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不会看不起我!”车上,景田玉问林安宁。
“什么?”林安宁还沉浸在刚刚的事情里,一时间沒有反应过來。
“你会不会因为我说你是我未婚妻而不开心,瞧不起我!”景田玉重复了一遍。
林安宁转过头看向景田玉,笑了。
“怎么会呢?我知道,你是想帮我,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很多了!”
“不用这么客气的,你知道的,我就是想照顾你!”
原本和谐的气氛因为景田玉的这句话变得有些沉闷,车厢里,除了缓缓流淌的音乐,便再无声音。
良久以后,林安宁终于开口说话:“对不起,景田玉,我只是将你当做朋友來看待,至于其他的,不管是你还是别的什么男人,我都从來沒有想过!”
林安宁的一番解释沒有丝毫的敷衍,这让景田玉的心有些许安慰,他的手伸出來,原本是想拥抱一下她,最后,终究只是抚摸了林安宁的头发,如同,哥哥对妹妹,或者是父亲对女儿那般。
“有什么事就开口,不要自己扛着,既然你把我当做朋友,那我就一定要尽到朋友的本份,知不知道!”
林安宁很乖巧地点头:“好,我知道啦!我会好好的,有什么事情就会找你帮忙,到时候我要是想借个百八十万的,你可不要舍不得啊!”
景田玉笑得很是爽朗:“丫头胃口倒是不小,放心,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别说是钱,就是人,也是任你使唤的!”
林安宁假装听不懂他语气里的暧昧,笑着说道:“好,你一定要记得你说的话啊!”
景田玉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最后一个地点,是江楚帆的墓地,这是她第一次來,这也是能够将自己所有希望毁灭的地方,因为知道,所以从來都不敢,仿佛只要不看到那块冰冷的石头上刻着他的头像,写着他的名字,那她,便还可以告诉自己,他只是暂时离开了这里,他还会回來。
这一次,用尽全部的力气,终于让自己到了这里,她要面对这个事实了,她要开始过正常的人生,因为活在谎言和梦境中的自己,根本不可能给孩子一个家。
“安宁,你别怕!”景田玉是个如此细心的男人,从林安宁轻轻颤抖着的身体,以及额上微微的汗珠,他便已经明白,躺在这个墓园里的人,是她所爱,也是,她口中的丈夫,她的紧张,她的害怕,他看在眼里,但他不会阻止,只是鼓励。
穿过那一座座坟墓,看着那些墓碑上的照片,或年轻,或苍老,或美丽,或丑陋,他们,都曾有着不同的人生,可是?此时无一例外的,都在这里,那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此时都已经长眠,不管生着的人有多么不舍,有多么眷恋,他们,都已经不在了,生命,很坚强,也很脆弱。
墓园很大,林安宁走得很慢,可是?走得再慢,他也终于是走到了江楚帆的墓前,那个墓碑上,刻着,亡夫,江楚帆,这是尚心洁立下的碑,他从來都只是她的丈夫,墓碑上,有他的照片,他的嘴角有轻微的弧度,这是他难得的有笑脸的照片。
林安宁曾经想过,当有一天看到江楚帆的墓碑时,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痛不欲生,肝肠寸断,到了现在,她才发现,不是的,沒有那样强烈的痛楚,有的只是从里到外的一种凉,从身体里出來的凉意,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好过一些,即使抱紧双臂,即使在温暖的春天里抱着火炉,却依旧无法缓解心上的凉。
林安宁伸出手來,用自己纤细的手指抚上江楚帆的脸,那张脸如此熟悉,就好像是用烙铁深深地烙在了自己的脑海里,今生今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记了,指尖的碰触,林安宁感觉他好像就在自己的眼前,那么近,那么近……
“楚帆,你还在怪我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楚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你看,我有了我们的宝宝了,你要当爸爸了,你知不知道,楚帆,对不起,我现在才带他來看你,你会欢迎他的到來的是不是,你一定会喜欢他的是不是,楚帆,我爱你……”
对着江楚帆的相片,林安宁开始喃喃自语,那些藏在心底最想说的话,此时都一一说了出來。
就在林安宁和景田玉在墓地的时候,不远处,有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正望着他们,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了,这是江楚帆第二次见到她了,她和这个男人,两个人,他不过才死去半年多,她的身边竟然就已经有了别人,并且,她居然还有脸來这里,等等,她的肚子,她怀孕了,她怀了这个男人的孩子。
江楚帆总以为,他早已经不在乎林安宁这个人了,可是?此时此刻,却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让他的脸色不禁地变得青紫。
原本今天,江楚帆突然想來看看自己的“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有这个荣幸可以看到自己的墓呢?他突然想感觉一下这种如此与众不同的感觉,站在自己的墓碑前,看在自己的照片和名字印在上面。
明明活着,在别人的眼里却已经死掉,这种感觉,一定足够惊艳,让江楚帆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在这里看到了林安宁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他,因他们而动怒。
“我们走吧!”跟江楚帆说完那些话之后,林安宁决定离去,既然决心是最后的告别,那就要说到做到,从此以后,她是平凡的、安宁的、快乐的、淡然的,从此以后,她要好好活。
转身的那一刻,林安宁却看见了那一抹身影,隔得那样远,原本什么都是看不清的,可是?她却那样清晰地感觉,那个人,是江楚帆,他的味道,他的气息,隔得再远,时间再久,她都无法忘记。
怀孕以來,林安宁的身子便变得越來越重了,每次走路,都是很慢的,可是?这一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要抓住这个男人,她开始奔跑,用尽全部的力气奔跑,身后的景田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想抓住她的时候,她却已经跑远。
就在林安宁跑过來的时候,江楚帆却转身离开,他不想见她,一点都不想,这个女人,是他不想见到的人,有些事情,根本无法原谅,例如,背叛,例如,谎言。
林安宁就那样眼看着自己距离他越來越近,可是?突然,他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那样坚定,一转身留给自己的知识背影。
“不要走,楚帆!”林安宁喊着。
不要走,楚帆,似乎,她跟自己说过好几次这样的话,可是?每一次,他都会选择离开,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江楚帆打开车门,坐了上去,林安宁走到车尾的时候,车子还在那里,当她向前走去,想看看驾驶位上的人的那一刻,车子发动了,从那么短的距离,瞬间变成了那样远的距离,林安宁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小时候有一块好喜欢的手表,可是?却在打水的时候,眼睁睁地看见它掉进了井里,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了。
懊恼,悔恨......种种感情……
黑色的路虎车不消片刻便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小点,再然后,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林安宁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安宁,怎么了?”景田玉终于追上了林安宁,看着她这样反常,他很担心。
林安宁沒有说话,不想说,也沒有力气说。
景田玉看着林安宁苍白的脸色,更加担心。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沒事!”林安宁终于开口。
“沒事就好!”景田玉舒了一口气。
“景田玉,我暂时还不想回去!”林安宁看着远方,眼神茫然,却突然之间说出了这句话,不想回去,想留在这个地方,因为,那个男人,因为那种感觉,因为那个背影,所以,她要留在这里,找到他,是他,或者不是他,那么,都死心了,是他,那便最好,即使不是,她也要自己给自己证明。
景田玉并不明白林安宁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他明白她有多固执,并且,他本就是來陪她圆梦的,既然她想留,那他便留,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只要她心里的过去能真的过去,只要她肯放自己走去过去的牢笼。
这个世界上,从來都只有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只要自己愿意放过自己,愿意给自己机会,那么,所有的过去都可以成为过去,人最怕的,是执念,那是内心深处的一种坚持。
就好像,这么久以來,林安宁从來都不愿意忘记江楚帆,她总是假装他还在这里,在自己身边,带着自己买的戒指,告诉别人,这是他买的结婚戒指,告诉别人,她是楚太太,告诉别人,她的丈夫在外地工作,她如此执着地坚持着,不肯忘记,这个样子,过去怎么可能真的成为过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