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绵软的发丝钻入钟成说的睡衣,在他的皮肤表面摩挲般滑动。殷刃的语气像平时那般温柔,钟成说一时间很难确定殷刃是在发怒,还是在撒娇。
殷刃走近一步,室内的压迫感像是寒冬未冻的沼泽。客厅里原本郁郁葱葱的绿植迅速枯干发黑,皱缩的叶面上结出一层寒霜。啪嚓一声,散发暖光的顶灯骤然炸裂,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洒入窗内,室内万物浸入阴影。钟成说直视着那双熟悉的红眸,夜色之中,那双眼睛如同两点鲜血。
钟成说动动嘴唇,终究没有说半个字。
一次两次还能当无心或无意,现下钟成说的做法,十成十是故意为之。第一次遭遇冷战,殷刃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又上前两步,手掌按在钟成说的胸口,掌心滚烫。发丝在钟成说的体表游蛇般爬行,缠得越来越紧密。
钟成说视线缓缓下移,藏着木符的右手隐隐蓄力。下个瞬间,他努力挣脱发丝纠缠,手挥向殷刃。这一下,钟成说速度极快,用足了力气。殷刃来不及反应,根根发丝在钟成说手臂上擦出一道道血痕。
月光下血珠飞溅。
可惜他的速度终究不及身为“鬼王”的殷刃,殷刃发丝成鞭,猛地抽向钟成说右腕。筋络被刺激,钟成说手指一松。一个模糊黯淡的影子从他掌心飞出,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它落到了沙发后的缝隙之中。
黑发直接勒住钟成说的手腕,迫使他张开五指,露出沾有血渍的掌心。
“原来如此。”
殷刃指尖擦过钟成说掌心细细的伤口,胸口与钟成说相贴。两人身高相仿,如今吐息相通,其中带着甜滋滋的血腥气。
“刚才你回厨房,划破了一点手心,想以血沾染木符。削弱它的气息后,再趁势偷袭我……钟哥,我好失望啊。”
殷刃语气绵软,他抬起沾着血的指尖,拂过钟成说的嘴唇。殷刃的指尖火炭般滚热,而离开伤口的血愈发黏腻。钟成说本能地收了下嘴唇,浓重的血腥霎时间充斥口腔。
那是他自己的血。
“既然想对付我,我还以为你会拿出更有意思的招式呢。”
钟成说闻言偏过头,殷刃的指尖顺势一划,又在钟成说唇角留下一抹浅浅血痕。
“高级元物这种东西,好像默认新的要吃掉老的吧?我们关系难得稳定,不要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殷刃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如同梦呓。
钟成说犹如被蛛网黏住的蝴蝶,正被蜘蛛用丝线一圈圈缠绕。殷刃倾身抬头,轻轻用牙尖咬了咬钟成说的耳垂。
后者移动干墨似的眸子,呼吸平稳,照旧一言不发。
殷刃轻叹一声,牙尖用了几分力道。殷红的血珠从柔软的耳垂中渗出,被殷刃卷入口中。尝到鲜血的味道,殷刃的心跳骤然快了几拍。隔着薄薄的布料,钟成说甚至能感受到那人心脏的搏动。
殷刃维持着两人相贴的姿势,黏腻发丝中,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上钟成说的眼睛,随后顺着鼻梁,轻轻划到嘴唇。
在沾血的嘴唇边逗留片刻,他的指尖又慢慢移动向钟成说的咽喉。
“我不喜欢我之前的样子,杂念太多,忽略了我最宝贵的事物。”
不知何时,殷刃的躯体上又
多出两条臂膀,它们自肋下拥来,虚虚环住钟成说的腰。
“我从没这样清醒。可能是我先前浪荡懒散惯了,你不喜欢我现在的状态也没关系。假以时日,你会习惯的。”
殷刃放缓呼吸,在钟成说嘴唇上印下一个带着腥甜的亲吻。随后又一缕发丝缠绕上来,直接围住了钟成说的咽喉。
“力道怎么样,不会很难受吧?”殷刃摸了摸皮肉与发丝相接的地方,像是在抚摸最脆弱的丝绸,“我只是不喜欢你这样不出声……这样不行啊,钟哥。有什么问题,得好好说出来才能解决。”
殷刃每吐出一个字,钟成说咽喉上的发丝便收紧一分。
钟成说还是缄口不言。
殷刃瞳孔一缩。钟成说本能地绷紧肌肉,结果脖子上的束缚并未加重。下个瞬间,天地震动,钟成说周身发丝尽数绷直,将他瞬息间推到殷刃半步之外。
两人之间不再是若即若离的贴近,半步的距离,视野内的对方反而更加完整。
钟成说喉结滑动,主动抬起头,与殷刃目光相接。他的心脏咚咚撞着肋骨,眼中不见退让之色。
钟成说就像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肉俑,完全闭口不言,打定主意要违逆殷刃“必须回答”的要求。
殷刃眼中红光渐盛,发丝越缠越紧,深深勒入钟成说的皮肉。
四肢被禁锢,平衡不好维持。钟成说只是挺了挺脊背,身体冷不丁碰上桌子。桌脚轻动,发出摩擦轻响。
无数发丝在他身上藤蔓似的爬行,原本规整的睡衣早就被撑开。冷风流过暴露在外的皮肤,细密温暖的包裹让人头脑发昏。钟成说没法保持静止,然而他刚一动弹,上衣险些滑下。
钟成说身材紧实,皮肤偏白。月色中,被漆黑发丝一衬,加上那双无光的眸子,对比锐利如锋刃,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发丝传回源源不断的触觉。这个诡异而强大的人被他牢牢攥在手中,皮肤却那般温暖。
殷刃忍不住上前,这回他没有再乱动,而是双手捧住钟成说的面颊。那人默不作声,只是一双眼一直跟随他的动作,带出唯一一点活气。
“你知道吗,我真的喜欢你。”
殷刃轻声喟叹。他凝视着那双熟悉的眼眸,指腹眷恋地擦过钟成说的眼角。
“行走人世几百年,我自以为看透了人情世故。可是不知道隔岸观火,与以火烧身的滋味完全不同。以前我会想,你要不是凡人该多好……这样我们可以长久相伴,和平也好争执也罢,总比当无根浮萍好些。”
“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殷刃垂下那只手,隔着发丝,摩挲钟成说心脏的位置。他多出的两只手仍然搭在钟成说的腰间,那张漂亮面孔上邪气四溢,原属于殷刃的“人”味儿近乎消失殆尽。
“现在我希望你是个凡人,我看着你生,看着你死。你这一生都被攥在我的手里,多好。”
殷刃将头枕上钟成说肩膀,动作就像一只温存交颈的野兽。
“我现在顺应本能吃了你,也算是追随天意,与你骨血相融……可是我要吃了你,你就无法与我说话了。想到这个,我舍不得。”
他的嘴唇紧贴钟成说颈边,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打上皮肤,那只空闲的手在钟成说胸腹缓慢拂过。
“不过我又想,要是你一直不和我说话,和被我吃掉也没有分别。”殷刃的声音里又有了笑意,只是这次的笑意仅剩刺骨的冰寒。“你说对不对啊,钟哥?”
客厅中再次陷入骇人的静寂。
“……算了,算了。”
殷刃咕哝道,有那么一瞬,钟成说甚至要以为此人恢复了正常。
“今天我毕竟我刚吃下’思无邪’,你不适应想赌气,也是情
理之中。只要你今天愿意为我发出声音,我就不吃你”
殷刃松开了禁锢中钟成说腰腹的手臂,再次恢复到寻常的人形。他随便打了个手势,钟成说被发丝扯着一个踉跄,跌上沙发。
这回钟成说没有掩饰脸上的怒意,他嘴巴抿得紧紧的,呼吸变得急促。
殷刃不急不恼,发丝在钟成说身周轻轻蠕动。发丝末端的眼珠化为他们所熟悉的翅膀团,顺着沙发流淌到地面上。
殷刃也像往常那样凑上去,搂紧全身僵直的恋人。他的手指插入发丝与皮肤的缝隙,感受对方肌肉的紧绷。随即他指挥发丝放松,捉住钟成说受伤的右手,咬住了那人的指节。
舌尖滚烫,轻轻扫过沾血的手指。
“我记得很清楚,你的手指骨头十分漂亮。”殷刃轻声说,“实在不行,我可以吃剩一点,当个念想。你觉得做成戒指好,还是做成项链更合适……?”
话没说完,殷刃突然轻笑出声。
“哎,我还以为你今晚真的生我的气,至少要我费一番功夫。”
肌肤之上,殷刃的发丝与十指一同游移。他的语气轻松了许多,带着诡计得逞的一点狡黠。
“钟哥,你这不是挺有兴致嘛。”
阴影遮住了殷刃的面容,只剩那双血眸愉快闪烁。属于鬼王的气势与欲求缠绕在一处,嗅起来像是冰寒入骨的糖浆,钟成说的呼吸又急促了少许。
殷刃俯身,慵懒地趴在钟成说胸口,再次咬住恋人的指节:“不如我们赌一下吧,就赌你什么时候会为我出声我么,我就天亮之前。”
说罢,他一口咬上钟成说的脖颈。钟成说闷哼一声,颈侧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之前亲密,殷刃总喜欢轻咬。这一回他的力道有点可怕,皮肤瞬间被牙齿穿透,鲜血瞬间涌出。要不是此人留了力,钟成说毫不怀疑,那块皮肉会被殷刃直接撕下。
钟成说还没来得及反应,四肢的发丝陡然收紧,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沙发上。
“对了,木符还掉在附近,可不能让你捡到。”
殷刃状似无意地哼唧道。
又有几缕发丝绕过钟成说手腕。那发丝仿佛化作手铐,又缠上殷刃的手腕。纵使钟成说得了自由,也没法随便行动。
“额外加个保险,你肯定能理解我吧。”殷刃舔舔牙尖上的血,“这样就没问题了。”
说罢,他摸摸钟成说的嘴唇,径直坐下身子。
钟成说不是没有尝过人类欲求的刺激,可他从未将它与恐惧和压迫一同熬煮。毒气混了馥郁花香,鸩酒加了过量砂糖。种种刺激共同泡成强酸,在他的血管中奔涌,嘶嘶腐蚀着他的心脏。
钟成说全身肌肉都在绷紧,遍体神经战栗不止。他禁不住沉下视线,盯住自己发狂的恋人。
烈火般的纠缠中,鬼王的双眼微阖,滚热的视线始终黏在钟成说唇边。他双手缱绻地轻扶钟成说胸口,一缕发丝始终不轻不重地勒在钟成说的喉咙上。
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规律震动,钟成说的十指握住又张开,因为绑缚而透出明显的红色。温热的汗水流过皮肤,混上些许血液,混成晶莹的浅红。淡红的液体渗入殷刃的黑发,最终沾上柔软的沙发布料。
钟成说感受不到屋子里的煞气,可他能感受到那凶煞之力搅动出的气流。枯死的绿植颤抖不止,干尸般的叶片啪啪落地,发出轻响。
从未踏入过如此疯狂的感官漩涡,有那么一刻,钟成说几乎要失去神智。
只有客厅内的时钟尽职尽责运转。
一个小时,沙发上血迹点点,满地翅膀团抽搐不止。
“我喜欢你。”
殷刃喘息不止,灼热的吐息带着浓重的血腥。
他吻上钟成说的嘴唇,对方的嘴巴闭得像蚌壳,没有分毫配合的意思。
“……我喜欢你。”尽管如此,殷刃还是含笑重复。
两个小时,月色被乌云笼罩,室内几近漆黑。两人摔落地板,茶几被撞得歪倒。殷刃紧紧拥着钟成说,如同溺水者紧抓视野所及的最后一块圆木。
“我喜欢你。”
殷刃指腹拂过绷紧的发丝,仿佛琴师爱抚琴弦。发丝尽头,钟成说与殷刃的另一只手十指相扣,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回答我,好吗……”
钟成说沉默地侧过头去,始终不言。
……
后半夜,弦月终于从乌云中露出。
不知过了多久,殷刃不再讨要回答。他只是呢喃着模糊不清地爱语,身躯摇动不止,在钟成说身上留下一个个渗血的齿痕。
钟成说被发丝绑缚的双手早已微微松开,不再紧握。他的手腕仍与殷刃的绑在一起,无法自由活动。
“我无法看透你,可我喜欢看不透的你……你要是个凡人该多好,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保护你……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没有压迫感,没有敌意。浅淡的血气里,殷刃的低语带着货真价实的伤悲与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