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里有两个意外,一是沈栖把他找出来了,二是Jaco也是凶手,他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季沉蛟忽然起身,凌猎说:“你要去哪?”
“看守所。”季沉蛟将服务生叫来,又加了几样菜,把工资卡从钱夹里取出来丢给凌猎,“你接着吃,用这张卡埋单,密码我发你。”
服务生都被这通操作看愣了,现在不都手机支付了吗?
凌猎倒是很懂,季沉蛟总不能把手机丢给他。人已经风风火火走了,他摸索着银行卡,笑眯眯地收进自己兜里。
“小蛇的工资卡,上交。”
看守所,等待审判的淡金精神状态竟是比在市局更好。
“下午好啊,季警官。”
季沉蛟紧盯着他,“你不是为了给淡晶复仇才杀死邓子安三人。”
淡金愣了下,旋即笑起来,“不,我是。他们该死,所有伤害女性的人都该死!”
又是这种演讲般的腔调,又是这种煽动性极强的语气。
“我今天来,只是想要一个真相。”季沉蛟说:“淡金,你就不想在死之前,倾诉你承受的痛苦?”
淡金眼神忽然顿住,嘴唇几不可查地颤了颤。很快,他无所谓地低笑,“我肯定要判死刑,是吗?”
“情节严重,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大,你说呢?”
“我知道。”
淡金叹了口气,抬眼看向监控,“这个,能关吗?”
季沉蛟立即让警员关掉监控,把自己的手机也关机放在桌上,“放心了?”
淡金说:“你跟我保证,我接下去的话不会出现在法庭和媒体上。”
季沉蛟:“我保证。”
淡金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开始他这辈子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倾述。
在夏榕市的方言中,金和晶是同一个读音。从小,淡金就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给妹妹起和自己一样的名字。
妹妹的出生分走了父母的爱,妹妹总是生病,每次去医院都要花很多钱。而他想买足球很久了,父亲每次都以妹妹吃药需要钱而拒绝他。
他将生活的困顿全都归结于妹妹,上中学后,淡晶的存在更是让他被连累被嘲笑。
不知是先天还是后天吃了太多药的原因,淡晶愚笨、丑陋,是老师和同学都瞧不起的笨蛋。他被命令去接妹妹放学,同学们时常说你妹妹怎么这么笨?别管她了吧,我们去踢球。
但他不能不管,否则回家会被责骂。
他本该精彩纷呈的高中,因为妹妹而变得贫瘠灰败。他看见淡晶连最简单的数学题也做不出,看见淡晶被班上男生欺负,就想她为什么还活着,这个世界为什么允许这样愚笨的人生存?
因为她是女的吗?女的就算弱、蠢,也可以被照顾?
那是他第一次想要淡晶死去。
念大学后,他终于可以远离淡晶。但是他渐渐发现,自己早就因为淡晶而厌恶所有女人。他能在她们每一个的身上找到和淡晶相似的地方。
淡晶上了技校,被一群男生当做奴隶,母亲告诉他这件事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她活该被欺负,活该被霸凌,能够给男人带去一点快乐,就是她出生的最大意义。
邓子安的父母出钱私了,淡晶退学。他觉得很遗憾,如果能让淡晶继续在技校被霸凌就好了。
那样她会选择自杀吗?她死掉就好了。
离开技校的淡晶渐渐开朗起来,但他怎么能接受妹妹变好?
不就是霸凌吗?邓子安会,他不会?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懂如何戳淡晶的痛点。
他开始日复一日地贬低、羞辱淡晶。淡晶内向老实,又自幼生活在被歧视的氛围中,根本意识不到亲爱的哥哥是在折磨她。
等她渐渐适应了贬低,淡金开始变本加厉,完全让她失去自我和感知外界的能力。
她成了个疯子,无法工作,生活有时不能自理。而她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她本来早就摆脱了技校霸凌,还以为她陷在过去里出不来,以为淡金尽心尽力照顾她,以为是他们全家拖累了淡金。
这两年,淡金已经无法从羞辱妹妹这件事上获得乐趣,急于找到新的乐子,很快在网上发现,女权正在蓬勃发展,越来越多的女人独立自强起来,并且开始帮助像妹妹这样的人。
他出离愤怒。她们怎么敢!
他要将她们的势头压下去,她们就该匍匐在男人脚下!
那天,他时隔多年遇到邓子安,在得知邓子安的“狩猎”行动后,一个计划在他脑中缓缓成型。
在淡金眼里,邓子安这一群“狩猎者”统统是他达成目的的工具,他们死不足惜。他甚至认为,如果知道自己的死亡可以给女权带来灾难,邓子安之流应该会感到骄傲。
“我唯一的失误就是给Jaco发消息。”淡金懒散地往后一靠,“你们警察也不是那么没用,居然有人能把我找出来。”
季沉蛟说:“你还有一个失误,你没有及时处理的高跟鞋和裙子被你妹妹藏起来了。”
淡金脸色变得难看,很快冷笑,“无所谓。”
季沉蛟站起来,“这算不算你妹妹的报复?”
淡金笑得十分扭曲,“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完成了一件多牛逼的事?绝大部分人一辈子像蝼蚁一样碌碌无为,但我不一样,我踩死了一个群体,我死而无憾!”
季沉蛟见过许多极端杀人犯,他们都和淡金一样,不可理喻,死到临头还认为自己伟大神圣。
淡金忽然止住笑,“你不会开了其他录音设备吧?你跟我保证过……”
“放心。”季沉蛟微俯低身子,“你的话不会出现在法庭和媒体。”
淡金这才又笑起来。
“但是……”季沉蛟俯视着他,“我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揭穿你的阴谋。”
淡金瞳孔震颤,“你说清楚!你站住!”
门已经在他面前关上。
第82章 亲疏(32)
案情侦查至此, 淡金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已经不会影响法院的判决,但对扭转舆论却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重案队和市局舆情部门往来不多, 季沉蛟赶到时, 舆情组长正为网上的声音愁得掉头发。
季沉蛟将情况一交待,组长激动得跳起来,“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准备文章!”
季沉蛟却按住他, “你们先做好准备,我还差一份关键证词, 在取得这份证词之前, 你们什么也不要发。”
组长也冷静下来, “你是说, 淡金那个妹妹?”
接到季沉蛟的电话时, 凌猎刚将打包带回家的烤鸭放进微波炉。
中午那一桌没吃完,结账前他又要了一只烤鸭, 七七八八加起来花了季沉蛟不少钱。烤鸭放冰箱几个小时,天黑了他又饿了, 结果季沉蛟没让他吃成。
凌猎换上打腰鼓的套装他只有这一套女装, 还是老年女装, 将头发随便挽了下,妆就不画了,涂点口红就行。
季沉蛟的车停在家属院楼下, 凌猎一坐上副驾,就感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从左边射来。
凌猎:“嗯?”
季沉蛟沉默几秒,“你换口红了?”
凌猎憋出一声笑, 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季队长, 你一个钢铁直……钢铁刑警, 居然对口红的色号这么有研究?”
季沉蛟被吐槽得有些恼怒,“我又不是色盲!”
“但你这也观察得太仔细了。”凌猎停住笑,“我就随便拿了支,你不说我都没发现和上次的不一样。”
“……”
凌猎凑近,“季队长,我上次用的是什么颜色啊?”
季沉蛟烦他,“玫红色。”
凌猎:“是吗?刑警记性真好。”
季沉蛟觉得自己仿佛被调戏了,一脚油门踩下去,“你有很多口红?”
“都是小样。”凌猎系好安全带,“我在商场也打过工,小姐姐看我勤奋,就送了我一堆。你要不要?”
季沉蛟更气了,“我拿来干什么!”
淡家原来的住处被写满了“渣子”、“凶手”,妇联暂时给淡家母女安排了新的住处,淡晶则要接受心理治疗,大部分时间待在医院。
季沉蛟和凌猎在医院见到淡晶时,她的精神状态比上一次好了许多。医生说,她渐渐撤下心理防线,对治疗很配合。
淡晶主动走到凌猎面前,朝他很浅地笑了笑。
“是这位季队长把你哥哥抓起来,他今天有些话想问你。”凌猎指着季沉蛟,“你能和他聊聊吗?”
淡晶看看医生,又看看凌猎。凌猎又说:“放心,我也在,季队长如果欺负你,我就要他好看。”
季沉蛟眼皮轻轻跳了下。不禁想:要我好看?怎么个好看法?
来到休息室,不等季沉蛟开口,凌猎率先将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放在淡晶面前,“送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季沉蛟不知道凌猎还带了礼物,顿时和淡晶一样好奇。
淡晶怯怯地打开盒子,眼中闪现惊喜的光,“真的,是,给我的吗?”
季沉蛟一看,那居然是一盒口红小样,但它并不完整,有两个卡槽空着。
“是送给你的,不过这里有两支被我用过了,所以不能送给你。”凌猎指指自己的嘴唇,“就是这次涂的,和上次买鞋时涂的。你不嫌弃少了两支的话,就收下吧。”
淡晶使劲摇头,小心翼翼地拿过盒子,“谢谢豆豆哥哥,我很喜欢。”
凌猎说:“你不怕我这个哥哥吧?”
淡晶腼腆地笑笑,“不怕的,你很好很温柔。”
凌猎连忙拉住季沉蛟,“这位哥哥也很好,我们现在要问你重要的事情了。”
说完,凌猎用力朝季沉蛟眨眨眼。
季沉蛟前一秒还在想口红,后一秒已经飞快进入工作状态,“淡晶,我想知道你哥曾经对你做过什么事。”
闻言,淡晶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迅速浮现出恐惧,“他……我……”
“等一下!”凌猎站起来,“季队长,再给我们五分钟时间。”
说完,凌猎再次打开礼盒,对淡晶道:“来,挑一支最喜欢的。”
淡晶茫然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害怕和希冀。一个从未化过妆,从未穿过漂亮衣服,从小被贬低的女孩,哪里会挑选口红。
可即便是这样的女孩,也渴望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口红。
“都好看,所以不知道选哪支是不是?那我现在涂的好看吗?”凌猎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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