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只见无杀的面容苍白,哪怕是昏迷之中依旧眉宇间紧锁,但在沈惊鸿温柔的怀抱中,似乎连紧锁的眉稍微放松了几分。
沈惊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了细雨楼,将无杀安置在自己的屋内。
从刚才一出来,沈惊鸿就可以闻到无杀身上非常明显的血腥味,这段时间真是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浪接着一浪,实在叫人难以休息,无杀的伤也是反复的崩裂。
叹了口气,沈惊鸿无奈又心疼地替昏迷不醒的无杀处理伤口。
“我当真是无意叫你来的,本是个伤患,外面那么多岗哨,真不知你是如何上了酒楼。”
沈惊鸿轻声道。
虽然知道无杀听不见,但是他还是继续说。
“这下好了,我又欠了你一回,这越欠越多,不知何日才能还清。”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释然道:“也罢也罢。”
屋内,昏黄的烛光摇曳,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沈惊鸿从柜子里翻出了新的绷带,他之前去补货了。
转头看见无杀双眸紧闭,平日里那仿佛能冻结一切寒冷的神色,此刻却隐匿于昏黄烛光之中,显露出一种难得的脆弱与无助,无杀长长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中投下细密的阴影。
沈惊鸿有些愣了愣。
心跳停了一瞬。
有点想去拨弄一下无杀长长的睫毛。
下一秒,沈惊鸿对自己摇摇头,真不知这一天天的自己在想什么。
他轻轻解开缠绕在无杀身上的绷带,那绷带已被鲜血浸透,随着绷带的脱落,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逐渐显露,旧伤未愈之处又添新伤,交错纵横。
一看见便叫沈惊鸿的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疼惜。
他特别留意到无杀的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深浅不一,更像是攀爬、摩擦留下的痕迹。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手,目光轻轻的扫过那些伤痕,他的动作轻柔至极,生怕会加重无杀的伤痛。
接下来就是非常熟练的上药下针和重新缠绷带。
处理妥当后,沈惊鸿替无杀将被子盖在身上,便站起身来,目光温和地扫过房间,确认无误后,他缓缓走向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阵夜风拂面而来,让他不禁微微一顿。
就在这片刻的停顿中,他的视线落在了门框旁的一个不请自来的身影上何不归正懒懒散散地靠在那里。
第20章 妙手
何不归一袭宽松的锦衣,既洒脱又随性,他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在他修长的手指间,一块小巧精致的玉牌正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抛着玩儿呢。
“哟,沈兄终于出来了。”
沈惊鸿见状,微微欠身,声音诚挚:“今日之事,多亏不归兄及时援手,沈某在此郑重道谢。”
何不归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
他收起手中的玉牌,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惊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沈兄此言差矣,咱们之间何须如此客气?直接叫我名字便好,显得亲近些。”
沈惊鸿闻言,思索一番之后,他点了点头:
“那便多谢不归兄出手相救。此情此恩,沈某铭记于心。”
“小事一桩罢了,沈兄不必放在心上,这个给沈兄。”
何不归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深意,他轻轻一掷,玉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沈惊鸿连忙伸手接住,指尖传来阵阵凉意,仿佛能穿透肌肤,直达心底。他低头凝视着这枚玉身令,上面赫然雕刻着“无杀”二字。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何不归意味深长地说:
“我来这儿等你,可不是为了听你道谢的,是要把这东西给你。
这是玉身令,不夜城出来的每一把刀都必须听命于自己的玉身令,就像套在狗脖子上的项圈一样,非常的好用,你叫他往东,他不会往西,你叫他去死,他甚至都不会独活。”
沈惊鸿皱眉:“玉身令?”
见沈惊鸿犹疑,何不归解释道:
“真的非常好用,给你举个例子吧,
先前细雨楼遭逢大变动的时候,前任细雨楼楼主,便是用这玉身令叫承影对段兄出手,段兄被拖住之后又被那老楼主偷袭,这才伤了右臂,不过好在最后还是赢了。”
只见何不归一下子拔出腰间的扇子,摇了摇,动作悠然自得,颇有说书人的风范。
“想来,这又叫段兄怎能不伤心呢?
听说段兄与承影相识五年,却抵不过这区区的一小块玉牌,真是可悲可叹又可怜,还赔上了一个右臂,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何不归还在那边兀自惋惜的时候,沈惊鸿已经把玉牌妥贴的收好放在怀里了,沈惊鸿看了一眼何不归,道:
“也并非无可挽回。”
“什么?”何不归不明所以。
“段兄的手,其实还有救。”
沈惊鸿简明扼要地说。
之前他去找段灼讲明杜尧长老的事情,顺便还帮段灼看了一下右臂,情况非常不好,又拖了这么久,确实是很棘手,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救治的办法。
这下何不归真的是惊讶了,他挑眉看着沈惊鸿道:
“该说不说,真不愧是医圣传人,先前医者来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个个都说没救了,要不就说药石罔顾,谁能想到你这儿居然还能起死回生,妙手回春啊沈兄。”
沈惊鸿去找段灼的时候,段灼已经回到了细雨楼内,正在屋里,坐在桌子边上的椅子上等沈惊鸿。
承影安安静静的侍立在一旁。
虽说不明显,但是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出来,承影的神色分明有些怔然。
听到沈惊鸿说段灼的右臂还有救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是震惊的,段灼甚至还以为沈惊鸿在开玩笑。
不过沈惊鸿从来都不开这种玩笑。
救是能救,只是有些风险而已。
沈惊鸿坐在段灼身旁的椅子上,仔细地检查着那受伤的右臂。
“你右臂的筋骨尽断,虽说情况不容乐观,但也并非全然无救,我要替你拨开筋骨,重新缝合,乃常人无法忍受之痛,且我的把握也只有五成而已,要与不要,全由你自己决定。”
此刻,门扉轻启,汀兰手中稳稳托着一盘刚经过高温蒸熏泛着微微热气的刀具和剪刀、银针进来了,她的眼神在触及那些冰冷器具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不忍。
她嗫嚅道:“沈先生,这法子……是否太过激进了?”
沈惊鸿摇摇头。
段灼闻言,却笑了笑:
“果然,医谷之名,非虚传也,法有奇正之分,虽然有风险,但是总比没有一点希望的好。”
他的语气平静而有力。
沈惊鸿轻轻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自当全力以赴。”
随后,沈惊鸿转向汀兰,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
“汀兰姑娘,你且按照我的吩咐,多备几盏灯来,确保室内明亮无碍。之后,你们便暂且退下吧。”
汀兰闻言,虽有万般担忧,却也只能默默应允,依言而行。
她迅速点亮了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顿时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温暖而明亮。随后,她轻轻合上门扉,退出了房间。
汀兰出去了,可是承影却没有动。
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身影,却仿佛被定身术束缚,一动未动,那执拗的模样,让人看了头疼。
段灼见状却笑了出来:
“怎么,舍不得走,觉得心有愧疚?还是说,你想看看我的皮肉是如何被割开的?”
承影一惊,一下子就跪下了,膝盖重重的砸在地上,他头低得很低,脊梁也弯了下去:
“楼主,是承影之错。”
段灼最讨厌承影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冷笑一声,用左手从衣领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玉牌是一块藏色的玉牌。
赫然就是承影的玉身令。
段灼冷声道:
“我现在让你出去,听不懂吗?”
承影在听到段灼的话之后,身形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随即低下了头,脸上的神情竟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他的双唇紧抿,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即将溢出的情绪,但那微微颤抖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挣扎,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成了拳头。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
承影低声乞求:“楼主……”
一切皆是他的错,他恨不得以己身代。
段灼现在却已经不吃他这套了,只道:“滚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从一开始,段灼最看不惯的就是承影这一副落水狗的模样,分明就是个白眼狼。
闻言,承影终于还是熄灭了眼中的光亮,起身出去了。
沈惊鸿屋内。
并未点灯,只余下窗外倾泻而入的月光。
无杀醒来时,四周空无一人。
无垠的黑暗与自身内心深处的恐惧交相袭来,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从噩梦之中惊醒。
梦里,梦里他根本就没有控制住自己,在梦里,他看到了浑身是血的沈惊鸿,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憎恨与厌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