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访的时候,葛听听正在睡觉。女孩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她睡得很熟,干破起皮的嘴唇湿润起来,有了健康的血色。
殷刃没有打扰她。他把给葛听听的礼物托给了护士,又走向冯琦的病房。
冯琦刚好住在吴鹏鹏原来的房间。
自从冯琦的污染受到控制,吴鹏鹏很快恢复正常,他刚出院就被拎进了警局。至于钱志成那个橙脑袋早就离开了医院。经此一役,钱志成吓得原地改邪归正,据说除了上班就是学习,连公寓门都不敢出。
病房里的护士仍然是他们熟悉的1103号。
看到抱着礼物的殷刃与钟成说,那护士下意识活动了下手腕。
病床上,冯琦瘦小的身体上插满管子。他双目紧闭,胸口平稳起伏。两人进入房间的那一刻,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依旧有些变形,却比先前清澈了许多。
“真的回来了……”
他怔怔地看向天花板,声音非常小,但在场的人都能够听见。
男孩明显对走过来的殷刃和钟成说没什么兴趣,他只是注视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睛干涩而无光。
“妈妈……爸爸……”
“冯琦。”殷刃上前两步,他将自己买来的礼物放到门口,只拎了个简陋的袋子向前。
冯琦转过头,看到殷刃的脸,男孩愣了一愣。他沉默几秒,声音仍然小而衰弱。
“你是谁?”
“负责你父母案子的人。”殷刃小心地坐去床边,“有新的坏蛋落网,我们昨天去你家做搜查,发现了一点东西。”
冯琦兴趣缺缺地看着殷刃。
“我在你衣柜底下发现了这个。”殷刃拆开纸袋,露出里面的内容物。“我们觉得,你现在很可能需要它。”
那是一个包裹粗糙的礼物,上面缠着颜色鲜艳过头的缎带。包装纸上黏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冯家游戏大奖赛特别奖:谁都会喜欢的新款游戏机】
【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冒险者,爸爸妈妈祝你永远勇敢。】
男孩怔住了,他努力抬起手,去触摸那份礼物。
是这样啊,那天是他的生日。
他都忘记了。
“衣柜……最底下……?”冯琦的目光深处,那道光又一点点亮起来。
“是的。”殷刃轻声说,“放心,我们没乱动屋子里的东西。不过有件事很奇怪……屋里的游戏机还开着,好像有人动过它。”
“它没有进入休眠,游戏人物在一个全是星星和花田的地方。对不起,是我们没看好现场,之前的存档对你应该很重要”
冯琦的眼泪一下子冲出眼眶。
这回眼泪里没有血色,分外清澈。
“嗯。”他艰难地哽咽,呛咳了好几声,“现在……它也,对我……很重要……最重要……”
“不要刺激我的患者。”护士冷冰冰地警告,“你们先出去。”
但这一回,她并没有把他们丢出门外。
“我有点话想和冯先生说。”钟成说突然开口,“殷刃,你先出去吧,我待会就来。”
殷刃冲冯琦扮了个鬼脸,他没多问,利落地退出房间。
反正这里的隔音也就那样。
门内。
钟成说顶着护士小姐雪暴似的目光,他在冯琦床边半蹲下身,与男孩平视。
男孩眼眶还红着,插满输液针的手捏紧礼物缎带,怎么也不肯放开。
“你现在很难过,我能理解。”钟成说斟词酌句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冯琦沉默地打量着他。
“我的同事比较了解‘死后’的事,他能发现礼物和存档,我做不到这些。”
钟成说歪过头,双眼一如既往的幽深。他慢慢伸出右手,迟疑片刻后,他小心地摸了摸男孩的头发。
“我不知道你怎样看待死亡,”他轻声说,“你喜欢植物吗?”
冯琦犹疑着点点头。
“对我来说,死亡代表‘土壤上的部分’消失了。但土壤下的那些根须,不会因此瞬间枯竭。”
男孩半懂不懂地望向钟成说。
“你的父母……等你长大,你能在自己的五官上看到他们,能在自己的习惯里找到他们,能在自己的疾病上发现他们。你的个性、思维、欢乐与痛苦里,也永远会有他们的影子。”
这是科学,而科学不会说谎。
钟成说收回手。
“这就是‘残余的根须’。无论是好是坏,在你死去的那一刻,他们才会真正消失。”他小声解释,“所以,你的父母没有完全离开你。”
冯琦定定看着钟成说,后者不太自在地站起身来。
“好了,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谢谢。”冯琦努力地提起嘴角,对他笑了笑。
“哥哥……也可以帮助下……隔壁的人,他……一直在求救……”
他动动手指,指向连环杀人犯郭来福的病房。殷刃没把门关好,那无序而狂乱的尖叫顺着门缝淌了进来。
钟成说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你能听懂他的话?”他的视线回到男孩脸上。
“是呀……”
冯琦虚弱地说道。
“他一直在叫……一直在叫同一句话。”
“他说,‘妈妈,妈妈,我好害怕’。”
第43章 答案
葛听听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
还在村庄时, 家里的被子散出古旧的潮味,床上永远带着阴冷湿气。无论怎么清洗晾晒,她和外婆的被窝总是冷冰冰的, 闻起来像某种动物的巢穴。
城里的黑网吧则混合了泡面味、脚臭气和烟味,周遭全是哒哒的键盘声响。但要去封闭区凑合, 她没有床铺和被子, 只能靠蜷缩身体保温。
上次睡得这样好是什么时候来着?
褪色的记忆浮出脑海,逐渐变得清晰。
那好像是十年前,山崖下。父母的身体变得冰冷僵硬,任她怎样哭喊都不回应。
她哭哑了嗓子, 哭软了四肢, 头裂开似的痛。
【宝,别怕。】她突然听见妈妈说。
【没事,爹娘都在。】她突然听见爸爸说。
他们没张嘴,但他们在说话。哪怕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 哪怕只能艰难地重复几句话。细雨般的呓语里, 幼小的葛听听蜷缩在父母怀中, 静静闭上眼睛。
从那之后, 她突然理解了“尸体”。
她知道怎么操控它们,甚至知道该怎么与新死的“尸体”交流。
人死后不久,会留下一些回音似的东西。回音会逐渐消散, 但它们总会在世间停留一段时间。
是执念?是牵挂?又或是死者生前最后的想法?她不清楚。
但如今她明白, 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夜晚追上冯琦那个孩子的身上,似乎也有两缕微弱的回音。
就像当初的她自己。
葛听听在床上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异世界的幻影消失了, 面前仍是她所熟悉的现代摆设。她的床头放着个精致的八音盒, 果篮里的苹果通红喜人, 颜色温暖。
她撑起身体,伸手去拔手背上的输液针。
【不要随便动,小心受伤。有什么需要,请用手写在这里。】
一个平板伸到她面前,屏幕上打着显眼的字。葛听听转过头,女护士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护士小姐像是非常了解她的状况,胸牌上还有着个奇怪的黑印。
【冯琦?】葛听听艰难地写。
歪歪扭扭的字迹从屏幕上消失,变为规整的打印体。
【冯琦很好,他已经醒了,我正要和你谈这件事。】
护士清空屏幕,快速写出一句句话。
【你之前看到的“异世界”,是受到了某种致幻因素的影响。能理解吗?】
葛听听愣了几秒,她慢慢缩起身体:【我们攻击的怪物?】
还没被影响时,她看过吴涛的死亡场面,心下多少有些猜想。
【是人,不过是警方追捕的罪犯,会有人和你好好谈这件事。不要害怕,你们两个情况特殊,警方会公正地判断。】
葛听听缓慢地点点头,看上去仍然非常紧张。
护士冲她鼓励地笑了笑。
【我们与冯琦沟通过,他仍然相信你们刚从异世界回来。他还太小,请你暂时不要告诉他真相,我们会有专人负责这件事。】
【我明白了,我不会说。】
葛听听一字一句地写。
【我比他年纪大,比他懂得多。如果要罚,我的责任更大。】
年轻的护士走上前,给了女孩一个小小的拥抱。
【不用担心,我经历过和你差不多的事。】她写道,【相信我,你们都会有一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