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这一脉有个传说,说是祖先是钟异收过的小徒弟。那可是封印六煞的大天师,我家这一脉的绝学全凭当初学来的几手。”
老人半开玩笑地说道。
“怎么可能有人能单枪匹马封印六煞,”黄今带着醉意笑,“当时肯定有许多帮手,最后就凸出他一个……古今中外那些神仙故事不都这样来的么?那个钟异,估计当时也就是符行川那般水平,到底还是肉身凡胎。”
他的母亲也曾日日祭拜钟异,可她的结局呢?
他见过太多人身上带着雕刻有钟异的灵器,他也见过太多悲惨不已的结局。这位神仙在他的生命中穿针引线,织成一张灰暗的网。
不过是找个寄托,求个心安罢了。要是这世上真有神仙,为什么他们只能遇见邪物、吃遍苦头,却遇不见神,也升不了仙?
黄今又给自己开了瓶啤酒。
老人定定地看着黄今,突然笑起来:“你这后生……”
他轻轻放下装白酒的小酒盅。
哒。
无数黑暗瞬间爬满墙壁。墙上的菜单、广告海报、付款码统统被遮住,只剩一片没有景深的漆黑。下个瞬间,黑暗中睁开无数横七竖八的人眼,眼睛与真人大小无异。
就那些眼睛的位置看,这片黑暗更像无数人形阴影纠集而成的。
那些眼睛在四面八方转动,齐刷刷看向黄今。
鬼群。
这是前所未见,又强悍非常的驭鬼法术。尽管那些视线中没有敌意,压迫感还是雪崩般倾塌而来。黄今的酒瞬间醒了大半,连忙在椅子上坐正。
只要老人一声令下,自己整个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然而老人只是好笑地看着他,又敲敲酒盅。那些鬼影水渍般渗入墙内,快速消失。
“这就是当时那位大天师教的。据说他编出这个术法,只是为了教小孩数数。”
黄今:“……”
确实,鬼群眼睛一闭一睁就行,百以内的加减法易如反掌。方便是方便,但这位大天师的脑回路着实有点不对劲,小朋友真的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吗?
“我祖先总是数错数,就被授予了这个术法……轻松弄出这种等级的术法,可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天天说见不着神仙,最基本的玄学故事都忘了。”
老人摇晃酒杯,白酒散发出辛辣的气息。
黄今:“您请讲。”
老人幽幽叹了口气:“妖邪被人供起来,就是家仙。怪物得了天庭封号,就有神位。你们嘴里的神仙,真的就是单纯的神仙么?”
黄今后脑顿时一阵汗,叛逆如他也知道,老人的说法在夜行人内部属于大不敬。
这分明是说“神仙”也是“邪物”的一种。
不过老人点到为止,他抿了口酒,又从黄今碟子里拈了颗花生米。
“所以说,刚才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术法。可惜呀可惜,要是我那祖宗努力点,说不定能成第二个符家呢。”
黄今万万没想到,当年老人大逆不道的一番话,竟然还有被证实的机会。
大天师钟异,当真是只邪物。
……而且脑回路真的特别特别不对劲!
黄今面色铁青地转过脸,看向符天异。黄今自己的精神摇摇欲坠,急需一个比自己还惨的稳定精神符家可是知名的大天师追随者,符家人一直把钟异当做正儿八经的“神”供奉,而符天异又对符家有着极强的归属感。
在座所有人,这位怕是最惨的。
不出黄今所料,符天异已然窒息。他把自己憋得脸发紫,嘴唇直哆嗦。目光一会儿看向殷刃,一会儿看向借此机会大肆烤肉的符行川。
“我说了后果自负嘛。”兴许是可怜崩溃的侄子,符行川把一块格外多汁的肉揣进嘴,语重心长地开口,“天异啊,你自己非要来的,我也没有办法。”
卢小河率先松了口气:“怪不得你要我们许愿。”
现在看来,她的愿望稳了。
葛听听沉思:“殷刃果然很厉害。”
符天异嗓子眼里发出近乎鸟叫的呻.吟,他震撼地看过两位女士,目光转向黄今,却又在黄今眼中看到一丝诡异的慈祥。
有那么一刻,他想要逃跑。
“这是,咳咳,整蛊环节对吧!”符天异强行打起精神,“殷哥,大天师可不兴拿来开玩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哈哈哈,我就说,怎么可能突然自曝这种身份。明明没必要嘛!”
钟成说:“还是有必要的。”
他被殷刃一直夹肉夹菜弄得有点无措,这些放在以前颇为无所谓的小事。此刻总让他想做点什么。
横竖肉俑会说话,钟成说压低声音,认真地解说起来
“因为下个任务要面对识安凶煞,他说出来,你们才会真正安心。”
符天异脑髓深处一阵酥麻,他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救命啊!
……
识安园区地底。
漂浮在地下的巨大凶煞仍在沉睡,而它唯一清醒的部分那只黑狗还在广袤的人造场景中跳来跳去,给机械人扮演的小主人叼回树枝。它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光彩,尾巴啪啪狂摇。
只是下个瞬间,它的尾巴突然耷拉了下来。
喀嚓,黑狗咬断树枝。它三两下蹦到小主人身前,沉下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噜声响。
冲空气威胁了几分钟后,它发出刺耳的吠叫。
半空中漂浮的凶煞本体,非常明显地抽动了几下。
☆、第161章 秘密计划
凌晨时分, 李念仍然醒着。
他并没有在办公室,如今他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个项江, 实在不好施展。佯装下班后, 李念径直走向焦莲的房间。
他给焦莲焦部长提供了一部插着电的手机,方便她随时出声。李念自己则礼貌地坐到最远处,噼里啪啦敲着电脑。
昏暗的卧室内,焦莲体表无数电脑屏幕发出幽暗亮光, 无数难以言喻的图像在其上缓缓闪动。李念则待在套房的会客角落, 面孔被冷光映得苍白。
他大半边屏幕上是无数案件资料, 小半边是和符行川的微信聊天对话框。
符行川刚发了一张热气腾腾的烤肉照片过来, 图片上的肉块烧得正好,沾满了蒜末黄油。
配文:【殷刃说了, 这可能是九组诸位的大脑状态】
李念懒得理他,继续查看案件资料。
这是殷刃提点下,符行川自己对“仇家人”的调查资料。与它放在一起的是对于更升镇“戚辛”的面部特征分析,外加初步调查结果。符行川的调查是瞒着识安官方进行的,第一鬼将宝刀未老,资料相当详尽。
海谷市内大部分仇家人活得平凡至极,最多就是烧烧香看看风水。只有两个人有些可疑
首先是仇方,仇家的“小仇先生”, 一个没脑子的纨绔。天天只晓得喝酒泡吧通宵玩乐,前阵子突发心梗, 出院后低调不少。
低调到监控记录都少了许多。
有意思的是,无论是当初符宅受袭的时段,还是人民医院出事的当晚, 仇方的行踪都有些奇特他专门往监控稀少的老巷子里钻, 身边连个伴儿都没有。
而在小型神降发生后, 这个人干脆就人间蒸发了。
当然,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仇方”就是袭击者,但他身边确实有些怪事发生儿子丢了一个,仇家父母不单没有报警,甚至连电话都没给儿子打过一个,很难说他们发没发现儿子不见了。
而仇方的其他酒肉朋友提起此人,第一反应全部是茫然,就像提起早已被忘到脑后的幼儿园玩伴。
有点像更升镇的“镇长”,李念揉揉额角。
好在仇方“被消失”得不算彻底,他的资料不会让李念看不懂。它只能带来一部分障碍,需要李教授花费大量力气理解。
第二位可疑人士是仇方的祖父,仇老爷子。
六年前,仇家老爷子从植物人状态醒来,其后一直住院,期间一切生理指标还算正常。只是他几乎不会与家人交流,也很少与医院里其他人对话变成植物人前,仇老爷子颇为风趣健谈,他醒来后低调得像换了个人。
植物人醒来已属不易,脑损伤可能带来各种未知后果。老人没老伴,更没有人在意他的性格问题。
老人的病房视野绝佳,能将大半个海谷市收于眼中,废楼自然也在其内。
仇老爷子心力衰竭的时段,恰恰与仇方因为心梗入院重合。老爷子的心力衰竭来得蹊跷,前脚刚蹬腿,后脚“半步脑死亡”孙子就醒来了。
很难说这些是不是巧合。
李念盯着荧幕上的字,缓缓旋开保温杯,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根据医院的影像记录,只有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前来探望他。那个女子并不在仇家的亲缘好友内,她的T恤印花鲜艳廉价,花束也是最便宜的款式,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李念喝完茶水,鼠标拖动报告所在文本框,其后露出一张图片
女人离开仇老爷子病房时,监控画面角落有一瞬的扭曲。李念将那一帧“故障画面”交给焦莲分
析,如今他正面对着分析结果。
画面中是两个嵌合在一起的人。一半是出门的四十岁女人,另一半穿着黑衣服,看不真切。
像是把两个人切割成极细的马赛克,各半边拼起来,活像不懂事的小孩子用乐高搭出的怪胎。李念费了不少力气,才将那个黑衣服的人形分离,用AI再行补全。
那个“嵌合”的黑衣女人,正是那位下落不明的“戚辛”。
戚辛拜访过仇先生。
超出沉没会能力的袭击,沉没会近些年来路不明的大量污染源,钟成说的尸体出现在沉没会地下尸库这些怪异的谜题,此刻统统有了解释。
仇方,戚辛。未知的势力,更多的谜团。
对付一个沉没会就够麻烦了,还有个敌人在暗处,自家还有项江这么个不定时炸.弹。李念不禁长叹。就连新增的神降情报都无法让他开心起来。
像是有读心能力,左边的微信对话框里又跳出来几条消息。
【自求多符:别想太多有的没的,大天师在这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自求多符:殷刃的提议,你看完了吧】
当然看完了,问题恰恰在于,李念不太认同那份提议。
【李念:我再想想。】
【李念:你不去还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