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现在,虽然钟成说会漏出一点对自己的戒备。可是那戒备里不见恐惧,只有单纯的警惕和局促。
殷刃心情很不错:“赶紧睡吧,下午还要干活。”
“我只是不习惯躺着和人说话。”钟成说解释了一句,人还在床沿摇摇欲坠。
“嗯嗯。”
“真的。”
“对对对,我明白。”
“……”钟成说默默翻回身,再次用脊背对着殷刃。
鬼王大人玩够了搭档,他满足地站起身,冲向食堂。钟成说则睁着眼,瞄着旁边空床的床板他的身体很困,精神却异常清醒。
没了殷刃,屋内只剩卢小河平稳的呼吸声。钟成说掏出手机,再次查看微信消息。
【终成正果:孙医生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心理问题相关的事。】
【终成正果:或许我真的有些心理问题。】
【让我看看你的心:哦?】
孙栖安在几分钟前回了他,钟成说思索片刻,决定当即继续对话。
【终成正果:请问我需要怎么做?】
【让我看看你的心:要么你先跟我说说情况,我帮你介绍擅长相应方面的人。】
【让我看看你的心:放心,我考过心理咨询师证书。】
钟成说毫不意外。
B大的“药王”孙栖安,医学直博,当年远近闻名的考证狂魔。就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钟成说,都听说过这一位的辉煌事迹。哪怕他现在需要咨询的是会计,孙栖安说不定都能掏张CPA证书出来。
【终成正果:说症状是吗?我刚好有个症状类似的朋友,能作为参考问一下吗?】
【让我看看你的心:……你问。】
【终成正果:我有一个朋友。】为了保证真实性,他特地停顿了会儿。
【让我看看你的心:……】孙栖安回给他一串省略号,可能是示意她在听。
【终成正果:我朋友最近有个十分在意的对象,出于某种客观原因,他必须仔细观察对方。】
【让我看看你的心:观察?】
【终成正果:是的,他需要观察对方的品行,确保对方不会危害社会。】
【终成正果:他观察过很多类似的对象,但这一个有点特殊。与对方接触的时候,他偶尔会出现心跳加快、面部发热等症状。休息时间,他的注意力也总会转去那个观察对象身上。】
【让我看看你的心:偶尔的话,可能不是紧张,听起来更像是喜欢人家。】
【终成正果:绝对不可能,他们物种不一样。】
【让我看看你的心:???】
【终成正果:我看过跨物种交.配行为相关。那些动物一般具有发情期,它们要么是为了发泄情绪,要么是被人类强行关在一起或频繁接触人类,出现了物种认知问题。】
【终成正果:我朋友没有发情期,也绝对没有物种认知方面的障碍。】
【让我看看你的心:……………………………………………………】
【让我看看你的心:钟成说同学,你的思维太跳跃了。有人喜欢猫猫狗狗,也有人喜欢蜘蛛爬虫,甚至还有人喜欢大型猛兽。跨物种的喜欢非常正常,可能他只是单纯地喜爱那只观察对象。当然,如果产生了生理方面的冲动,你可以让你朋友去心理科挂号。】
钟成说失望地蜷了蜷身子,继续打字。
如果可以,他不想在公共领域留下太多个人相关的痕迹。查心内科和查心理科的“特征泄露”,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终成正果:我明白了,那么我继续说自己的事。】
【终成正果:我有一位同事,因为各种原因,我必须与他住在一起。】
【让我看看你的心:小殷?】
【终成正果:是的,我与他接触的时候,偶尔也会出现心悸、体温升高之类的现象。这可能是哪方面的心理压力?】
毕竟刚才她说过“可能不是紧张”。
【让我看看你的心:你之前来心内,我还以为你们工作累的。原来是冲小殷心律不齐,钟卷王,你该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终成正果:?】
【让我看看你的心:开玩笑啦~小殷性格挺好的,你对他有好感也正常。你既然这么在意,是得分清‘想做朋友’的好感还是其他好感,免得引起尴尬和误会。】
话题终于回到正常范畴,孙医生明显松了口气,字句里的情绪都欢快不少。
【让我看看你的心:这种程度我就行。今晚八点,江雪路的白乌鸦咖啡厅,我们面聊。】
【让我看看你的心:咨询费冰摩卡一杯~如果有需要,我再给你推荐这方面的专家。】
【终成正果:好的,谢谢。】
钟成说事先调查过孙栖安,孙医生的人品相当不错,值得一定程度的信赖。那股空悬已久的疲惫终于涌上,他把手机塞去枕头底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无论殷刃是邪物,还是具有特殊能力的人,他提出了全部可能,得到的推测却相差无几。
喜欢?好感?
钟成说知道这些词的含义,但从没彻底理解过。算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相信孙医生会给他一个科学的答案。
……
下午四点,异物鉴定部门。
殷刃与钟成说站在观察室前,安静地看着本案受害人之一
“人椅”被安置在观察室内部,它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放置在柔软的垫子上。雪白的观察室中,椅子周围挂了五六个怪模怪样的输液袋,特制的针头刺入扶手两侧,深深嵌进木头。
观察室里播放着舒缓神经的白噪音,只是隔着玻璃看去,场景依旧诡异非常。
上午方圆圆去了市公安局,正在给吕光祖做全套玄学检查。她去的正好,刚好赶上孙庆辉讯问结束。
吕光祖爽快承认,变成椅子的“樊涌”也是受害者之一。
方圆圆第一时间把消息告知了符行川,符部长接到消息便没再露面,不知道去了哪里。目前,殷刃与钟成说只能仔细阅读警方给出的信息。
樊涌,38岁,失踪于两个月前。
他是一名普通的搬家工人,连个小领导都算不上。但樊涌性格憨厚随和,干活也实在,在顾客那边的风评非常好。
然而和陆元元类似,樊涌的真实境况也很困难五六年前,他们一家人住的旧楼出现了坍塌,樊涌的父母、妻子和孩子全部死于废墟,只有他一个人幸存下来,还失去了两根手指。他在两年前来海谷谋生,一直租住老城区的平房。
他失踪足足一个月,才有关系不错的客户报了警。
同样也是平凡的,与玄学毫无相关的人生。
照片上微笑着的壮实男人,如今化为一把微微颤抖的木头椅子,随随便便就能破坏折断。这件离奇的事情,识安并没有透露给警方,他们只说樊涌受到了“难以恢复的毁灭性伤害”。
警方提到“樊涌还活着”的时候,吕光祖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
“那你们倒是把人救回来啊?”他低头玩手指,哼笑着回答,“陆元元也一样,大家都一样。捉迷藏总要有时间限制,不是吗?”
时间限制……
难道其余六位受害者也被变成了器物,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殷刃将目光从讯问录像上抬起,再次看向白房间里的椅子。
“你们没办法与他沟通?”
殷刃扭过头,询问一边的工作人员。
“没有,哪怕是狂呓,现在我们也有解读办法。可是他完全无法发声。”
一个佩戴黑印的男工作人员回答了他。
“这个人要是死了,变成厉鬼,驭鬼师还能说上话。但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情况……”
确实,冯琦的翻译能力仅仅能解读活人的“狂呓”,樊涌现在一声不吭,那孩子也解读不出什么所以然。殷刃自己倒是能出手,可那与自爆身份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说到冯琦
殷刃垂下眼,思索片刻:“能不能让葛听听试试?”
“谁?”
“葛听听,我们九组的新队员,一位野生役尸人。”
“这人还没死,太狠了吧。”刚才那个黑印嘶了一声。
“不,没准可行。”钟成说接话道,“葛小姐能探查到尸体残余的一些信息,现在樊涌的体细胞失去了大半活性。虽然他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死亡’,这个想法仍有尝试的价值。”
见工作人员们有动摇的趋势,殷刃赶忙补了句:“还是要看葛听听自己的想法,她还是个小孩,未必受得住这种刺激。”
事实证明,葛听听小姐非常勇敢。
听说可以救人,这位年轻的役尸人咬着嘴唇来了。葛听听把手机攥得紧紧的,耳朵里还塞着九组送的耳机。
看到那张人椅的时候,她打了个明显的哆嗦。
“现在樊涌状态不稳,我们不能给他太多刺激。小姑娘,你一个人能行吗?”一位女红印给葛听听套防护装。
葛听听看着手机上的实时字幕,在记事本上飞快打字。
【能行。】
【我看过这个叔叔的资料,我想救他。】
“很勇敢,听听,你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听诊器。】葛听听比划。
然而拿到听诊器后,她还是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捏着听诊器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殷刃上前两步,手悬上葛听听的头顶。
见对方的眼神里没有抵触,他隔着防护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别担心,”殷刃小声冲葛听听说,“我和钟哥就在外面。你要是听不到声音,或者忍受不了,随时出来找我们。”
“你只是个小孩。现在是你好心帮助我们,而不是你必须要做的工作。这些事情是成人的责任,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葛听听握紧手机,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会尽力的。】
“去吧,葛大侠。”殷刃笑着收回手。
钟成说表情复杂地看了眼殷刃,没有吭声。
两分钟后,观察室内原本诡异的场景变得更加离奇那个平平无奇的椅子仍吊着输液袋,一个穿着全身防护服的小姑娘正在比划听诊器,在椅子上按来按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