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问及家庭纠纷的原因,夫妻俩却支支吾吾,姜母几次想开口,都被姜父眼神制止。姜父避重就轻,没有提到丢弃亲生女儿的事,但姜猛的离家又绕不开这件事。他含糊说,姜猛不知从哪里听来家里还有个姐姐,却因为小时候养不起,被送人了。他因此怀恨在心,非要找到姐姐的下落,根本不存在的人要怎么找?他找不到,自己还变得疯癫颠的,已经断绝和家里的关系。
问询室里,季沉蛟给姜猛看他父母的反应,姜猛几次握紧拳头,“这种话他们也说得出口?他们也配为人父母?”
“看来你还有很多事想交待。”
自从得知警方在自己的住处找到何凛的照片,姜猛的态度就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决否认知道何凛。
“他们只是怕承担丢弃婴儿的责任,才不敢对你们说实话。”姜猛直了直腰背,似乎是在刻意表达自己比父母更有担当,“没错,我确实跟他们一刀两断了。因为我告诉他们,我一定要找到姐姐,将姐姐失去的还给姐姐,他们却说我疯了,还说姐姐已经死了。我不信,后来查到姐姐被人领养。他们又说既然姐姐活得好好的,我不该去打搅她。”
“我为有这种父母害臊,他们当年因为听障抛弃姐姐,现在担心姐姐是个残疾人,拖累他们。在那种家里我感到窒息,所以才离开。”
季沉蛟问:“你上次说不知道何凛就是你姐,但显然你早就知道。你是怎么查清楚她的身份?”
姜猛苦涩地笑了笑,“按理说我找不到,那些什么档案资料都对我保密。但我姐有个特征,就是听障。我去各种卖助听器的店里打听,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简直是大海捞针。我找她两年,一无所获,要不是因为打游戏,我就要错过她了。”
说到这里,姜猛眼中泪光闪烁。他胡乱地抹了一把,“可能就是命运吧,我那时玩的一款游戏就是有何惧工作室出的,我很喜欢,所以去了解工作室,看到了我姐的照片。”
“警官,你们信不信血缘的感应啊?看到她照片的一瞬间,我心就跳得很快。直到看到团队介绍里,说她有听障时,我突然明白那种感应是怎么回事。”
“当然,有听障的人那么多,她不一定就是我姐。我核对她的年龄,觉得她很可能就是我姐。”
“那年她很在圈子里很有名,即将与康万滨合作,正在事业的上升期。我看过她所有留有记录的发言,她提到过自己是被领养,很感激养父母。”
“就是从那时起,我相信她就是我姐。”
季沉蛟:“只是相信?”姜猛虽然有不少何凛的照片,但是没有一张是合照,正常情况下姐弟相认,一般都会拍个合照。
“她和工作室到汛林市做活动时,我去当志愿者,拿到了她的一根头发。我找那种灰色鉴定机构做了鉴定,她……她就是我姐。”姜猛肩膀抽搐起来,即便捂着脸,季沉蛟还是能感到他难以遏制的遗憾。
“如果我做志愿者时,和她说过话就好了,我明明就有机会的。但我总想,不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要拿到准确结果了,再让她注意到我。”
“出结果时,我正随队在北方封闭集训,我忍不住联系她,将鉴定结果发给她,告诉她,姐姐,我是你弟,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很忐忑,害怕她排斥我,但是……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我接到她的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听得出充满惊喜。因为听障,她发音和普通人不一样,在别人看来有些滑稽吧,可是我全都听懂了。”
“她叫我弟弟,说很开心家里人还记得她,说她很幸福,我不必感到自责。我们经常发消息,说好我比赛完了就去夏榕市与她正式见面。但……”
季沉蛟已经想到后来发生了什么。有何惧被康万滨毁掉,何凛承受不住打击,结束生命。
“是我的错,姐姐每次和我说话,都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事,我也根本体会不到她那段时间经历的痛苦。如果我能安慰她,如果我们从小一起生活,我是不是会更了解她……”
愧疚、遗憾、痛苦,经年累积,变成意难平,变成仇恨。所以姜猛憎恶将姐姐和自己分开的父母,更加憎恶间接害死姐姐的康万滨。
姜猛进入万宾来贺,取名江滨之梦,因为外形出众,是康万滨重点包装的运动型男之一。
季沉蛟问:“你给康万滨打工,是为了给你姐报仇?”
姜猛垂着头,保持这个姿势过了很久,然后突然抬头,“算了,你们都查到这里了,我再瞒下去也没用。对,我就是为了复仇才接近康万滨,而且我复仇成功了!”
姜猛情绪变得高亢,眼睛瞪得很大,近乎咬牙切齿,“是我杀死他,把他推进湖中!他这种烂人,只配和臭鱼烂虾睡在一起!”
在痕检工作区,席晚正在对姜猛的足迹和湖边被破坏的足迹做比对。由于足迹A严重破坏,并不能确定姜猛就是现场的另一人,但是在大致尺寸上,两者是基本相符的。
沈栖则恢复了姜猛床头柜里那只手机的数据,他正是用这只手机联系到何凛,上面的对话佐证了他的证词。
季沉蛟盯着姜猛的眼睛,“你的同谋是谁?”
姜猛平静道:“没有谁,你们是不是抓了姚珏?放了他吧,我才是凶手。”
和重案队打交道的嫌疑人,大多罪大恶极,铁证当前,还能面不改色地辩称没有杀人。而康万滨这起案子,身上罪孽重重的却似乎成了被害人本人。两名嫌疑人姚珏和姜猛,虽然初期都试图隐瞒真相,但不久都承认罪行。
他们有充足的动机,且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其实除此之外,警方还没有掌握最重要的证据。尤其是姜猛。
养殖湖边除了康万滨的足迹,还有AB两组足迹,B足迹确认属于姚珏,他作案的可能非常大,但被他丢弃的板鞋上却没有应该存在的血迹,他也没有丢弃过任何衣物,这一点很矛盾。
而姜猛,破碎的A足迹无法证明属于他。他完全可以否认出现在命案现场,但在警方找到更多证据之前,他不仅认罪,还将姚珏也摘了出去。
赶着认罪,轻易认罪,在季沉蛟看来就是疑点。姚珏在保护足迹A的主人,姜猛在保护姚珏。或者姜猛确实就是足迹A的主人,他们合作杀死康万滨,都想让对方免于刑罚?
“沈栖,姚珏和姜猛有没有互相发过信息?”季沉蛟问。
沈栖紧紧拧着眉,面前的电脑上浮现大量代码,桌上放着姚、姜二人的手机平板等电子设备。“奇怪,他俩没有通过话,没有发过信息,而且连对方的号码都没有存过,简直像陌生人。”
季沉蛟想起上一个案子,陈鹤用企业办公软件向李艾洁等人传递任务,“其他软件呢?”
沈栖也长了记性,“哥,我都查过了,被删除的数据也都恢复,他们确实没有联系过。”
季沉蛟退后一步,凝目沉思。这两人都对康万滨恨之入骨,而且都是万宾来贺的员工,有很多机会互相认识。姚珏和康万滨的矛盾是放在明面上的,而姜猛对康万滨的恨则只有他自己知道。很可能是姜猛主动靠近姚珏,在互相熟悉之后,计划复仇。
他们肯定明白掩人耳目的重要性,不会在公开场合表现得亲密,可这种合作必须计划周密,私底下他们必然有很多接触。
可至少目前,重案队没有掌握他们有过交流的证据。他们更像是最普通的同事,或者连同事都算不上,只是因为在同一个公司,所以大概知道对方的名字。
还得继续查。如果查不出这二人私下的交往,那就算他们坚称凶手就是自己,也不能草草结案。重案队长期以来追求的真相,并不仅仅是嫌疑人的“认罪”,还有符合逻辑的过程。两个没有沟通过的陌生人,是怎么联手做出一桩命案?
“头儿,你过来一下。”席晚在办公室门口朝季沉蛟招手。季沉蛟在记事本上草草记下几条思路,跟她来到痕检办公区。
“我在康万滨的窗户上不是提取到一组足迹吗?有人从窗户进入他的房间,但似乎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席晚在键盘上点了几下,显示屏出现两组对比足迹。“那人穿的是山庄发的鞋子,当时很难做筛查。刚才我用姜猛的运动鞋和这组足迹做了下比对,大小、着力方式几乎是一致的。”
季沉蛟:“翻入康万滨房间的可能是姜猛?他去找康万滨,但什么都没做?”
作者有话要说:
凌猎:我小时候,萧遇安把我练得跟狗一样。
明恕:所以你是凌狗子啊哈哈哈!
凌猎默默出走:我要远离这两口子。
第58章 亲疏(08)
席晚说:“二楼虽然不高, 但也不是谁都能爬上去,第一姜猛是运动员, 第二他身高腿长。不过他为什么要翻窗?把康万滨引到湖边显然不能用翻窗的办法。试想, 康万滨在屋里待得好好的,突然有人从窗户进来,他应该会吓得大叫。这样就算其他人没有听到动静, 姜猛也不大可能能够将他带到湖边。而且窗上的足迹显示,来人是从窗户返回。这太怪了。”
季沉蛟在脑中推演当时的情形, 假设翻窗的就是姜猛, 哪种情况会让他翻进来, 又好像无事发生一般翻回去?
只能时当时康万滨已经不在屋里, 他扑了个空。
季沉蛟问:“那其他痕迹呢?比如说指纹。”
席晚摇头, “只有足迹,没有指纹。他攀爬的时候戴着手套。”
故意穿所有人都有的室内鞋, 戴上手套遮挡指纹,深夜翻窗, 这是做好了作案的准备。季沉蛟想, 但康万滨被人引开, 姜猛的计划未能实施?
从姜猛的上网记录来看,他确实做好了要康万滨命的准备。这一点又与姚珏不同。姚珏虽然痛恨康万滨毁了自己,但不曾告诉任何人想要杀死康万滨, 个人设备上也没有相关搜索。姚珏只是说过希望康万滨死,死和杀死,有非常大的区别。
那如果姜猛翻窗是事实, 他所认的罪就更不可能成立。
重案队的人散出去, 分别找到万宾来贺和姚珏、姜猛有工作联系的人。他俩名义上虽然在一个公司, 但业务天差地别, 姚珏是过气模特,姜猛却是正在被热捧的体育网红,所属的部门都不是同一个。
姚珏的助理至今不相信他是凶手,“姜猛?江滨之梦?我们从来没和他打过交道。姚哥和他根本不认识,我每天都跟着姚哥,我还不知道吗?”
助理噼里啪啦讲了一堆,又突然道:“啊!他们见是见过,有次我陪姚哥去人力资源部,在大厅遇到江滨之梦,姚哥的化妆包忘在座位上了,江滨之梦叫住我们,姚哥回头拿的。就这一次,我们还聊过他长得真帅,就是脸太臭。姚哥说我不懂,现在小姑娘们就喜欢他那种拽拽的样子。”
姜猛这一边,无论是同事还是上司,都说没见过这两人有交集。
沈栖也完成了深度追踪,“哥,我这次够细心了,确实找不到他俩有联系的迹象。”
姚珏再次被带到审讯室,神情比之前更加平静。由于他先于姜猛被警方控制,他和姜猛之间存在信息差,姜猛知道他被抓,而他并不知道姜猛也已认罪。
季沉蛟把姜猛的照片放在桌上,“认识他吗?”
姚珏倾身看看,点头,“认识,江滨之梦,康万滨正在捧的人。”
他的语速平缓,不像有任何隐瞒。但正是这样的反应,让审讯室里的季沉蛟、正在看监控的席晚、沈栖,更加确认之前的想法他与姜猛并不是同谋。
因为如果是他俩联手杀死康万滨,姚珏要保护姜猛,姜猛反过来要保护姚珏,姚珏发现警方已经查到姜猛,不可能这样平静,他会立即强调,自己才是唯一的凶手。
季沉蛟说:“他认罪了,说是他杀死康万滨,与你无关。”
姚珏微张开嘴,神情空白,像是完全没有听懂。半晌,才吐出一句:“什么?”
季沉蛟重复一遍,视线未从姚珏脸上移开。姚珏眼中先是茫然,再是不信,觉得荒唐,最后摇头:“你们肯定搞错了什么,不会是他。”
“为什么?”
“因为……”
姚珏不再与季沉蛟对视,眼珠左右转动,像是陷入一种始料未及的慌张中。但这种慌张和畏罪没有关系,他似乎没有想到姜猛会认罪,可又似乎能够理解。
这种撕扯和矛盾被季沉蛟尽收眼里,姚珏没想到姜猛会认罪,绝不是因为他们商量好由姚珏认罪,从姚珏最初的茫然判断,他应该是知道姜猛不是凶手。
一个与命案无关的人,当然不该认罪。那后面的“理解”又是因为什么?姚珏站在什么角度去理解姜猛的行为?
因为他们做了同样的事吗?
季沉蛟:“姚珏,我再问你一次,你故意去覆盖的足迹是姜猛的足迹吗?”
比起刚才的否认,姚珏此刻却犹豫了,低下头,缄默不言。
这沉默代表什么?
季沉蛟又说:“你想要保护那个人,为什么不倒退着用树枝破坏他的足迹,却非要用自己的足迹去覆盖?你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替他认罪的打算?”
“不是的!”姚珏声量提高,“康万滨就是我杀的!不是其他人!”
“那姜猛呢?”
姚珏再次沉默。
另一间审讯室,姜猛也一再声称,凶手是自己,不是姚珏。
两人的反应再次出现些微差异。虽然两人都说凶手是自己,但姚珏在数次被问到姜猛时,从否认是他,到闭口不言。而姜猛则是从一至终表示不是姚珏。
季沉蛟回到办公室,反复看两人的录像,想到另一种可能。
也许他们两人都不是真凶,姚珏希望康万滨去死,却没有勇气动手,而姜猛有一套看似周密的计划,选择在枫意山庄动手,大概是因为宾客众多,安保欠缺,相对容易得手。
但真凶却是准备更加充分的第三人,也即是足迹A的主人。
姚珏因为某个警方尚未知晓的原因,出现在命案现场,可能目击了凶手作案的经过,所以才能描述出杀死康万滨的过程。
而凶手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有人做了他这辈子也做不了的事,这人在他心里就是英雄。“英雄”离开,他来到湖边,发现足迹。
他不敢杀人,却敢顶罪。破坏足迹很简单,但如果那人还留下了其他线索呢?他想要保护这个为他报仇的人,于是留下自己的足迹。
他是铁了心要扛下这一切。
而姜猛晚到房间一步,错过杀死康万滨的机会。在姜猛眼里,真凶就是姚珏,姚珏替他报仇,他也被警方锁定,所以他愿意给姚珏顶罪?
两人反应的微妙差别正是因为,姚珏确定凶手不是姜猛,但敏感纤细的心思让他轻易将自己带入姜猛。他心甘情愿替真凶顶罪,姜猛抱着同样的想法,那他就不应该自作主张为姜猛辩解。
姜猛的想法没有姚珏那样细,能一个人承担后果,为什么还要拖下第二人?何况他内心非常感激姚珏这个“凶手”。
真相是这样的吗?

![心匣[刑侦]](/public/home/images/default_cover.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