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沉蛟拿起刷子,在白板上画了一把大叉,“刚才说的这一切,都只是缺乏这个基础支撑的想象。”
接着,他又画出一个人头轮廓,“这是万越和李艾洁联手灭口的设想,如果威胁万、李的不是章旭明和刘玉纯呢?他是第三方知情者,他让万、李知道你们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季沉蛟放下笔,“我要去见见万越。”
“让他开口估计很难。”梁问弦说:“他自己是学法律的,而且我们手上没有确切的证据。”
“我知道,先去看看再做计划。”
金融港三号楼,泉耀投资。
万越刚协助总裁办拟完一份重要合同,去楼下咖啡厅的途中却被季沉蛟拦住。
万越疑惑地打量季沉蛟,冷漠的神情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张,“你是?”
季沉蛟亮出证件。往来的员工都小心而好奇地看过来。万越在短暂的惊讶后露出配合的微笑,“去我办公室行吗?”
季沉蛟:“当然行。”
万越做的是法务工作,有独立办公室,装修走的是几何风,锋利又简洁。季沉蛟参观一番,万越客套地问:“季警官喝点什么?”
季沉蛟说:“你最近回过苍水镇吗?”
万越背对季沉蛟,唇角的线条绷紧,但拿着咖啡转过来时,又恢复如常,“季警官今天是来查什么?我家乡出什么事了吗?”
季沉蛟说:“现在倒没出什么事,但十二年前出过。”
万越愣了下,旋即道:“华灯街那件事吧?一晃都十二年了,我当时还积极配合调查呢。”
季沉蛟:“哦?怎么个积极法?”
“踊跃提供线索啊,跟警察说看到哪些人经常在华灯街。”万越主动说:“我那时是个混混嘛,也总是在华灯街玩,警察还查过我呢,不过那天我老早就回家了,没看见是谁杀的人。”
这一套说辞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季沉蛟说:“那挺不好意思的,局里决定重查这个案子,又要来跟你问线索了。”
万越笑道:“重查?那很好啊,我支持。只是时间太久远,人的记忆也不一定靠得住。季警官,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记得起的,一定不隐瞒。哎,那案子是我家乡的一块伤疤,我也希望凶手早日被绳之以法。”
季沉蛟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最近还发生了一起命案,被害人也是苍水镇人,你可能认识。”
万越很惊讶,“谁?”
季沉蛟:“章旭明,乌滨大道前几天传出来的事你听过吧,就是他。”
万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珠子一动不动,惊骇到极点的样子。
季沉蛟便看着他,等了半分钟,他像是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慢慢坐下,“章旭明……对对,我记得他,以前一起玩过,他和我好像同龄,他在技校……他是怎么死的?”
季沉蛟没回答。万越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你们是因为他才来找我吗?但是我都十多年没见过他了,都不知道他也在夏榕,我可能给不了多少信息。”
“没关系。”季沉蛟说:“我是想跟你了解你们都在苍水镇时的事。”
万越流露出恰当的局促,“好,你问。”
“你们当时是怎么个玩儿法?”季沉蛟说:“和哪些人结过仇?”
万越:“就打架、喝酒、打游戏。结过仇……这不好说,喝多了就打架,争地盘也打架,我和章旭明是打架才认识的。但那都是不懂事,不算什么仇不仇的。现在我偶尔回去,还跟以前打过架的兄弟喝酒呢。”
季沉蛟又说:“那女生呢?你们和不和女生玩?”
万越鼻梁轻微一皱,“很少,一般不带女生玩。”
“但我们去苍水镇调查章旭明时得知,你和他曾经欺辱过一个李姓女孩。”季沉蛟说:“有没有这回事?”
万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下意识就摇头。
“这条线索很重要,它可能与章旭明的死有关。”季沉蛟说:“所以如果你还记得,希望你别隐瞒。”
万越站起来,踱了好几步,“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我们绝对没有动手,只是跟她说点那种,那种话。”
季沉蛟:“你记得她的名字吗?”
万越:“李……抱歉,真的记不得了。”
季沉蛟没追问,却拐到新的问题上:“除了这个李同学,你们还欺负过其他女生吗?”
不等万越回答,季沉蛟道:“唐红婷你们接触过吗?”
万越反应过来,语气中掺杂一丝愤怒,“季警官,你不会是怀疑我是十二年前的凶手吧?你问我一大堆,就是为了这个?”
季沉蛟说:“不至于。但据我们掌握的线索,章旭明的死很可能和唐红婷有关。如果你能证明他欺辱过唐红婷,对案件侦查会有一定帮助。”
万越茫然,“我不懂。”
季沉蛟说:“唐红婷案迟迟未破,也许有人正在为她复仇。”
万越瞪大眼睛,“这……”
季沉蛟又道:“所以你如果想到了什么,比如谁可能为唐红婷复仇,随时联系我。”
“好,好。”万越魂不守舍,季沉蛟看了他一会儿,提出今天就到这里。万越将季沉蛟送到电梯,精神似乎好了些,保证道:“你放心,十二年前我积极配合,现在更会协助警方!”
季沉蛟回到市局,刚下车,一道影子便在面前一闪。
“……”
凌猎:“季甜甜!”
季沉蛟:“……”
在长期与凌某人的斗争中,季沉蛟已经深刻领悟到一件事,想要打败魔法,只能学习魔法。
于是,他学着凌猎的语气,“凌骗骗。”
凌骗骗懵了一秒,嘻嘻蹦过来,“我突然有点新想法。”
“什么?”
“十二年前与唐红婷死亡有关的其实是李艾兵。李艾洁像当初为了弟弟甘愿舍弃名字一样,这次又为了弟弟甘愿‘牺牲’自己。”
凌猎不知去哪里打过滚,脸上沾着灰。季沉蛟从车里拿出湿纸巾,凌猎接过,撕开包装,猫洗脸般刷刷在脸上抹。
季沉蛟:“……”
“谢了。”擦干净脸,凌猎随手将揉成一团的湿纸巾丢进垃圾桶,很不在意地抓一把额发,“我听李艾洁的同学说,在唐红婷遇害后,因为警方集中整治混混乱象,她曾经很高兴终于不用被骚扰了,那时她应该是想安心读完高中,她在入职资料上填十七中,也可以解读为,她潜意识里想要完成学业,为没能读完高中而遗憾。可元旦后突然离开,也许因为她突然得知弟弟与唐红婷的死有关。”
季沉蛟认同。“这对姐弟自幼相依为命,互相都可以为对方做任何事,现在虽然不能确定李艾兵被牵扯入唐红婷案的具体原因,但很显然,他是为了他姐。”
“时间推到现在,被威胁的是李艾洁,那人也许是用李艾兵的前途来逼迫李艾洁。当姐的,想要为弟弟扫清前行路上的障碍。”
季沉蛟顿了下,“李艾兵现在的状态很矛盾。”
凌猎在阅读软件上找到李艾兵正在连载的书,“最爱的姐姐失踪,很可能是凶手,生死未卜,他居然还每天坚持去健身房、买菜做饭,还去商场购物,怎么都不像关心姐姐的样子。可是他把他赖以生存的工作停下来了,一个网络作家,连日不更新等于砸掉饭碗,而且他那个请假条也很破罐子破摔,就好像他不会再回来了。”
两人同时道
季沉蛟:“我觉得他在计划什么。”
凌猎:“他一定在等待什么。”
话音一落,两人对视,凌猎笑道:“哎呀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季沉蛟:“怎么,警方关系者当上瘾了,腰鼓还打不打?”
凌猎正好倒苦水,“我们腰鼓队都解散了,季队长,抓紧破案吧,我也是为了重新打腰鼓赚钱,才拼命帮你的,”
季沉蛟:“……”
凌猎:“别忘了你答应送我手机!”
沈栖虽然还在苍水镇,但季沉蛟让他查万越这段时间的行动轨迹。
“哥,查到了,你看看。”
作为泉耀投资的法务,万越并不繁忙,每天定点上下班,从四月至今,只有四月十八号、二十三号、五月五号因公陪公司高层参加过商务晚宴。其余时间都可供自己支配。
万越在主城有三处房产,都是高档小区,其中两处在他还在国外读书时就已购置,是他母亲和继父给他买的。
他现在供职的泉耀投资并不是他继父的公司,他继父做的是制药,按理说他在自家公司有更好的发展前景,但他选择给别人打工。
除开那三个赴宴的夜晚,这接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万越有二十天行踪不明。
听到这里,季沉蛟问,“行踪不明?”
沈栖:“有时是凌晨两三点才回到某一处家,有时彻夜不归。这些日子就包括刘玉纯遇害的四月二十六号晚上到二十七号凌晨。”
季沉蛟:“这么多天夜不归宿,他是不是在打掩护?他以前是这样吗?”
沈栖说:“监控只能查到三月,更深入的调查得从他周围的人和支付情况入手。”
季沉蛟当即跟谢倾申请许可。
就在针对万越的调查正在进行时,万越主动来到重案队,说自己有重要线索想要提供。
“你们可以去查一个叫黄客的人,他暗恋过唐红婷。”万越清清嗓子,露出参与商务会谈时的营业笑容,“季队,我说过的,十二年前我积极协助警方,现在也一样。你上次回去之后,我就拼命回忆,想起了这个人。”
季沉蛟记性好,在苍水镇警方的侦查记录中见到过这个名字,但只有寥寥几笔,显然只是在铺网排查中接触过,因为没有疑点而放置。
而唐红婷的老师、同学未提到过这个名字。就连和她关系最近的邻居也没有说过黄客。
季沉蛟故意露出惊喜的神情,“有这回事?黄客是谁?详细说说。”
万越似乎很满意季沉蛟的反应,肩膀不明显地降了降,是放松的反应。
“我还在苍水镇时,和黄客打过交道。他比我大个两三岁吧,他爸跑运输,他有时也帮着开。但大多数时间他不工作,跟我们一起混。”
万越难为情地摸摸鼻翼,为以前的经历汗颜。又接着说。
黄客时常出没于镇上各个台球室、游戏厅,打架斗殴什么都来,没有团体,独狼一头,大家偶尔会聊到他,都觉得他性格古怪。
刚成年的混混们血气方刚,都爱没事谈个女朋友,但黄客像是怕女人,从来都是绕着走。他长相丑陋凶恶,喜欢和混混打交道的女人也看不上他。
但十二年前的夏天,他却时常远远盯着一个女孩。
这女孩就是唐红婷。
高考结束后到放榜前,唐红婷为了攒大学学费,没日没夜地打工,华灯街乱,老板开的工资比其他地方高,她便出没在这里的台球室、餐馆、游戏厅。
黄客就是那时注意到她的,也许是一见钟情,也许曾有别的接触,总之万越几次看到黄客盯着一个女孩,露出少见的笑容。
“当然,那时我不知道那是唐红婷。”万越解释说:“我们很多兄弟都看见了,你们可以再去苍水镇打听打听。”
季沉蛟说:“所以你觉得黄客可能知道谁是杀死唐红婷的凶手,于是为她复仇,章旭明是被黄客杀的?”
万越说:“季警官,瞧你说的,我只是普通公民,提供线索而已,判断可不该我判断。”
季沉蛟点头,“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这都十二年了,黄客还对唐红婷念念不忘吗?”
“他这个人,你们去打听过可能就知道。”万越指指自己太阳穴,“他脑子不怎么正常。他做出什么事我都不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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