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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心匣[刑侦] 初禾二 4828 2026-07-23 06:14

  凌猎挪来一张椅子,坐在季沉蛟身边,右手撑在桌沿,手掌托着脸颊,就这么歪头看着季沉蛟。

  季沉蛟将洗脸巾捏成团,也看着他。

  这一刻,季沉蛟觉得很安静,那些烂泥般的情绪在沸腾之后偃旗息鼓,就像被风镇压了。他知道自己该立即整理好心情,扑在案件上。但是他极其难得地想放任自己偷个闲。也不用太久,就是让这一刻久一点而已。

  “季队长,你给他们都布置完任务了。我呢?”凌猎此时看上去很温顺。

  季沉蛟知道这是表象,就像猫,它再温顺再无辜,内里的灵魂也高高在上。

  但凌猎提醒了他一件事,现在他联系不上养父母,他们在西部高原某地。而且从他们此前的言行看,他们也许已经得到某种暗示?风声?重案队得尽快找到他们。

  他亲自去一趟是最合适的,但是Jaco失踪,还有很多事等着他来安排,他只能派一个人过去。派谁?梁问弦?席晚?

  席晚身手了得,心细如发,能胜任这个任务。但是他不想向席晚解释个中曲折。

  “我要你去一趟西部,大致位置沈栖不久会发给你,你找到季诺城和周芸,把他们带回来。”季沉蛟顿了顿,改口:“不,你先确定他们的下落,到时候我们再商量后面怎么办。”

  凌猎站起,双手按在季沉蛟肩上,居高临下的玩着他制服衬衣的衣领,“季队长,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你就这么相信我?”

  季沉蛟浅皱起眉,“你不是有那什么证?你要跑了,或者办事不利,自有谢队负责。”

  他将谢队说得很重,仿佛在宣泄一种不满的情绪。但这情绪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算明白。凌猎“领命”而去后,他静下来沉思,觉得自己有点没道理。好像一个蛮狠霸占玩具的小孩,不肯让别人分享玩具的一根头发丝。

  Jaco就像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他的手机、社交账号都已停止使用,也没有消费、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记录。搜查没搜查到人,沈栖在网络上的追踪也暂时没有结果。

  不过沈栖查到季诺城夫妇目前在西云县,这个地方是很有名的高原旅行地点。

  季沉蛟将席晚派到黎云市,向福利院了解情况。这所福利院很正规,给每一个曾经在这里住过的小孩建立了档案。二十多年过去,当年还是新员工的阿霞已到了即将退休的年纪。她领着席晚来到档案室,在铺满岁月尘埃的厚重本子中翻找。

  每年都有很多小孩被合适的家庭领养走,但被外籍家庭领养的却非常少见。所以她还记得那个被Y国夫妇接走的小男孩。

  “喏,就是他,宾宾。”

  老照片上,一个又矮又瘦的小男孩正警惕地看着镜头。这是福利院给他拍的第一张照片。每个小孩在来到福利院时,都会拍一张照,他们大多是笑着的。

  宾宾眼中却是与年龄不符的仇视。

  席晚问:“您还记得他是怎么来的吗?”

  阿霞继续翻着资料,指着一列备注,“是这个徐先生。”

  “徐?”席晚看见资料上“送助人”一栏是空白,而备注上却写着“徐先生”。

  阿霞说:“我记起来了,这个徐先生把宾宾送来,说孩子是他出差时在路上见到的,有些痴傻,不知道父母是谁,只好送到我们福利院来。我们有规定,要登记帮助孩子的人,但他不肯,只说自己姓徐,我就把‘徐先生’写在备注上了。这个是我们内部资料,要不是今天你们警察来调查,这个是不会给外人看的。”

  席晚问:“他后来来探望过小孩吗?”

  “我印象里没有,我们向派出所登记过宾宾,但你知道,那时没有DNA技术,找不到宾宾的父母。”阿霞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找到另一个本子,“对了,这个徐先生问过我,孩子会不会被外国家庭领养。我说有,但是很少,他说这孩子性格古怪,可能在国外比较好生活。”

  “其实我们和宾宾相处下来,也觉得小孩怪,心理可能有疾病,但是我们福利院治不了他。有的家庭来看了,也挺怕他的,谁都希望有个活泼健康的小孩不是?后来来了一对Y国夫妇,他们一眼就看中了宾宾,我们院长还跟他们强调了宾宾心理可能不健康,他们说就希望领养这样的孩子。”

  于是,在办妥了一系列复杂的手续之后,宾宾和养父母一起远赴Y国,福利院再没有得到他的消息。

  席晚将资料拍下来,连同录音一并发给季沉蛟。

  照片上的宾宾,和桐茄县派出所保存的徐嘉嘉照片一看就是同一个人。

  二十一年前的冬天,徐银月和徐嘉嘉失踪,三个月后,徐嘉嘉被一个自称姓徐的男人送到黎云市福利院,改名宾宾。半年后,宾宾被领养到Y国,改名Jaco。他没有丝毫外国血统,却将自己整容成混血的样子。四年前,Jaco回国,谋划复仇。

  徐银月没有亲戚,那个自称姓徐的男人也许根本不姓徐,而是Jaco最终要报复的人。

  季沉蛟眼前出现季诺城的面容。

  此时,凌猎在高原劲猛的狂风中被吹得眯起双眼。

  第68章 亲疏(18)

  西云县是一座被雪山环抱的小县城, 不通航也无火车直达,就连公路也是最近十多年才陆续修好。凌猎不是一个人前来, 重案队还有另外三名行动队员与他同路, 但知道季沉蛟和季诺城夫妇关系的只有凌猎。

  一行人下了飞机后,联络当地警方,驱车赶到西云县。初上高原, 队员们虽然体魄强壮,但在平原待惯了, 多少有些不适。凌猎这外表最柔弱的, 却跟没事人似的, 该跑跑该跳跳, 一丁点高反症状都没有。

  小历有点担心, “猎哥你真没事?要不还是休息一下吧?这高原上不是闹着玩的。”

  凌猎笑问:“你们怎么都跟着沈栖喊?”

  小历有点不好意思,一米九几的个头突然红了脸, “,你跟我们队长同龄, 不喊猎哥喊什么?”

  凌猎心想, 我比你们队长大, 他怎么不喊我哥?

  这次重案队来西云县,找到季诺城夫妇的任务十分紧迫,但队员又个个有高反, 无法立即行动。虽然可以向当地兄弟部门请求援助,但总不能重案队全都休息,让人家满高原找人。

  凌猎让小历三人在招待所休息, 自己一个人行动。小历过意不去, “猎哥, 你以前在高原生活过吗?”

  高原?凌猎笑了笑, 这儿的海拔不过四千米,对他来说和平原没有什么区别。

  高原、雪山、丛林、深海、岛屿……哪里是他没有去过,没有征服过的呢?

  “随时注意通讯。”他说:“有需要时我会联系你们。”

  看着凌猎的背影,小历三人互相看了看,小历说:“你们听没听过咱重案队的一个传说?”

  “啥传说?”

  “上一代队长的线人是神人,特别给力。”

  “啊!我想起来了,宁队的那个线人!”

  “对,就是他,可惜那时我还是学生……”

  “但不是也有个说法是,宁队的线人有问题吗?那个线人来历不明,宁队就是被他带着出了事!”

  “算了算了,休息去,这事哪轮得到我们讨论。”

  西云县随处可见背包客和司机导游,凌猎拿出手机,看沈栖发来的消息。

  六月九号,季诺城和周芸搭乘航班,从黎云市来到离西云县最近的城市,第二天租下一辆越野车,自驾来到西云县。

  租车自驾,是这边最常见的旅行模式,但是绝大多数游客不会在西云县停留超过一天,往往会立即前往高原的各处,只是把西云县当做一个中转地。

  如果想等高反缓解之后再玩,也会在城里休整几天,而不是在西云县休整这里的整体住宿条件对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来说非常简陋。

  但季诺城夫妇却至少在西云县停留了四天。这期间,他们也开过车出去,但晚上还是会住在宾馆,有好几个导游通过电话联系他们,推销自己,他们都没有雇佣导游。

  季诺城最后一通通讯是和季沉蛟,那之后,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而周芸的手机更是三天没有使用过了。

  凌猎找到沈栖所说的西天的云宾馆。西云县宾馆很多,这一家位于县城边缘,孤零零的,条件尤其差。

  凌猎挑了下眉。以季诺城夫妇的条件,怎么都不至于住这种地方,县中心那些宾馆并没有满客。

  选择这里,像是要躲避什么。

  凌猎向前台出示了当地警方的协查令,又拿出季诺城和周芸的照片。老板看过之后连忙说:“这不是季老板吗?他犯什么事儿了?”

  凌猎:“你今天见过他没?”

  老板一拍脑门,“我好像昨天就没见到他了。小张,你看看季老板是不是退房了?”

  前台摇摇头,“季老板交了半个月的房费,让我们不用去打扫卫生。”

  老板直乐,“嘿,这大城市来的老板就是霸气!”

  凌猎直接让他们调取监控。

  小地方,破宾馆,各种“加成”和在一起,凌猎只看到断断续续的影像,里面既没有季诺城,也没有周芸。

  老板苦恼地解释:“我们穷,就门口一个监控,高原老断电,那我也不能保证摄像头每时每刻都开着啊,有人守着时,要监控来也没用。”

  凌猎也不恼,请老板带他上楼看看季诺城夫妇的房间。

  房门的锁形同虚设,姑娘家一脚就能踹开的水平。里面虽然几天没有打扫过,但并不脏。这是一个标间,一张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另一张床的被子很乱。

  凌猎走近,看见被子被用过的这一张床下有男士拖鞋,应该是季诺城睡的。

  老板指指整理好的那张床,“他们刚住进来时,我们阿姨每天都来打扫叠被子的,这被子就是我们阿姨叠的。后来季老板突然说,不用做清洁了,我们才没进来。奇怪啊,这也有好几天了,这张床怎么没动过?”

  说着,老板嘿嘿笑起来,“是睡一起了吧?感情好啊!他们入住时我还说,夫妻俩为啥要标间,大床房不好吗?我老婆还笑我,说人家年纪大了,不像我总想那事儿。这不也在想吗!哈哈哈”

  凌猎问:“季老板跟你说不用做清洁时,是他一个人找你,还是和他老婆一起找你?”

  老板:“他一个人。咦?好像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老婆了!”

  老板又找来其他工作人员,得到相同的答案。老板一下子紧张起来,“不,不会出事了吧?我上次看到一个新闻,夫妻俩旅游,男的把女的给杀了!我擦!我就说这俩不对劲,客人一般就在我们宾馆住一宿,不是第二天要旅游,就是嫌我家条件差,他们居然一住就住上瘾了!”

  这老板有点滑稽,带着点“社牛”症状,凌猎没忍住笑,干脆让他帮忙,带路去其他宾馆打听,又让他把认识的司机导游都叫来。

  在当地人眼里,游客就是财主,哪家宾馆有没请导游的游客,就都是他们盯着的对象。一说起季老板,导游们就滔滔不绝,季诺城恐怕自己都想不到每天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

  “季老板说他妻子身体不好,要多歇几天,我说要歇最好去城里,他也没说为什么非要在这里。”

  “我看他们几天了也没雇导游,就天天找他们。我们高原旅游本来就是这样,你没导游怎么玩?我们赚的也是辛苦钱呐!可他就是不肯雇!但是有一回,他问我去雪垭口有什么注意事项。嘿,这是又不想雇我,又想跟我打听消息!哪有这么好的事!”

  凌猎问:“那去雪垭口有什么注意事项?”

  “天气不好不能去,那里我们当地人都怕,路不好走,一个不注意路就没了,外地人不带导游绝对不行!而且那儿风景也不怎么样,看雪山看高原有更好的去处……”导游说到这儿顿住,“嘿!你也白打听呢!你雇我,不雇我不说了!”

  老板给那导游后脑勺一下,“不懂事!这位是警察,咱群众有义务配合警察调查!”

  凌猎笑笑,又问:“你还记不记得,他是哪天跟你打听雪垭口?”

  导游捂着后脑勺想了会儿,“好像是上周五?”

  凌猎暗自顺了下时间线,季诺城在六月十一号打听雪垭口,十三号让宾馆不再打扫房间,并且续交了半个月的房费,在这之后,没人再见过周芸。沈栖查到周芸的手机直到前天还开过机,但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社牛”老板可能猜中了,这就是一趟有来无回的旅行。

  西部高原日落很晚,白天似乎非常漫长,凌猎接到季沉蛟的电话时,一轮巨大的落日刚在他身后沉下,而夏榕市早已灯火辉煌。

  凌猎将今天查到的线索告知季沉蛟。季沉蛟沉默下来,凌猎听见他的呼吸声。

  等了会儿,凌猎说:“季队长?”

  “我早就发现她的电话无人接听了。”季沉蛟说:“她跟我说要放下公司的事,去西部旅行时,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我没有追问。打不通她的电话,我就打给我……打给季诺城。”

  又是一段安静。

  “我把疑点都放开了,因为它们只是生活上的疑点,不是案子上的疑点。我……”

  “你在自责吗?”凌猎说。

  季沉蛟没回答。两人就这样拿着手机,彼此静默。

  片刻,季沉蛟用力呼吸了下,“抱歉,说些没用的。”

  凌猎道:“季队长,等我回来抱抱你。”

  高原上风声巨大,将他的话语淹没。季沉蛟没听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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