猎:“无限……”

  季沉蛟:“这个说过了,换一个。”

  凌猎:“那就没了。”

  “真没?”

  “夏诚实,你现实一点好吗?这才查到哪?我又不是神棍。”

  季沉蛟笑了声,扶住凌猎肩膀,用力一转,“你也知道要现实一点啊?”

  “晕头了晕头了!”凌猎大呼救命,“渣男!早知道不给你买小龙了!”

  季沉蛟没听清,“嗯?你给我买了什么?”

  凌猎:“给你买了个屁吃!”

  季沉蛟:“……”

  晚些时候,张春泉的姐姐和姐夫赶到,他们衣着朴素,和这座城市的光鲜格格不入,姐姐红着眼,说话的主要是姐夫。

  他们说,张春泉从小成绩就很好,比同龄人聪明,也比同龄人想得多,家里不富裕,父母用双手供他吃饭上学,他却不大看得起家里。跨越大半个国家上学,一方面是想远离原生家庭,一方面是觉得夏榕市这样的大城市有更好的发展空间。

  这些年,张春泉只有大一的寒假回过家,父母一问他在干什么,他都说在打工,不跟家里要钱,连学费都是自己攒的,只希望家里少管他。父母很心酸,但对外还是说孩子有出息,还在念书就已经靠自己生活。

  “他从初中开始就有个想法,觉得城市里面工人的孩子是最没出息的。”姐姐说。

  季沉蛟问:“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姐姐擦着眼角,“他好像是认为,富裕的家庭眼光会更长远,孩子得到的资源也更多,当然会发展得更好。而农村乡镇里的孩子有离开家乡的拼劲,城市里条件更差的孩子、没有父母的孩子等于没有退路、没有顾忌,所以也会拼尽全力。”

  “唯独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看似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其实父辈目光短浅,端了大半辈子铁饭碗,但没有什么文化,更别说眼光,说得好听点叫求稳,说得难听点叫混吃等死,上一代是这样,下一代也是这样。他不想一辈子像我们父母一样没出息,所以要脱离家庭。他这个人啊,把自己看得太清高,对任何不那么道德的现象,都要去批判一下。”

  这一点和电竞会所领班的讲述类似,但提供了一个成长诱因。张春泉这个人,变得更加立体和鲜活了。

  姐姐苦涩地笑了笑,“他对别人要求高,但自己其实也没做好,要不然也不会发生那种事。”

  季沉蛟立即问:“什么事?”

  张春泉念高中的时候,老家所在的城市爆发了洪水,城区没受什么影响,遭灾严重的是周边的乡镇。当时市里紧急调了很多战士过去救灾,人们也为了拯救家园而拼命。但从城区过去的志愿者并不多,去的基本是拉货的司机。乡镇里路不好走,去帮忙的话起码得有车。

  张春泉学上得好好的,看到新闻,责任心一下子爆涌起来,居然组织了十多个男同学,坐大巴到镇里,背着包徒步去受灾最重的地方。

  他们没有车,搬运物资靠的是扛和背,起初战士和相亲们怕他们这帮孩子有个好歹,不让他们参与。但他们扛起东西就跑,不给“劝返”的机会。见他们是真的想帮忙,大家也动容了。

  一周多时间,山洪褪去,媒体蜂拥而至,报道救灾过程中的先进事迹。战士和相亲们的故事固然感人,但最受关注的却是张春泉等学生,因为他们完全可以不参与救灾,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坐在干净安全的教室里听课。他们的选择将人性的光芒放大,充满正能量、青春的热情与色彩。

  所以全城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无穷无尽的夸赞给与他们,而张春泉这个组织者无疑站在光芒正中心。那时,他就是流量,媒体和群众拿着放大镜,看清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起初,这种探究是善意的。都说现在的社会太冷漠太功利,人们迫切地需要这样单纯的奉献和少年如火的激情,即便自己做不到,看看英雄般的少年,也足以发出一声感叹社会还是好的,人间值得。然后继续走着自己庸庸碌碌的路。

  但是在关注无节制地发酵后,善意变味了。一些声音冒出来

  “张春泉?我跟他是小学同学,他经常抄作业。”

  “他和有个志愿者偷过打火机。”

  “他们家重男轻女,有个姐姐,为什么还要生儿子?他姐以后肯定是‘扶弟魔’,姐姐太可怜了!”

  “那条围巾你们看到了吗?那根本不是他姐给他织的,是我朋友!这个渣男,拒绝我朋友,却收礼物,还对媒体瞎说!”

  就是这条围巾,让张春泉经历了一段至暗日子,他和他的家庭都没有想到,无私无畏的救援居然让他们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春泉读中学时长得干干净净,一直有女生向他告白,但他对谈恋爱没兴趣,从来没有接受过。在山洪爆发之前的一年,有个外校女孩亲手织了条围巾送给张春泉,附带的还有一封告白信。

  但张春泉没有接受,女孩很难过,执意要张春泉留着围巾,“这是手织的,不送给你,我也不能送给别人。”

  张春泉收下这条围巾,回家放在柜子里,从来没在学校戴过。

  去救灾时,听说山上温度低,他翻箱倒柜想找点御寒的装备,看到这条围巾时还愣了片刻。虽然想起这是女生送的,戴出去不太好,但同学催得急,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围巾,索性塞进行李包里。

  到了灾区,果然需要围巾,他裹着这条围巾的身影被很多镜头捕捉到。围巾从亮丽的颜色逐渐变成灰黄,不再漂亮,可他的精神在人们眼中却无比辉煌。

  有媒体将他称作“围巾少年”,这称呼迅速传开。热衷写故事的媒体人问他围巾的来历,盼望写出感人至深的故事。

  张春泉很犹豫,他不能说这是女同学送给自己的,因为学校有明确的禁止恋爱规定,他也不想把那个外校女生拉扯进来。但面对热情的媒体,他总得说点什么。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少还是有些自恋在,被吹捧了那么久,也难免飘起来。

  再加上他听到一些质疑家里重男轻女的声音,于是说了个谎话。

  “这是我姐给我织的,我和我姐关系很好,父母对我们也一视同仁,我姐每年都会送我小礼物,这条围巾就是她给与我的护身符,在灾难面前保护着我。它虽然脏了,但在我心里,它永远是最漂亮的围巾!”

  这番言辞比围巾更漂亮,媒体得到完美的写作素材,再次开启一通猛夸。

  然而这时,女生的朋友出来发声了,说出围巾的真正来处。

  人们质问张春泉,张春泉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女生的朋友又晒出织围巾的过程图,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张春泉在撒谎。

  舆论逐渐倒转,他从一个英勇的救灾少年,变成虚伪自大、爱贪小便宜的渣男。而其他参与救灾的同学也被扒出各种毛病,什么经常打架、冲撞老师、是个混混、成绩稀烂……

  当关注退去时,荣光只剩下一地鸡毛。

  张春泉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明白一条围巾,为什么就能否决掉他在山洪中做出的贡献。这件事是他做错了,可是他救灾错了吗?

  张家的氛围也因此变得更加压抑。张父张母的厂里是一群和他们一样,文化程度都很低的人,大家聚在一起聊那些闲言碎语,有的工人本就嫉妒张家有个英雄儿子,这时更是借机发挥,到处说张父张母的坏话。

  张父张母在外面受了白眼,回来对张春泉自然没什么好眼色。他们本来就不赞同张春泉去救灾,他们一辈子缩着肩膀,日子得过且过,最怕这种出风头的事。现在好了,张春泉害他们成了过街老鼠。

  只有姐姐能理解张春泉。张春泉抱着她痛哭,“姐,我救灾错了吗?我是撒谎了,但我要说了真话,对那女孩就好吗?”

  姐姐答不上来。

  “姐,我觉得人类真的很可恶,很卑鄙。”张春泉擦掉眼泪时,冷森森地丢下这样一句话。

  “春泉他只是一时想不通,他绝对不是反社会。”姐姐哽咽着说:“那时他还小,被伤害之后中二病发作了吧。后来他就不怎么参与学习之外的事了,一心想考个好大学。”

  从北方小城市考到夏榕大学,的确算是努力得到了回报。

  “这几年我对他关心不够,了解就更少。我不知道他在学校做什么,他也不愿意给我们说。”姐姐捂住脸,情绪终于崩溃,“是我们的家庭害了他,如果我们见识广一点,有钱一点,就能给他更多帮助!”

  送走了自责的家属,季沉蛟看着问询记录,脑中浮现出被弄脏的围巾,还有少年面对质疑时绝望的眼神。这件事无疑是张春泉短暂人生中起落最大的事件,但它是否影响到张春泉现在的死亡?

  凌猎刚才在看监控,这会儿又倒回去重看。季沉蛟回到办公室时,见他看得全神贯注,于是等了半天,直到他对着显示屏点点头,才开口:“有思路了?”

  凌猎仿佛这才注意到季沉蛟就在旁边,“啊,小季回来了。”

  他这专心的模样更加给了季沉蛟错觉凌某一定有思路了!

  季沉蛟已经准备聆听专家分析,凌猎却忽然说:“我觉得手织围巾很有意义。”

  季沉蛟笔差点脱手,“?”

  “你想,毛巾本身就是毛茸茸暖洋洋的,再加上手心的温度,每一针每一线摩擦带来的温度。”凌猎说:“冬天就要到了,这样的围巾围住脖子,那一定相当温暖。”

  季沉蛟眼皮欢快地跳动,“所以?”

  凌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所以我决定买毛线!”

  季沉蛟:“……”

  凌猎站起来,以献哈达的姿势隔空在季沉蛟脖子上一挂,“等着小季,你很快就会拥有一条猎猎牌温暖围巾!”

  季沉蛟无语地揉着额头,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要的思路呢?专家分析呢?

  季沉蛟在指缝里看凌猎,凌猎眉飞色舞的,仿佛在说:你要啥要?你要个毛线!

  季沉蛟:“……”那他确实要了个毛线。

  凌猎才不管小季风起云涌的内心活动,口无遮拦:“你说我织个什么呢?国宝熊猫?国花牡丹?傲雪腊梅?要不织条小龙吧!”

  季沉蛟嘴都插不上,就见凌猎一合掌:“就这么决定了,织条小龙!”

  季沉蛟深呼吸:“听我说……”

  凌猎:“谢谢你?”

  季沉蛟差点背过气,想到这人是自己老婆,才没有抱起来揍,“你会织毛线吗?要不就织个素色的?”

  凌猎大惊,“你看不起我?”

  季沉蛟:“不,不是。”

  凌猎马上拿起手机,右手戳得跟打桩似的。

  见他这气咻咻的模样,季沉蛟以为他要离家出走定酒店,偷偷一瞄,凌猎愤怒瞪过来,他只好收回视线。

  “看什么看?没看过买毛线?”

  “……”原来在买毛线。

  凌猎买完,踌躇满志,“我不仅要织龙,我还要织双龙戏珠!”

  沈栖一来就听到这句“双龙戏珠”,目瞪口呆,“我是不是听到什么要烂耳朵的话了!”

  凌猎招招手,“栖哥啊,来来来,什么事?”

  这阵子沈栖忙得很,这会儿跑来肯定是有正事,季沉蛟问:“张春泉暑假的去向查到了?”

  沈栖咚咚咚跑进来,把笔记本一放,“没查到,但划了个很关键的时间段,你们看看。”

  显示屏上是一张图表,两边高,中间贴着底线,是一条完全平直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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