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猎在一个盖浇饭摊子停顿片刻,饭菜应该没有问题,但看着不断揉眼睛的老板娘,他胃中翻腾,忽然像季沉蛟一样也没什么胃口了。
什么都没买,回到车上,沈栖还很诧异:“哥,啥也没买啊?”
凌猎说:“饿了?后备箱有饼干。”
一小时之后,文争朝和一组特别行动队的队员赶到了,同时带来的还有盒饭。季沉蛟勉强吃了几口,凌猎又在村子里转悠。
随着外人越来越多,一些村民已经开始警惕了。凌猎想在这些村民中找到“扮演”村民的人,但暂时没有找到。也许“浮光”的人全都躲在小诊所里?毕竟对他们来说,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柏岭雪到底在等什么?他要向警方提什么条件?半夜他就知道警方追过来了,所以才发那个威慑视频,但为什么迟迟不动?警方可以等,但“浮光”等得越久,就越容易被包围。到时候特别行动队、特警全都来了,“浮光”怎么逃?杀死四名人质吗?
怪。
一定有什么线索漏掉了。
柏岭雪不怕拖时间。不怕小诊所被包围。他的底气在哪里?
今天天气不错,冬日暖阳洒在院坝上。凌猎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阿婆正在一边晒太阳一边剪辣椒。阿婆动作麻利,精神也不错,似乎没有受到“雪童”影响。
凌猎又看了看其他老人家,他们的精神普遍比年轻人好。联想到贵瓮镇“中招”的都是壮年男性,“浮光”没有将魔爪伸向老年妇女?
凌猎走过去,蹲在阿婆面前,笑道:“剪辣椒啊?”
阿婆笑了笑,“小伙子,你是哪个村的,面生。”
凌猎用刚在贵瓮镇学的土话道:“我贵瓮镇过来的,过年走亲戚。”
阿婆点点头,“走亲戚好。”
凌猎说:“好几年没来了,怎么今年多了很多生面孔?”
“你说他们啊,他们是入冬时来的,是医生,免费给我们看病。”阿婆说:“都是好人呐。”
凌猎问:“怎么个看病法?”
“挨家挨户问诊嘛,吃药也不要钱,有病就去诊所找他们。我硬朗,没啥病,就不吃药啦。”
告别阿婆,凌猎神色凝重。看来“浮光”的计划很周全,早就盯上这个不起眼的村子了,这儿才是中心,至于贵瓮镇、千兵县,那都是顺带拿下的地方。
小诊所一直没有动静,下午有村民围着它转了好几圈,想进去看病,但铁门一次都没有打开 。
就在捌孙村这边焦急等待“浮光”下一步动作时,离千兵县县城最近的花云镇突然传来消息有数人暴力伤害群众!
季沉蛟顿时如被当头一棒。
花云镇是千兵县管辖的所有村镇中发展得最好、人口也最多的地方,此前重案队和特警支队在那边派了人,和其他村镇一样,也发现了接触“雪童”的人,但没有条件去控制他们。
凌晨捌孙村出事,经过讨论,夏榕市过来的、分散在其他乡镇的警力需要逐步集中到捌孙村,监控“瘾君子”的工作交给当地警方。
花云镇传来的即时画面显示,有人拿着砍刀、锄头、农村常见的锯子在人多的地方作案,短短半小时,已经有三个地方出现混乱,这些人三人为一组,围追惊恐不已的群众,而他们选择的地方不是在进行猜灯谜活动,就是镇里的服装市场。
已经有十多人被砍伤,地上鲜血横流,触目惊心。
镇里响彻着救护车和警车的笛声,到处都是人们的尖叫。当地警察已经将作案者控制,从影像画面看来,他们的精神都很不正常。
“季队,抱歉,现在这个特殊情况,我没办法支援你了。”县局的一位中队长在电话里焦急地说:“市里暂时也没办法,我们是个小地方,警力本来就不多,市里的特警全到我们县来了。”
季沉蛟心里一沉,“我明白,这边我来想办法。原因查清楚了吗?”
中队长说:“正在审问,但我初步估计,是致.幻.剂导致他们出现精神问题。”
花云镇目前抓了八个人,药物检验结果还没出,但是从他们的状态判断,肯定都使用了“雪童”。其中三人在伤人的过程中被群众反制,重伤,正在抢救。其余五人均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面对警察,他们就像傻了一样,只有一人哭着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就是兴奋,老洪(重伤的作案者之一)一说拿上砍刀上街做点好玩的事,自己就跟着上了。
“‘雪童’能导致长期使用的人精神失常。”凌猎靠在车门上,眉心皱得比早前更深,“现在麻烦了,‘浮光’免费散播‘雪童’,还用了协助医疗的名义,很多人,尤其是青壮年男性成了受害者,这些人只要接收到一点暗示,就会变成‘浮光’制造社会混乱的工具。遇到这种事,当地警方只能疲于应付。”
季沉蛟说:“‘浮光’就有了更多为所欲为的机会。”
凌猎抖掉烟灰,看着渐渐变得阴沉的天空,“是这样。最可怕的是,这种受药物操控的精神失常行为有传染性。”
现在出事的只是花云镇,但消息一传出去互联网时代,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整个千兵县,千兵市,有手机的人都看得到当地的惨状同样被“雪童”毒害的人会蠢蠢欲动,引发更多的悲剧。
为了防范这样的连锁反应,当地警方势必派出多有警力,甚至连特别行动队也必须机动,夏榕市派过来的警力也要协助。
这就是“浮光”的目的吗?乡镇一乱,他们就能够趁乱逃离。难怪柏岭雪不慌不忙,他等的就是警力大规模集结。
现在季沉蛟能够调动的警力少得可怜,也就重案队,还不是整支重案队。沈寻正在增派人手,但需要时间,受地形影响,把人送进来并不容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暮时分,文争朝颤声说:“邮件,邮件来了!”
这次,“浮光”直接发来一个通讯入口,一旦接入,就等于接入“浮光”暗网。没有考虑的时间,季沉蛟说:“进去看看。”
出现在画面中的还是宁协琛,和夜里相比,他似乎精神了一些,不知道是用过药,还是知道队友就在不远处,身体机制自动亢奋起来。
拍摄的地点也是同一个房间,但一同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个“熟人”。
“呐声”站在宁协琛身后,看上去像一尊修罗。重案队不少人都在影像中看到过他,他跟随柏岭雪出现在咖啡厅、公寓、酒店,是柏岭雪最重要的心腹。
“晚上好,各位警官。”“呐声”的发音和外国人差不多,“‘灰孔雀’让我对你们的听话表达感谢,你们也应该谢谢自己,现在,你们可以迎回宁队了。”
宁协琛正在发抖,脖子上的青筋几乎要爆出来,但他无法说话。
“呐声”笑道:“不过我们有一个条件,你们也知道吧,想要获得什么,就必须付出代价。我们的条件是……用一个人来交换宁队。”
凌猎抱起手臂,不再看画面,而是眯眼听着从耳畔刮过的风。
“呐声”继续说:“用凌猎来换,‘灰孔雀’有话要对他说。”
季沉蛟张开嘴,但还未发出一个音节,“呐声”就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季警官,你要这么仓促地做出决定吗?你刚才的口型,让我来猜猜?你是不是想说‘不可能’?但是我要提醒你,现在在我们手上的这位宁队是你的师父。你现在有用情人救师父的机会,你想要放弃吗?想想宁队当年是怎么教你,这些年受了多少苦。你想放弃他吗?”
“呐声”沙哑地笑了两声,“在你的心里,情人比师父重要吗?”
凌猎突然拿过手机,“行,我来换宁队。”
季沉蛟要抢,凌猎却飞快闪开,一跃跳上车顶。他站在那里,看向小诊所,像一个被瞄准的靶子,也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呐声”愣了下,发出“啧啧啧”的声响,笑道:“‘灰孔雀’说了,这个决定需要季警官亲自来做,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凌猎:“我也不行?”
“呐声”:“你也不行。”
凌猎冷笑一声,“让‘灰孔雀’来跟我说话。”
“呐声”往镜头外看了看,仿佛是在征求某个人的意见,他看的方向是门外的走廊,“灰孔雀”或许就在那里。
几秒后,“呐声”转过身来,无奈地耸肩,“‘灰孔雀’的意思是,还是需要季警官来决定。他觉得这是为了你好。”
凌猎:“为了我好?”
“毕竟你也可以看看,季警官是选择你,还是选择师父。‘灰孔雀’说了,我们可是在任何时候都会选择你。”
季沉蛟拿过手机,隔着屏幕与宁协琛对视,宁协琛老了,被伤痛折磨得不成样子,早就不是那个强势锋利的队长。如果失去这次机会,可能就再也无法让宁协琛回来。
“呐声”又说:“我再提醒你们一下,我知道你们对这栋楼有点想法,但是你们要是采取强制行为,就不要责备我们对群众下手。”
说着,镜头一转,皮夹克四人出现在画面中,他们都被绑住手脚,无法说话。“呐声”走到他们面前,用枪在他们后脑勺上比划,他们吓得不断发出呜咽的声音,绝望地望着镜头。
“给你们……”“呐声”低头看看手表,“就给你们半小时时间吧。季警官,半小时后,我要你给我答案。”
通讯中断,屏幕一黑。
文争朝穿上战术背心,“我去救他!”
季沉蛟立即将人拦住,“文老师,别冲动。”
文争朝一拳捶在车门上,哽咽出声。他是最清楚此时不该冲动的,在机关做了那么多年工作,平常心、大局、冷静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常态,成了他戴在脸上的面具。但是此刻,从血管里流过的每一滴血都在叫嚣,去救老宁,去救老宁!
季沉蛟打给谢倾,打给沈寻,强迫自己冷静地汇报情况。即便特别行动队的支援到了,现在攻进去也不现实,“浮光”可以随时处决人质。
他们唯一的路,真的只能按照“呐声”说的,用凌猎去换宁协琛。
季沉蛟指甲按进掌心,心脏像是被繁复揉捏。他想进去,用自己换宁协琛,他受过特刑集中特训,执行过不输给特警的任务,他可以在敌人环伺的环境中随机应变。
他想代替凌猎进去!
“想什么呢夏诚实?”凌猎来到季沉蛟面前,双手揪住他的脸颊,“用我去换宁队,这不是选择项,我们无法去讨价还价。”
季沉蛟嘴唇绷成一条线,紧紧盯着凌猎,“但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但只能这样做。”凌猎环住季沉蛟的脖子,这样更方便他贴近,嘴唇几乎碰到了季沉蛟的嘴唇。他几乎用气声说:“时间有限,与其琢磨根本没有选择的事,还不如来想想等我进去了,怎么对付他们。”
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季沉蛟好似突然抓到了什么。
凌猎却猛然欺上,堵住他的唇,将他的话语封了回去。分开时,凌猎咬着季沉蛟的耳尖,说了一段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人听得见的话。
凌猎退开两步,笑着冲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半小时时间已到,“呐声”的通讯准时到来,“季警官,怎么样?做好决定了吗?要师父,还是要情人?”
季沉蛟肃然地面对镜头,“开门,将宁协琛送到门口,凌猎会过去与他交换。”
此时,凌猎已经独自来到小门诊的正门,站在阶梯之下,望着那一片生锈的菱形铁门。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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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失声雨(48)
铁门缓缓打开, 三个身穿防弹衣的大个子持枪出现在门内,“呐声”从他们身后走来, 散漫地鼓着掌, “欢迎,凌警官。”
凌猎视线一扫,“宁协琛呢?”
看不见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轮椅转动的声响, “呐声”上前,“凌警官不用着急, 既然谈好了交换条件, 宁队我自然会还给你们。来吧, 你应该也想和宁队说说话吧?他身体不太好, 在门口待得久了, 容易染上风寒。”
凌猎迈入大门,三个大个子立即走到他身后, 将铁门暂时关闭,用探查设备在他身上检查。
凌猎说:“我要见柏岭雪。”
“呐声”说:“不着急, ‘灰孔雀’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也有重要的话想要对你说, 等我们走完安检的流程,我立即带你去见他。”
大个子突然对“呐声”大声说E国话,手里拿着一枚从凌猎皮带上搜索到的窃听器。
凌猎挑了挑眉, 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啧啧啧!”“呐声”接过窃听器,那东西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拿在手里把玩了下, 捏碎丢在地上, 笑道:“凌警官, 还想着给你情人通风报信啊?”
凌猎也笑, “这下报不成了。”
搜查还在继续,但大个子没再搜索出什么来。
“呐声”遗憾道:“我以为还有更多。”
凌猎说:“反正你们这儿对外屏蔽信号,我带再多小玩意儿来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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