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今腾地站起身,脸上多了层红色:“我们还没交往!”
“差不多。”
“不,这很重要……算了,为什么问这个?”想到身边这人的实力,黄今又缓缓蹲下。
“想知道。”
行,他就知道问了等于没问。黄今狠狠叹气:“就担心啊,还能怎么样?这事在我能力之外,我帮不上她。”
“那就你看来,‘担心’是什么感觉?”
黄今有点悚然地转向钟成说,那人体表的思维流速慢了点,他看得出,钟成说是真的在好奇。
“你……你没担心过你的父母吗?”
“他们是成年人,他们的人生有自己的安排。”钟成说答道,“我的思想改变不了现实。”
黄今:“……”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钟成说稍微远了点。结果钟成说很不给面子地动动身子,和他一起平移半步。两个大好青年化身两只螃蟹,顺着墙根横行起来。
“我没法跟你解释。”发现没法婉拒此人,黄今有气无力地说,“你真有这方面的疑惑,可以找个识安的心理医生。”
“提出这种程度的问题,他们会觉得我不正常。”
黄今眼中,钟成说的思维规律运转。仔细一看,比起周围人的聚集,这人的思维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扩散到了空气里。
“昨晚殷刃生病,我有种胸口发闷、肠胃发沉的感觉,这就是‘担心’?”钟成说问得很认真,“我知道我回家也帮不上他,但还是想回家,这也是‘担心’的表现?”
“听起来是的。”黄今谨慎地答道。
不愧是阎王,思考方式都这么扭曲。
说来有点奇怪,他醒来后,识安方面让他做了个对组员的直观印象表,说是要核对意识的恢复程度。黄今左思右想,诚实地写上了对于钟成说的印象。
【可怕。】
哪里可怕,他说不上来。兴许他在玄学世界的边缘地带混迹太久,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恶人。他就是觉得钟成说不太对劲,本能地不想和这个人亲近。
尽管钟成说也没想过什么出格的东西……
“我可能更加喜欢殷刃了。”一句显眼的话语飘过钟成说的思维,思维符文工工整整。
黄今:“?”
“无法预知,或者无能为力。”思维还在规规矩矩地走,“再加上一些‘喜欢’,会混成‘担心’。原来如此,怪不得昨天殷刃会因为这个任务担心我。”
“他的确很喜欢我,有点高兴。”
黄今:“……?”他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谢。”运转的思绪中,钟成说真诚地道谢。
“不客气。”黄今僵硬地回答,他机械地扭过头,不再看钟成说。
结果他这一转头,又看到葛听听疑惑的脸小姑娘见他们蹲成两只蘑菇,果断加入了蹲走廊的队伍。两人一左一右,把黄今包夹在中间。
“是有正事要商量吗?”AI合成语音经过调试,比以前自然了许多,“小河姐说等殷刃回来了,她那边再讲解任务。这次任务好像很重要?”
“不知道。”黄今眼神空茫,“我什么都不知道。”
算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还是改天再逃吧。
九组的三个组员静静地蹲在走廊里,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担心”。
……
殷刃的味觉在恢复。
发现这一点时,殷刃差点潸然泪下。早上的葡萄尝起来还有点像橡胶球,现在的朗姆酒冰淇淋则是真正纯粹的冰淇淋。
他挖了一大勺冰淇淋,仔仔细细地品味。
甜蜜冰凉,带有淡淡的酒香,和他上次吃到的没有任何不同。
头晕和肢体发麻的症状好了许多,但很难说是症状减轻,还是他已经适应了。在这个状态下,伸展肢体仍然比维持人形轻松硬要说的话,大抵是睡觉脱不脱袜子的区别。
而钟成说知道他的身份,殷刃决定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躺在钟成说的卧室里,那人好闻的气味将他包围。殷刃忍不住舒展肢体,将一部分.身体延展进客厅。午后的日光晒在他的身躯上,翅膀舒适地唰啦啦拍打。
有点太安静了。
殷刃打开平板电脑,选了部之前很少看的生物纪录片,并将音响的声音调到最大。画面上的蛇努力蜕皮,半透明的蛇蜕褪下,鳞片的鲜亮让人着迷。
蛇好像也挺好吃的,殷刃想。
不过动物世界他在深山老林看得太多,实在有点腻。殷刃调了个三倍速,试图寻找几个新鲜亮点,回头找钟成说闲聊两句。
殷刃软塌塌地靠在床头,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一只手抱着冰淇淋,一只手拿着勺子。长发末端变成与翅膀相似的半透明的材质,融合在翅膀堆里。
好吃但吃不到的蛇看够了,他切到了青蛙专栏。
“……变态发育指动物在胚后发育过程中,形态结构和生活习性上所出现的一系列显著变化[*注]…… ”
严肃的女声从音响中传出来。
“……幼体与成体差别很大[*注]……”
殷刃往嘴里送勺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叼住冰激凌勺,看向自己的手。那种多长出什么的别扭感还在留在体内,他仍能在掌纹间看到浅浅的涟漪。
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但无关外界因素。
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却没有明显失控的迹象,只是变得有些奇怪。
这会不会是某种“成长”?
可是就殷刃的经验,邪物诞生之后,只会有力量上的增强,不会再出现本质性的改变。可能是他多心,堂堂鬼王并不是昆虫或者两栖类。
算了。殷刃舀了勺半融化的冰淇淋,点开了下一个主题。
喀啷,门口传来钥匙声,熟悉的气息飘近。殷刃精神一振,把平板扣下。
“你回来啦!”
地上的半透明翅膀唰唰涌动,重叠的影子般浅浅深深。殷刃撑起身体,上半身恢复为正常的人类样貌。
他随便扯了件睡衣,披上肩膀,就着涌动的翅膀和阴影滑进客厅。剩下的大半身体还在卧室伪装地毯。
“怎么样,处刑任务有说法吗?”殷刃把吃了一半的冰淇淋放回冰箱。
“卢小河说等你上班再说。”钟成说的目光从殷刃没扣扣子的睡衣上移开,“你身体怎么样,好点没有?”
“好多了!”
卧室房间的角落,衣柜的边角,一扇翅膀里多了丝不透明的漆黑。那丝黑色在半透明的翅膀内游来荡去,水草般飘飘摇摇。
它黑得无比纯粹,如同无光的午夜。连带着那扇翅膀上也多了一丝晦暗的氛围,散出奇特的压迫感。
“那我们明天正常上班。”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没问题。”殷刃严肃地说道。
第86章 更升镇
坐上火车后, 殷刃坚信他的病假请短了。
哪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也想拖到十五再说其中好歹隔了两周呢。
他还有干净舒适的窝可以睡,丰富美味的外卖可以吃, 温暖结实的恋人可以抱,怎么就想不开只请一天假?现在可好,他又要被拖出舒适圈,前往另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绿皮火车里, 九组四人面面相觑。
很难想象, 这个时代居然还保留了这种车型。
车厢按着节奏咣咣震动,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矮山。山上植被稀疏, 不少地方还露着伤口似的断崖, 衬上灰蓝的天空, 景色和“赏心悦目”四个字沾不上边。车上乘客少得可怜,越发显得识安一行人无比凄凉。
列车上提供食物, 但它们煮得过熟, 搅成烂糊糊的一团, 让人一看就没胃口。午餐时间,合成板桌子上摆着四碗红烧牛肉面, 各配了榨菜、卤蛋和火腿肠的豪华三件套。
除了葛听听, 剩余的人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嫌弃。
殷刃的眼神里甚至没有半点活气。
这是在做什么?怀疑他们是内鬼, 识安是连出差经费都削了吗?临走前,卢小河三令五申不要带非必要行李,他连吃的都没带多少。
连进档案馆都没这么严格, 殷刃悲伤地想, 哧溜吸了口泡面。
更糟的是, 这回他们的队伍里还多了个难应付的外人
项江单独坐在另一排座位, 他背对着他们, 姿势里带着明确的不耐烦。
他换了身乱七八糟的混搭,照旧左右不对称。此人两个耳朵一个钉了素净文雅的银耳钉,一个戴了穿过耳骨的朋克风大耳环,风格差了十万八千里,造型足以让强迫症晕倒。
紧急事态处理部的外勤驭鬼师,海谷的“天才”。
殷刃不用听闻项江的事迹,他光用看的,就晓得这人实力深厚。识安内部甚至有说法,说符行川把项江当徒弟看。假以时日,项江说不定能接替符行川的职位。
至于这个“假以时日”是多久,识安人们纷纷将其默认为“截至符部长过劳倒下”。
“更升镇的资料,都再看一遍,下车后我会抽查。”
项江说这话时,只留给他们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他的肩膀僵硬地绷着,连呼吸的幅度都很难察觉。
“另外,我再说一遍。接下来的行动,你们要完全服从指挥如果我与卢小河同时下达指令,以我的指令为先。”
四人耳机里,卢小河发出一声藏得很好的“哼”。
殷刃苦着脸嗦泡面。他把资料撂到桌子上,一边应付肚子,一边和钟成说挨着脑袋看。
更升镇,落田市下的一个小镇。落田市就在海谷市旁边,这个小镇坐落两市交界的地方,离海谷不算远。
但它的情况很尴尬。
更升镇曾出产一种稀有矿藏,上个世纪富得流油,是远近闻名的“富人镇”。它率先为自己通了过山铁路,还修了镇内地铁。当时的镇长很有头脑,小镇的发展让所有周边市镇眼红。
好景不长,时光飞逝,矿藏挖空了。更升镇犹如一位油尽灯枯的老者,眼看着进气比出气少。
原本门庭若市的更升镇变得门可罗雀,年轻人们纷纷撤退,只留下一堆空荡荡的公司与厂房。
像是昆虫的亡骸。
几十年前,这趟绿皮车是更升镇的骄傲,而现在,这趟列车只能算是它辉煌过的唯一证据,显得滑稽又辛酸。
殷刃颓唐地翻了几页资料,没找到关于更升镇风土人情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