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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心匣[刑侦] 初禾二 4958 2026-07-22 03:56

  因为时间太晚,重案队还得在西云县停留一晚。“社牛”老板请凌猎吃烤牛肉,凌猎提不起兴致,老板还伤心了一把,第二天重案队出发时,他硬给凌猎塞了一袋比石头还硬的风干牛肉。

  尸体走特殊通道运到夏榕市,安巡拼凑时,季沉蛟就站在一旁。凌猎没有遗漏任何一块,安巡点点头,确认没有缺失。

  季沉蛟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沉默无言。

  他似乎并不是特别悲伤,只是觉得心里好像被挖去了一块。过去二十年的温馨和睦都是假的。他还是那个被遗弃在福利院,孤单活着的人。领养是假象,关爱也是假象,他是一个名为赎罪的工具。

  但眼眶竟然发热起来,视线也渐渐模糊。耳畔响起周芸温和的声音,叮嘱他偶尔给自己煲个汤,不要总是在外面吃。

  有一年冬天,他因为工作无法回家,周芸和季诺城一起来夏榕市陪他过除夕。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大家都要回家吃年夜饭了,而他告诉过养父母别来,回到家,却意外看见灯光明亮,厨房传来饭菜的香味,周芸甚至还给他准备了红包。他们的自作主张在那一刻,让他感到惊喜和家的温暖。

  他扬起脸,让泪意消下去。安巡注意到他的反常,“队长?”

  季沉蛟摇摇头,“我先出去一会儿。”

  走廊上,凌猎抱臂靠着墙,见季沉蛟出来,就站直,然后张开双手。

  季沉蛟不语。

  凌猎走过去,抱住季沉蛟,在他背上轻拍。长这么大,凌猎也没安慰过谁,季沉蛟看上去似乎不需要他安慰,发生这么大的事,不仅没情绪崩溃,还在从容地指挥调查。但他就是想抱一下季沉蛟。

  季沉蛟紧绷着的肩背竟是松了下来,下一刻,他低下头,埋在凌猎肩上。

  倒是凌猎忽然僵住了。

  啊这,我只是抱你一下,你怎么还埋肩了?

  季沉蛟什么都没说,也没动,但凌猎感受得到洒在肩上的呼吸。几秒钟后,他试着顺季沉蛟的背,“季队长,没事的。”

  安巡完成尸检,死者正是失踪的周芸,死亡原因是高坠,生前没有服药服毒,有些许挣扎扭打伤,排除主动跳崖的可能,是被人推下去。

  嫌疑最大的就是和她一同驾车离开西云县的季诺城。

  枫意山庄案、二十多年前的徐银月母子失踪案、周芸坠崖案因为明确的线索,重案队决定合并调查,而此时,这一切的推手Jaco仍处在人间蒸发状态,唯一一个能够开口说话的季诺城刚在医院处理好了伤,被带到审讯室。

  门打开,他条件反射缩了一下,但抬起眼,见到的却不是季沉蛟。

  谢倾坐下,一同进来的是梁问弦和凌猎。凌猎没坐,站在阴影中眼神不善地盯着季诺城。

  “以为来的会是季沉蛟吗?”谢倾说。

  季诺城尴尬地笑了下,摇头。

  “他想亲自审你,但是我们有避嫌的规定,你们是养父子,所以我替他来做这场审讯。”谢倾清清嗓子,“周芸是你杀的吗?”

  季沉蛟在另一间警室,背对监视器,声音却清晰砸在他耳膜上。

  “小沉,他看着吗?”季诺城问。

  谢倾说:“应该看着吧。”

  季诺城低下头,几次想要开头,都以一种没有做好准备的姿态退缩。

  凌猎冷淡地开口,“你怕被他瞧不起吗?”

  季诺沉飞快看向凌猎,季沉蛟也转过身来。

  凌猎说:“他在等着你说出真相。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如果你还有一点父亲对儿子的怜惜,就赶紧说出来,不要再折磨他。”

  季诺城挣扎着开口,“周芸是……是自己摔下去……”

  谢倾在法医报告上点了点,“她是在搏斗后被人推下去,而可能和她在一起的人,只有你。”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来推我,我失手把她……”

  凌猎打断,“但向导游打听雪垭口的是你,事发前三次将车开出去踩点的人也是你。季老板,你早就计划好将在雪垭口杀掉周芸了吧?为什么?她不是你的妻子吗?”

  季诺城双手抱住头,不停地摇头。

  “你们能够选择条件更好的宾馆,却非要住在最差的地方,是在躲什么?当年徐银月失踪时,你们恰好就在桐茄县。那不是凑巧吧?你们以为做得滴水不漏,但二十年后,忽然有人接近你们,告诉你们我知道真相。”凌猎俯视着他,“你们才明白大难临头,来不及做准备。”

  季诺城痛苦地嘶吼,“我不该留下他”

  时间回溯,那时季诺城刚满十八岁,在徐银月家中补课。他的成绩在桐茄县已经算最好的一拨,但是还不够。从小生活在康家的阴影下,他迫切地想要带着家人从这里逃离,再也不回来。

  要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就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工地上打工不是他的目标,他要成为指挥他人的人。所以他必须考上一所排名靠前的大学。

  徐银月从夏榕市回来,虽然没能在桐茄中学当老师,但季诺城和她聊过天,发现她很有才华。双方商量好补几次课试试,季诺城一试,就考了全年级第一。

  这之后,他和徐银月的补课关系稳定下来,有时徐银月心情好,还会留他在家中吃炖泥鳅。刚从地里捉起来的泥鳅用泡萝卜、辣椒、豆瓣炖得入口即化,腥味被祛除得干干净净,季诺城就着汤汁都能吃三碗饭,用实际行动诠释着“好吃”。

  徐银月很开心,做菜的次数越来越多。

  季诺城高考时,徐银月比他还紧张,两人一个第一次给人补课,一个第一次参加高考,都卯着一口劲。

  成绩出来,季诺城以远超全县第二名的分数被黎云市理工大学录取。他踌躇满志,提着泥鳅去徐银月家中,又买了很多卤菜,感激徐银月的辅导。

  去黎云市念书之后,这段补课经历成了过去,但大学校园多的是谈朋友的人,季诺城相貌英俊,成绩优秀,颇得女同学青睐。但他忽然发现,再漂亮的女同学,他好像都不喜欢,一想到恋爱,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就是徐银月。

  徐银月已经不是他的老师,他为什么不追求徐银月呢?

  他开始给徐银月写信,起初只是寻常问候,聊一聊大学和桐茄县发生的事。徐银月毕竟大他几岁,时常给他提与同学相处的建议,偶尔也会吐槽一下新来补课的学生不用功,白花父母的钱。

  信件来往愈加频繁,季诺城渐渐在其中吐露真心,用大学的景物写一些述衷肠的小诗,或是摘抄一段情诗这在当时的文艺青年中,是很常见的追求手段。

  他很紧张,既害怕徐银月看出他的心思,不再与他通讯,又害怕徐银月看不出。信件寄出去,便度日如年,然后不久就收到徐银月的回信,没有说破,却抄了另一首情诗回赠他。

  两人的恋爱关系就此定下,寒假,季诺诚回到桐茄县,与徐银月偷偷约会,沉陷于柔情蜜意中,想要把和徐银月谈上的事告诉所有人。

  可徐银月却说,不着急,等他毕业之后,在黎云市定下来再说。他很不解,说自己这辈子只有她,他们都已是成年人,为什么还要遮遮掩掩?

  徐银月因为父母和康家的关系,总觉得自己也许会拖他的后腿,更加认为外面有那么广阔的天地,也许他出了社会,接触到更多的人,不一定还会在意这段感情。

  他很生气,认为徐银月不相信他,徐银月笑着哄他,两人闹一些情侣间的小脾气,很快又和好如初。

  徐银月有时以到城里进货的借口去黎云市看季诺城,两人就住进学校外面的招待所里。

  改变发生在大三,那年,季诺城认识了本地实业家之女周芸,而徐银月怀孕。

  周芸年轻貌美,机灵可爱,季诺城在周家的工厂实习时,两人相识,周芸几乎是一见钟情,展开疯狂追求。季诺城与徐银月的感情已经淡了许多,却享受着周芸的追求,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自己在老家有女朋友。

  他忽然很庆幸当年没有一时冲动,带徐银月去见家人和朋友。徐银月说得没错,他的舞台在大城市,大城市里有更好的爱情。

  这时他已经不是单纯青年,他给周家打工,如果和周芸好上,他就能以最快速度成为车间主任,以后还能爬得更高。反观徐银月,徐银月能给他什么呢?

  他在信中说,想跟徐银月分手。徐银月没有挽留。他以为解决了一桩心事,向周芸坦白自己的情史。

  周芸大受打击,闹分手,季诺城不愿意刚失去徐银月,又失去周芸,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把周芸重新追回来。他在厂里和学校也都顺风顺水。

  然而回到桐茄县,他才知道徐银月怀孕了,算一算时间,那只可能是他的孩子。

  有前任是一回事,有孩子却是另一回事。他慌张找到徐银月,徐银月对他再没有以前的热情,只说不想再见到他,孩子会自己抚养,绝不会让别人知道。

  季诺城浑浑噩噩回到黎云市,不敢告诉周芸真相。他越是在周家的工厂爬得高,越怕有一天会东窗事发。徐银月嘴上说不会说出去,可谁知道呢?就连最恩爱的夫妻都有离婚的时候,更何况他们只是短暂地谈过恋爱。

  他又想起徐银月对他的冷淡态度。当初说不告诉亲戚朋友的分明是徐银月,那意思是如果他有了更好的选择,徐银月会祝福他。可事实上呢,徐银月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越发焦躁,这种情绪在正式成功厂里的技术主任后让他濒临崩溃。周芸觉得他们的关系已经很稳定,到了该谈论婚姻大事的时候。

  老丈人虽然对他的学历和能力还算满意,但很瞧不上他的出身,还请大师给他看过相,说他背着感情债,不是周芸的良配。

  好在周芸坚决站在他一边,向父亲保证,他一定会一心一意待自己。

  等到只剩他们两人,周芸才冷静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季诺城崩溃大哭,道出徐银月早就生下他的孩子。他求周芸原谅自己,周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蒙。两人有一个共识有孩子就有隐患,徐银月的保证没有任何用处,将来有一天,如果孩子需要钱……

  季诺城不敢想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寒窗十年挣来的一切都会在徐银月手中化为泡影。

  怎么才能彻底堵住徐银月的嘴呢?

  周芸说:“我们杀了他们吧。”

  季诺城震惊不已。周芸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说爱我,为了我能做任何事吗?我要你证明对我的爱。你敢吗?”

  周芸站起来,居高临下,“如果你敢,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你结婚。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分道扬镳,从此你是你,周家是周家。”

  第70章 亲疏(20)

  季诺城接着讲述

  那个冬天, 桐茄县总是在下小雨,没个晴天。

  徐嘉嘉穿得圆滚滚的, 已经是个四岁多的小孩。周芸用棉花糖将徐嘉嘉哄到车上, 徐银月发现孩子不见了,立即到处寻找。

  季诺城出现,告诉她孩子和自己在一起, 太久不见,想和他们母子一起吃个团年饭。

  徐银月不想吃什么团年饭, 只想要回自己的孩子。但孩子被季诺城藏起来了, 她只能跟季诺城上车。

  车从县里开出, 越开越远, 徐银月意识到不对, 可车门全部封锁,季诺城还给了她一针。她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到了黎云市近郊的山林。

  她被五花大绑,面前除了季诺城, 还有周芸。她拼命挣扎, 季诺城蹲在她面前, 给她磕头,涕泗横流地道歉。

  然后,他们合力杀死了她, 将她埋在荒无人烟的群山之中。直到死去,她也没有见到她用尽全力呵护抚养的孩子。

  埋了徐银月之后,周芸想对徐嘉嘉动手。但季诺城犹豫了, 这毕竟是他的骨肉。

  “求你, 让我来处理他吧。”季诺城抱着过量打药后昏迷不醒的徐嘉嘉, “他不一定还醒得过来!不一定还记得所有事!”

  周芸害怕了, 杀人说着容易,真正杀过人,她才感到一股近乎绝望的恐惧。

  徐嘉嘉就这样被留下一条命。悄悄养在季、周两人的小家里。

  半个月后,他们以回家探亲的理由再次回到桐茄县,那时派出所已经开始调查,人们私底下说徐银月母子一定是被康家给害了。

  季诺城也提供了口供,警察并没有怀疑他。

  之后,他和周芸仓促逃回黎云市,等到风声渐小,他谎称徐嘉嘉是自己捡到的小孩,送到福利院。徐嘉嘉那时因为用药过量,连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医生说他失忆了,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经历了什么。

  季诺城希望,徐嘉嘉永远也不要想起。

  他庆幸的是,徐嘉嘉被一对Y国夫妇领养,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他与周芸松口气,重心回到工厂和生活上,但周芸却出现了严重心理问题。他们请人来算过,对方说,他们最好不要有小孩,为了积福,不如去领养一个小孩,好好待他,也算是赎罪。

  他们不敢在黎云市的福利院领养孩子,回到夏榕市,领养了一个叫夏诚实的男孩,起名季沉蛟。

  监控室里,季沉蛟缓缓闭上双眼,感到一阵被恶心催发的头晕目眩。

  他被领养的真相果然是这样。

  季诺城像一根枯朽的木头,在短暂的停歇后继续讲述。

  季沉蛟就是他和周芸想要的那种孩子,聪明、懂礼貌、不太活泼。他们奇异地组成了一家人。老丈人身体不行了,周芸的几个哥哥争家产,哥哥们全是废物。在工厂转型的关键时期,他挺身而出,改变未来的战略,不仅让周家的工厂活了下去,还开始吃时代的红利。

  老丈人临终前将工厂、公司交给他们夫妇,这么多年下来,他们选择性遗忘了徐银月和徐嘉嘉,当季沉蛟因为报考什么院校来问他的意见时,他看见公安大学,感到头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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