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南部,陈登献广陵,投降曹操。
不多时,率精兵前来下邳。
曹军士气大增,围城而战。
转眼到了年末,下邳城被包围两个多月,下邳城中粮草已尽。吕布硬着头皮,带兵突围,却被曹兵给顶了回去。
曹操大帐。
此时大帐中间,跪着一名武将,这名武将棱角分明,孔武有力,他叫张辽,字文远。张辽不是一个人来曹军大营,他还带着一个女人。
而跪在另一旁的女子,脸庞被一黑色丝巾挡住,但那婀娜的身姿却是如何也挡不住的。
“现在下邳城中,不仅是张辽将军有投曹之心,连侯成、宋宪等人也想投降出城。我和张辽将军从城里偷偷溜出来,却是为了告诉曹大人,不出三日,侯成、宋宪等人自会从城内大开城门。”那女子声音婉转悠扬,甚是好听。
曹操、郭嘉、曹丕站在一旁。
曹操看了眼郭嘉,郭嘉眨了眨眼,突然轻轻把手一推,虽然不是很用力,但曹丕在猝不及防之下,还是往前走了几步。曹操看到郭嘉的动作,也是莞尔一笑。
如何能够仅凭这女子和张辽的一面之词就相信他们所说的话?况且面前的女子还蒙着脸,不以真面目示人,不清不楚。幸福来得太突然,自是让曹操一阵怀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曹丕一个小孩子去破局。
曹丕转过头,望着一脸坏笑的郭嘉,他对着低头跪着的女子努了努嘴。
曹丕哪里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郭嘉是想让曹丕一个小孩子来看看这女子的真面目。曹丕对着郭嘉翻了一个白眼:缺德事总是我来做,以后少不得要被人说成年纪不大,却也已经有乃父之风。
曹丕慢慢走到那蒙面女子面前,停下。女子也一阵迷惑,她眼前的那双脚分明是个孩童的,曹军大帐如何会有孩子?她疑惑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军服、却是眉清目秀的孩子。他睁着眼睛看着她,一双手却是向他脸庞伸来。难道这就是司马懿所说的曹丕?
趁着女子抬头之际,曹丕当下迅速扯下了女子的丝巾。
一点樱唇启绛唇,两行碎玉喷阳春。
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曹丕望着女子的脸庞,心里只是回响着这八个字,一时不由地呆了。
众人也都是一阵发呆。
女子缓缓从曹丕手中拿过丝巾,仍然遮住面庞,这时候众人才回过头来。
曹丕举着自己的右手,一时有些尴尬,他略微腼腆对着那女子笑了笑。
那女子倒是笑了,看着曹丕:“妾身叫貂蝉。”
众人听到“貂蝉”两字,又是大吃一惊。
董卓便是因为貂蝉,被吕布反叛而杀,天下为之震动。没想到,现在貂蝉却是出现在了这里,那说明吕布真是为了貂蝉而杀了董卓。
“司马懿来书信说却是让我拿着这信物来到曹营。说是曹二公子肯定会在曹营,让我拿这信物给你,想必你就是二公子了吧?”貂蝉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伸手向曹丕递去。
曹丕接过一看,那是一枚玉质指环,水镜先生当初也给了曹丕一枚,说这是师门的信物。如果司马懿没有给貂蝉,那她是绝对不会得到这枚指环的。看来,貂蝉确实是司马懿派来的。
曹丕把玩着指环,对着曹操点了点头。
河内司马家,不仅仅是因为司马懿与曹丕有着同门的情谊。在陈宫、张邈引吕布乱衮州之时,司马家也是大量资助曹操粮草,他们在战略上是与曹操联合的。
自此,对于张辽和貂蝉来投,那便没有了疑惑。
而此时,大帐外面下起了大雪。
曹丕望着飘落下来的大雪,该去见吕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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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城。
由于围城多日,早已经缺水缺粮,饿殍加上接踵而至的伤寒与瘟疫,让城内军民士气低下,病的病,逃的逃,降的降,连战神吕布也突围失败,军心溃散,气数已尽,时日无多。
木门咳嗽了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卷进屋内纷飞雪。高大颓唐的身影跨过门槛,带来外边挥之不去的寒冷气味。
魏续扶着一人坐到床上,看了看在黑暗下那人的轮廓,叹了口气,掩上木门离开。
坐在床上的那人,十指因为天气寒冷而显得有些僵硬与煞白,指节上还有几颗冻疮,但十指主人却是毫不在意,继续拿起酒来,张口便灌。
“貂蝉,来,陪我喝一杯。”吕布浑身酒气,拿着酒壶对着屋内。
屋内空无一人。
“呵…连你都走了吗?”
吕布神色萎靡,仿佛貂蝉音容犹在,她穿着精致漂亮的绸缎在屋内微微发亮。
外面传来轰然巨响,南面,西面…
英雄的踉跄,枭雄的失策,往往只是一瞬间。所以英雄和枭雄,都很少睡,也很少醉。睡和醉,都容易让自己警觉减弱,让自己茫然与空白,虚实交替的片刻,延缓更久。
只有失意的懦夫,才会醉,才会倒下去。
吕布醉倒了下去,喃喃说道:“我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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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三天,下邳城门大开。
侯成、宋宪、魏续等捆绑陈宫,打开城门,率部出城投降。
曹兵从城门蜂拥而入。
曹操却听侯成等人报告吕布在白门楼上,他已经酩酊大醉。曹兵随即把百门楼围的水泄不通。
坚实高耸的白门楼附上了一层厚厚的雨雪,在灰茫的天色里显得那么晶莹透亮。
越是晶莹透亮,就越是脆弱剔透,不堪一击。
曹操率着众人登楼而上。在这之前,侯成、魏续、宋宪三人早已经跑上白门楼,捆绑了吕布。
曹丕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吕布,这个名震天下的飞将军。
白门楼上,幽幽暗暗。吕布此刻双眼通红,头发凌乱,被宋宪与侯成捆绑着。
他看到了曹操,特有的金属嗓音传来:“曹公瘦了。”
曹操略显惊讶,问道:“你以前见过我吗?”
吕布笑了笑:“当年洛阳,在温氏园中我见过曹公。”
曹操低头想了想,说道:“有可能,不过我忘了。现在倒的确是瘦了,那也是因为我抓不到你吕布呀!”
“哈哈哈,曹公不捉到我吕布了吗?噢?玄德也在?你现在是座上客,而我却是阶下囚,能不能帮我说句话,让我松绑松绑?”吕布看到了跟在后面的刘备三人,对着刘备说道。
刘备莞尔一笑,却是不回答。
曹操望着吕布:“干嘛不和我说,却求玄德呢?”曹操似是准备下令来解绑吕布,其实曹操心中对于吕布这样的猛将也是打心底喜欢,曹操其实是存了想要收服吕布的心思。
这时候,曹丕看到刘备突然向前拱手,刘备似是看穿了曹操的心思,向曹操说道:“曹公知道丁原和董卓吗?吕布曾今侍奉过他们!”说完,也不去看曹操,退了回去,躲到了城楼的阴影之中,让曹丕看不清刘备的脸色。
曹操听了刘备的话语,沉吟了一会,点了点头。
吕布听完这话,脸色变了变,叹了口气:“刘备啊刘备!”
这时候白门楼内一阵沉默,大家都在等着曹操的命令。
望着这赫赫有名的战神吕布,曹操似是下了决定。
他对着宋宪与侯成挥了挥手,说道:“绞刑。”
众人都一言不发,看着宋宪与侯成。曹丕望着宋宪,他看到宋宪眼里那一刻眼中的欣喜,难道吕布的失败是注定的吗?
宋宪与侯成点了点头。
“你也毕竟是个人而已。”宋宪斜看了吕布一眼,就继续专注把粗如碗口的绳子勒紧、打结。
“砰!”侯成一拳狠狠朝吕布身上打过去。
“吕布……”侯成面露怨恨,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一脸惊恐的吕布。
又是一拳,吕布连人带着枷锁给轰飞开去,吕布狼狈跌倒在地上。
“谓人中吕布,又谓吕布不是人…”宋宪缓缓拔起剑。剑刃反射着窗外的阳光,刺眼无比。“到底哪句才是真的……”
吕布望着一脸怨恨表情的宋宪与侯成。明明就在梦里把那些烦人的绊脚石踢开。明明就在梦里轻描淡写把力拔山兮的典韦踏在脚下;明明就在梦里把夺人心魄的夏侯兄弟,曹洪、于禁等名将杀得溃不成军;明明就在梦里把当世枭雄曹操逼到穷巷……
怎么一睁开眼睛,一切就破灭了?明明梦里飞跃成神,怎么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就跌回现实,变成这幅样子了?
传奇之所以成为传奇,只因它的结局完美到无懈可击。
而此刻,战神的结局,却是不堪忍视。甚至,会被后人误解,这是伪冒的一笔。不仅世人疑惑,当事人也兀自疑惑。
我吕布只是想要证明自己,从人们眼中的禽兽变回一个人而已。由不是人变回一个人,是一种进步。然而此时此刻,自己却被一群喽啰五花大绑,束手就擒。吕布忍不住怀疑,这是进化?这是。。。。。。退化吧。难道是我吕布软弱了吗?正因为我太强大了,所以你们联合起来想要消灭我。还有谁?还有谁想要消灭我?
吕布暴怒嘶吼:“还-……有……谁?”
“要杀你的…”侯成不屑一顾:“岂止我们俩?”
咔嚓…
身后士卒纷纷拔剑。
顷刻间,白门楼内剑影如雪。
“大舅…”魏续的剑,比任何一把人的剑更刺眼。
”妈-的。”吕布听到魏续的声音,大力挣扎,几乎就要扯断身上的绳子。“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连你家人都要出卖!”
“我姓魏,你姓吕。谁是你家人?”魏续朝吕布头上啐了口浓痰,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句话,五雷轰顶。
这句话,如此熟悉。
我姓吕,你姓董,谁是你家人?我姓吕,你姓丁,谁是你儿子?
吕布仿佛听到董卓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哈哈哈!我的好儿子,你听到了吗?从你出卖我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来吧,我在地府等你…”
踏踏踏。熟悉的脸庞从残破的楼梯上拾级而上。
曹丕看到貂蝉来了,她摘下了丝巾。
貂蝉缓缓踱到负伤血流不止、低头的吕布面前:“看你,是我认识的吕布吗?”
貂蝉抚摸着吕布一脸憔悴惊魂不定的脸庞:“疼吗?你对我说过,你不怕疼。”
吕布望着貂蝉,默默无语。
世人都以为我弑父是被你的美色所迷。
世人都以为我为了你,甘愿成为不仁不义的禽兽。
然而只有我吕布知道,普天之下,貂蝉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把我当作人看待。因为你,我才觉得自己像个人,才懂得爱和痛。
因为爱了,所以踌躇。
因为爱了,所以疼痛。
一日一踌躇,一日一疼痛。
出生以来一直想要与上天顽抗斗争的吕布望着貂蝉绝美的容颜,奋力维护自身道路的吕布,终于…觉得累了。
就算貂蝉你最后离我而去,我也无所怨恨。
“下手吧。“吕布转过头,对着向他举起刀刃的万千士卒,漠然说道。
“当我得知主子董卓被你吕布所杀的时刻,我就一直恨你,日思夜想如何杀了你。”侯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因怨恨而生的红晕:“然而此刻,看到你战胜吕布如此模样,如此束手就擒,我发现,多年来的恨意,根本就是多余的…”
“做鬼去吧。好好在地府跟你几个爹爹忏悔去吧。三姓家奴!”魏续举剑,朝吕布刺去。
吕布听到魏续这句话,突然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他、害怕他了。就因为我是“三姓家奴”,充其量,我也只是在这封建的时代里,首个敢于打破禁忌,踏出第一步的人罢了。董卓、丁原,如此丧心病狂,我杀了他们一人,却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我做错了吗?我不遵从世人唯唯诺诺的枷锁,代价就是背负这莫须有的罪名,成了罪人吗?世人认为我是错的人,那错的人怎么做对的事情都是错,对的人怎么做错的事情都是对,这是什么道理?
从一开始,我吕布,就背负卖父求荣的罪名,被歧视,被针对。
卖父求荣,三姓家奴。
董卓,丁原。
现在你俩,应该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不过,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选择依然如此。
我只是不甘,为何,为何要让我生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里,我恨老天,为何让我在人群里为世人所不容,被群起而攻之。
在这满口圣贤虚伪、口是心非的世界里。
我吕布,解脱了。
原来我是这么期盼我自己死亡。
白楼刀剑雪,悲风四野闻。
这一日,
吕布被绞刑,卒于白门楼。
他手下谋士,陈宫也死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