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是立即执行,什么都好说。
但这时,季沉蛟却道:“没有别的要交待了?”
万越愣了下,“什么?”
季沉蛟说出的名字让万越陡然僵硬。
“黄客。”
监狱,会见室。
“竟然有警察来见我,真是稀罕。”刘小吕很瘦,没什么精神。但谢倾来之前看过他在祥天制药时的影像资料,是个儒雅风度的人物。
“是钱总让你来的?又想干什么,让我顶什么罪?”刘小吕说着突然停下来,“噢,你不是律师,是警察。”
谢倾会选择刘小吕作为突破口,一是因为他当初认罪认得非常迅速,似乎是想要保下什么人,二是他所在的岗位是药物实验。
谢倾说:“你是顶罪?”
刘小吕干笑,“祥天猪狗不如,出了事让我一个搞技术的顶,说什么给我安排好家人,让我早点出去。这号子都蹲一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人来看我。我后悔啊。”
谢倾便和刘小吕聊起那桩经济犯罪。案子本身与万越八竿子打不着,更和失踪的黄客无关。但刘小吕大约是憋太久了,苦水一倒就没完没了。
谢倾看话匣子打开得差不多了,逐步转移话题,说起新药的实验,“顺道”提到了钱总的继子万越。
刘小吕对公司非常失望,情绪已经推到顶点,“万越害死过人!”
谢倾:“是不是叫黄客?”
刘小吕说出一桩尘封了五年的往事。
当年万越刚“学成归国”,自然是要进入祥天制药的。万越心急在继父面前表现,有一天找了个叫黄客的人来找刘小吕。
那时公司正攻坚一款新药,需要试药的人。刘小吕一看黄客就拒绝了,因为黄客的身体情况不符合要求。
万越却说,黄客是自己老乡,急需要一笔钱给老父亲治病。刘小吕有自己的原则,还是不允许。
没想到万越居然私自让黄客试药。由于操作不当,救治不及时,黄客因此丧命。
此事虽与刘小吕无关,但横竖算他监管不力,且万越还是老板的继子。刘小吕权衡一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万越把黄客处理了。
这事之后,万越大约心有余悸,不敢再留在自家公司,不久入职泉耀投资。钱总还时常向人吹嘘,说万越有想法,不依靠家里,懂得自己拼搏。
刘小吕破罐子破摔,“尸体就埋在南郊野山头,变成骨头了吧?没被野兽刨出来就还找得着。”
第48章 双师(48)
所谓的南郊野山头是大片森林, 朝向主城的一边规划了个森林公园,一到秋天漫山遍野黄叶, 游人众多。而另一边风景较差, 是无人管理的状态,偶尔有野生小动物出没。
梁问弦带着一组外勤队员赶去,万越睚眦欲裂地看着季沉蛟, 喃喃重复:“黄,黄客……”
黄客是万越自己说出来的, 如果他不说, 警方查不到黄客身上去。
季沉蛟第一次去见万越时, 告诉万越, 如果有和唐红婷有关的线索, 及时联系自己。
万越很清楚,警方已经怀疑到自己身上了, 他自以为做得万无一失,躲开了刘玉纯家附近所有监控, 杀李艾洁时没有开自己的车, 时不时去酒吧过夜, 可是警方真的找不到证据吗?
他可以将疑点引到另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反驳。
仓促间,他编造出黄客为唐红婷报仇的谎言。不, 他不断给自己洗脑,这不算是谎言,因为十二年前, 他确实看到过黄客远远凝视唐红婷。他相信只要警方去苍水镇核实, 一定有人附和他的话。
这是个完美计划, 只要警方认为是黄客在复仇, 就不会继续注意他。
然而提供线索不久,他就后悔了,越想越不安。将自己关在书房,甚至自扇了一巴掌。急于摆脱警方,他怎么忽略了一个事实警方会追踪黄客,越是找不到人越会找,最后难保不会查到黄客已死,死在他的手上!
季沉蛟在手机上点了点,梁问弦等人正在搜山,“你不说也行,等我们找到骸骨再说吧。”
完了。万越一眨不眨,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躯体。积极认罪、交待,恐怕都没有用了,他缩了缩肩膀,轻声说:“我不该提黄客,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聪明?”季沉蛟起身,“你管恶毒叫聪明?”
万越一个激灵,“我是被唆使的,有人比我更恶毒!”
季沉蛟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你说的这人,到底是怎么与你联系?”
“内网。”
“内网?”
“我们公司有内部交流平台,他在那里给我留言,但是我每次再看,都被他删掉了。”
原来是这样!
季沉蛟明白为什么找不到李艾洁电脑上的可疑信息了,对技侦来说,公司内部的交流平台是个盲区,在第一遍检查时就放过了。
季沉蛟赶到技侦办公室,让恢复内部平台的数据。两小时后,被清除的信息终于出现,虽有残缺,但足以证明,李艾洁杀章旭明、万越杀刘玉纯和李艾洁,是接到了某个人的情报。
“能通过IP找到这个人吗?”季沉蛟问。
沈栖道:“能,他在东城区,哥,再给我点时间。”
男人穿着白衬衣,哼着歌,给房间做大扫除。落地窗边的电脑已经关闭,茶几上的军棋也不知收到了哪里。
他就像做完了一场游戏,结果不算完美,但也不糟糕。他知道警察要来找他了,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毕竟从小,会主动找他的人极少极少,而那个温柔叫他名字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喜欢被叫名字,他叫陈鹤,小鹤。
房门被敲响时,陈鹤刚关掉自动剃须刀。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样子。三十多岁,熬夜后皮肤不是很好,但好在很白,收拾一下是很受欢迎的年轻长相。他凭着这副皮囊,时常出没在庙山公园,给“美帽皇后”和其他退休大姐们拍过几次照片。
敲门声更重,他放下剃须刀,从容地走到门边。猫眼里,是那个熟悉的警察,姓季,将他的计划从完美变得不完美。
不过没关系,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棋逢对手总好过一个人唱独角戏。一个人下军棋的游戏,他已经玩得太久。
打开门,陈鹤扶着门把的右手挪到身前,和左手一起朝来人递了递,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季沉蛟已经掌握他的信息,陈鹤,三十三岁,曾在苍水镇孤儿院生活,初中就读于苍水中学,中考考到主城的重点高中,毕业于省外名校,在一家IT公司就职。
由于技术出众,三年前他已从高级打工者升级为合伙人,去年十月,他买下目前居住的房子,从外地回到夏榕市生活。
此人向李艾洁、万越传递错误情报,致使他们杀死章旭明和刘玉纯,最后又自相残杀。季沉蛟原本以为即将面对的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然而陈鹤主动递上手,既不争辩也不反抗,示意警察给他戴上手铐。
“我知道你会找来。”陈鹤笑着叹息,“李艾兵没有完成最后一步,我就知道你会来。但你比我想象的更快。走吧,我会好好坦白。”
重案队的审讯室最常“接待”的就是穷凶极恶、死不认账的嫌疑人,陈鹤这样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主动交待的却十分罕见。
“这人不会有什么阴谋吧?”安巡也从法医中心跑来看监控,一百个不信,“据我的经验,自己不动手,诱惑他人犯罪的,基本都是想逃避惩罚,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席晚也颇感奇怪,但更奇怪的是陈鹤的动机。他无父无母,生来孤苦,高中和大学全靠助学金奖学金,终于出人头地,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甚至还有一张不错的皮囊,安心经营的话,不愁没有一个安稳和睦的家庭。
“先看看他怎么说吧。”梁问弦道:“人都在我们手上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季沉蛟拿出沈栖提供的数据复原图,“是你告知李艾洁,章旭明和刘玉纯生活不幸,打算联合起来告发李艾兵?”
陈鹤点头,“是我。”
“唆使万越杀死刘玉纯的也是你?”
“对。”
“最后让李艾洁去熏草二村除掉万越的……”
“都是我。”
季沉蛟紧盯陈鹤的双眼,那眼里的情绪很平静,仿佛尘埃落定。
“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警官,你很会从动机入手。”陈鹤淡笑道:“你既然是从唐红婷查到了万越等人,难道猜不到我为什么要他们自相残杀吗?”
季沉蛟沉默几秒,“你在为唐红婷复仇?”
陈鹤:“没错。”
“为什么?”季沉蛟不解的并不是动机本身,而是为什么陈鹤有这样的动机,他比唐红婷年长两岁,并不认识,而且他只在苍水镇读过初中。唐红婷遇害时,他更是在外省读大学。
“为什么……”陈鹤笑了声,“因为这件事是苍水镇的一块伤疤,死了的人就这么死了吗?施害者为什么逍遥十二年还是没有得到报应?”
“法律惩罚不了这些人,但我可以让他们互相惩罚。”陈鹤又道:“这是他们应得的。”
季沉蛟说:“你是怎么查到他们四人和唐红婷的死有关?”
陈鹤摊开手,“你们警方查案讲究程序正义,证据完整,但我不用。我怀疑谁,就可以逼谁说出真相。况且还有某些垃圾,三十多岁了没混出个人样,就拿杀过人这种事自吹自擂。”
不可能是李艾兵和万越,季沉蛟问:“章旭明亲口对你说的?”
“对,亲口说的。在我刚开始查唐红婷的死因后不久。”
陈鹤成年后的人生顺风顺水,他在IT领域极有天赋,大二就被业内顶尖企业相中。毕业后打拼了几年,跳槽到小一点,但更有活力与前景的公司。但有了事业与地位之后,他像一小戳人一样,渐渐感到茫然,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他开始寻找意义,一次回苍水镇散心时,他得知一桩陈案多年未破,警方其实已经有了方向,却苦于证据缺失,而无法将凶手绳之以法。
镇里人都说,杀害唐红婷的是混混。这几年,在严格治理下,混混已经越来越少。陈鹤突然找到了他想要的意义警方破不了的案子,他能不能破?
他利用本身的技术,非法获取户籍信息,逐个核对,初步锁定了四十多个有可能作案的人。这些人早就不再是混混,大部分都有了营生的活计。
留在苍水镇的,他暂时放着不管,率先查在唐红婷遇害后离开苍水镇的人。这一查,就自然查到了章旭明。
彼时,章旭明在夏榕市北城区卖房。陈鹤以看房者的身份接近他,却没有透露自己也来自苍水镇,动不动就抱怨钱难赚,压力大,一把年纪了买不起房。
这恰好就是章旭明的心理,章旭明一见是同类,逐渐有了倾述欲。陈鹤始终钓着章旭明,还请他喝酒。章旭明本就爱贪小便宜,也不愿失去生意,被陈鹤灌得酩酊大醉。
陈鹤见时机差不多了,说起苍水镇那桩悬案,明里暗里贬低警察,夸作案者本领高强。章旭明生活不如意,一听马上得意起来,醉醺醺地说:“那是老子和老子兄弟干的,嗝”
陈鹤问及细节,章旭明炫耀似的和盘托出。杀死唐红婷的是他和万越,万越那小子现在发达了,早就忘了兄弟们。还有个给他们放哨的,是个闷葫芦,叫李什么,记不得了,有个姐姐,全校就他俩是姐弟。还有个老妞儿帮他们骗唐红婷,不是苍水镇人,主城来的,万越甜言蜜语一哄,就把家住哪里,老公是干嘛的都说了。
陈鹤记下他提到的人,直夸章旭明是自己偶像,又让上酒,最终让章旭明喝得人事不省。
章旭明醒来后,全然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陈鹤还是试探过他,确认他真的不记得才离开。
据说章旭明抱怨过遇到一个看房十几次却突然失踪的人,不过陈鹤没有用真名,章旭明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一年后,章旭明因为骚扰女客人,在北城区中介圈彻底烂了,来到南城区讨生活。
而在这期间,陈鹤接触到了另一位关键人物,刘玉纯。
照章旭明的说法,刘玉纯是帮凶。她也许是无意中帮了章、万二人,但她完全有机会为唐红婷叫救护车而没有叫。她也该被惩罚。
退休大姐们需要摄影师,而给她们拍照的大多是同龄老头子,拍出来的照片大多并不理想。所以陈鹤挂着相机出现时,红云模特队的大姐们都很高兴。
陈鹤给刘玉纯拍得最多,她在木音上早期为她赚来人气的照片正是陈鹤帮忙拍的。
拍摄空隙,陈鹤与刘玉纯聊天,他并不需要像灌醉章旭明那样灌醉刘玉纯,也不需要刘玉纯承认什么,他要的不是切实证据,而是刘玉纯在听到唐红婷名字时的反应。
这足以让他判断自己有没有找错人。
“玉纯姐,您尝尝这牛肉,我网购的,听说很好吃。”坐在树下,陈鹤往保温瓶的盖子里倒热水,递给刘玉纯,又拆开卤牛肉包装袋。

![心匣[刑侦]](/public/home/images/default_cover.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