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纪面前,殷刃的五官逐渐消失了。
先是嘴巴,然后是鼻子,最后是笑意满满的左眼、右眼。它们沉没去皮肤之下,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
白永纪着魔似的盯着那张脸,手指一点点放松,刀子当啷砸上石板地面。
殷刃的脸先是变成了完美的空白,随即渐渐浮出一个孔洞。那孔洞又慢慢扩大,化作一个幽深而暗沉的漩涡。它的深度完全超过了殷刃的头颅大小,一眼看不到底。
漩涡里,大量黑色黏液涌动、旋转,不停变幻,恍若一个永不休止的噩梦。
伴随着黏腻的搅动声响,有什么从那个漩涡中缓缓探出,活像蜗牛的眼。它们伸展、变细,钻入山羊玩偶的面孔缝隙。
几乎就在下一瞬,玩偶服中传出格外凄厉的惨叫。
空气中瞬间多了股骚臭味那位体面的连环杀人犯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直接失了禁。
漩涡深处响起模糊的笑声。
那些可怖的触须一触即收,漩涡迅速恢复成漂亮的五官。殷刃松开玩偶服的前襟,掏出手机。山羊玩偶倒在地上,他痛苦地挣扎着,半天没能爬起身。
“陆老爷子。”
殷刃随意转了下手机,低声招呼道。
“‘穿肉入物’的术法,你练得怎么样了?……凶手就是这位先生,下手轻点,记得给他留口气。”
白永纪模糊的视野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后门的铁栏上爬下,六只血红的眼睛贴在了他的面前。
“把元元还给我……”
一个遥远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仿佛隔了层水膜。
“元元……我的好孩子……”
白永纪本能地往后蹭了几步,只听一阵女人的轻笑,他的手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那个血红色的懒人沙发。
刚才它明明在海盗船附近……
“噗嗤。”一条细瘦而模糊的手臂按上他的肩膀。
剧痛袭来,他的肩膀被活活穿入沙发深处。织物与鲜活的血肉混合,这一回,白永纪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陆谈飞身边鬼煞腾腾,他口中喃喃着咒文,细细的手脚不住动作。乍一看,真有几分像捕食的蜘蛛。
“噗嗤。”
“噗嗤。”“噗嗤。”
……
钟成说踏出白雾的时候,后门处多了个痛苦呻.吟的懒人沙发。可能是要给这人留条命,沙发并不像前一个那样精致。
“你这么干,我很难向识安解释。”钟成说目光扫过活沙发,推推脸上的面具。
“没关系,我没有亲自动手。”
殷刃无所谓地抱起双臂。
“我只是个惨遭绑架、受到惊吓的驭鬼师,而我的厉鬼刚好和这家伙有仇这种情况下厉鬼失控,我和厉鬼的责任都不会太大。”
他露出微笑:“白先生说对了一句话,毁灭证据之后,我们只需要一个合理的‘剧本’。”
“我记得他不会被术法影响,你怎么做到的?”
“暴露的恐惧让他动摇了?我也不清楚。”殷刃捶捶腰,“唉,一个姿势躺久了,还怪不舒服的。”
钟成说仍戴着兔子面具,他沉默地望着殷刃。
殷刃哼哼两声:“行啦,咱俩得尽快善后,总之我先处理下这人的记忆……”
“哈哈。”
“哈哈。”
不知何时,呻.吟声消失了。
“哈哈。”那个血肉模糊的沙发沙哑地笑着。
殷刃将钟成说往身后一拽,眯眼看向白永纪那人的身体与懒人沙发难分难解,只剩一颗头颅露在外面。
“你们不该把我逼上绝路。”
沙发中的白永纪像是失去了痛觉,语气平静到人。
“我要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因果、有报应……”
恐惧滋生绝望,绝望诱发动摇。骄傲的人走投无路,先是一点信念上的裂痕,随后
咔吧!
“……原来变得‘相信’,是这样一种感觉啊。”
白永纪喟叹。
“麻烦,这家伙被刺激过头了。”殷刃抹了把脸。
受到过大的刺激,无神论者改信,这并不稀奇。然而普通的无神论者,肚子里可没有凶煞之力的污染源。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血肉从沙发表面一点点渗出。一个人形无视束缚,摇摇晃晃站起身。那人身上还带着融合时的蜂窝状结构,只有一张脸是完整的。
就像当初的冯琦,脓血从白永纪的眼鼻口耳中不断涌出。
他脸色青白,身体千疮百孔,残破如海绵网。透过满是孔洞的皮肤,殷刃能看到他体内蠕动的内脏。白永纪透风的心脏不断跳动,却没有一滴血从孔洞中渗出。
他就这样站起身,犹如一个荒谬的幽灵。
穿过人偶服,穿过懒人沙发,那人近乎赤.裸地立在两人面前。浓厚的凶煞之力逐渐扩散,透过细密的孔洞,他的腹腔闪出一点金属的光辉。
“感谢你们。”
他微笑着重复。
“其实那个艺术家的故事,我省略了一点细节。”
“按照魔鬼的说法,硬币本该赐予艺术家‘独自完成愿望’的力量。可惜艺术家体质特殊,很难受影响……独属于他的魔法出现了,他却不得不倚靠幸运币来施展。”
“现在故事可以继续了某一天,艺术家在绝望之中,终于学会了魔法。”
“……不是倚靠硬币才能用的替代品,这回是‘真正的魔法’。”
第61章 射击
深夜, 识安园区,符部长刚熬完大半夜。
提前布置“融合人”急救仓,准备凶煞之力污染的治疗方案。鉴于焦部长无法出面, 哪个都缺不了符行川的专业意见。
经过治疗,“人椅”樊涌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许,能给出一丁点儿思维方面的定位支持。黄今还在昼夜不息地揣摩丁李子的想法, 受害人随时都可能找到这意味着, 他们随时可能迎来多位特殊病患。
眼看时间到了凌晨四点多,符行川揉了揉眼睛, 准备去拖折叠床。
还是科学岗好, 李教授早就去休息室睡觉了。自己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呢, 符部长痛心疾首。
然而符部长还没来得及展开折叠床, 他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两个电话同时打了进来, 哪个看上去都十万火急。
心力交瘁的符行川:“……”
他幽幽看了眼来电人名,先接了郝文策的电话:“小郝,还没睡啊?”
郝文策, 紧急事态处理部后方指挥, 识安数据处理第一人。优点是数据反馈迅速, 缺点是数据反馈有时迅速过头。
“尚光区悦生路,煞气指数出现显著异常, 疑似出现高度活跃的凶煞之力。”郝文策开门见山,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恍惚, “指数太高了,而且没有人为掩盖的迹象,你最好亲自去看看。”
符行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行我知道了。”
他急火火挂掉郝文策的电话, 又接起焦部长的。
“事情, 不对。”焦部长特有的合成音从听筒里传出, “有人,主动进入了,那一边。位置在,尚光区悦生路,附近。”
“啥?主动?!”
这一回,符部长是真的差点心肺骤停。
“那人的能力,与我,极度接近。”明明是合成音,符行川却能听出其中的严肃,“必须、快速控制。”
“和你相近?”符行川愣在当场,“可你的能力……”
“识安以外,可能诞生,真正的‘卡戎’。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我还是死了吧。”符行川呻.吟,“我现在猝死还来得及吗?我宁愿打十个项江也不想对付一个‘卡戎’,焦部长,不是我说,你们这个类型真的麻烦。”
“他还没有、成长完、来得及。”焦莲无视符行川的悲鸣,“无论是谁、尽快处理。”
电话挂断,符行川茫然地看着搭了一半的折叠床。
卡戎。
它并非某种特异现象,而是指活人身上的一类罕见特殊能力。
玄学界中,特殊能力者较为稀少。他们要么像葛听听,天生体质特殊,精神受创后觉醒;要么像冯琦,被外力强行激发“特殊能力”,强弱完全取决于被污染的程度。
这类变异能力大多与人的内心渴求有关。它们的展现方式千奇百怪,但大致方向是固定的。
最常见的是观察力变异的“鬼眼”分支,冯琦、葛听听都在此列。
之外,还有能影响他人情绪的“共鸣”分支、扭曲认知的“迷障”分支、信息处理能力暴增的“无量”分支等。
“卡戎”分支是其中最稀少的一类。
他们能够一定程度上穿梭于“这一边”和“那一边”。和传说中的冥河摆渡人不同,这类能力者只能携带生者,无法传送死物。
出事之前,焦莲便是一位强悍的“卡戎”
焦部长不仅能带人来回,她还能够突然原地消失,又在另一个较远的地点出现,或者干脆消失个十天半月。
由于卡戎无法将死物带去“那一边”,研究变得异常艰难。别说器械,焦部长连自己的衣服都带不进去。所以“那一边”究竟是什么状况,识安目前还没有定论。
时至今日,这个研究课题仍是识安的顶级机密。
符行川噗呲开了罐能量饮料,仰头灌下。
之前的经过异物鉴定部的解析,“人椅”制作者无疑是卡戎分支的能力者他能将一半的活人丢入“那一边”。“这一边”的人体会变得半虚半实,刚好可以混入其他物品。
为了以防万一,焦莲反复确定过受害人的情况。凶手的能力只够“送去半个人”,远远算不得真正的“卡戎”。
但话说回来,拜二十多年前某个事件所赐。社会上零星残存着不少被凶煞之力污染过的民众,也曾出现过一些卡戎分支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