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夏末,傅城南部山区,下庄村,凌晨2时。
这是一个只有三十余户住家的小山村,背靠沂山余脉,一切都还掩映在黑暗里。
傅城县委机关在天擦黑的时候刚刚进入这里。联系堡垒户,安排食宿,找村上党员干部谈话,县委书记边成志忙到晚上十点才顾上吃饭。
走了一天的路,加之五十多岁,上了点年纪,累的有些过了头,反而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无法进入睡眠状态,索性披衣坐起,倚在炕头的墙上,思考着近来反扫荡出现的一些问题。
今年县委的工作遇到了极大的困难,收编不久的民间会道门武装转投吴化文,使县大队近于虚设;特务四处活动,跟狗一样搜寻县委的踪迹;内部不坚定分子的动摇投敌,蛊惑人心;敌人更加疯狂,烧光、杀光、抢光,多少村落没了炊烟……
这些问题必须解决啊,否则,党将失去老百姓的信任和支持!你自称是坚决抗日的政党,自称是老百姓的子弟兵,主心骨,却只是让鬼子撵得满山跑,看着鬼子祸害老百姓而无能为力,老百姓凭什么相信你?
必须解决,一样样,一件件解决!想着,边书记渐渐困意袭来。就在他刚刚似睡非睡的时候,门被推开,下庄村的民兵队长闯进来报告:“不好了,鬼子从南面山沟里摸上来了!”
边书记脑子里激灵一下,睡意全无,叫声“别慌!”从炕上下来问,“有多少人,离这里还有多远?”
民兵队长着急的说:“黑压压一片,估计五六十人是有;在南面的沟里,最多离这里三里地。”
这时候县长李华声也听到动静赶过来,听了对边书记说:“咱们赶紧撤吧?趁天黑,往北面松仙岭走,进山。”
边书记皱着眉头,思考一阵说:“别急。”说着慢慢蹲下来,顺手拿起一根草棍在地上画,边画边说,“你们看啊,敌人深夜出击,肯定是有目的而来。南面是傅城方向,最近的日军是冈崎中队。他如果出动,绝不会只是这五六十人。西面五里是敌人的据点,有封锁沟,敌人料定我们不会闯过去;东面是吴化文的秦启荣部,敌人也料定我们不会走东面;那么我们只有走北面!对,北面。敌人已经知道我们必走北面,北面还会安全吗?”抬头看着李县长问:“老李,如果你是冈崎,你会怎么办?”
李县长略一思索说:“我会在南面虚张声势,把咱们赶到北面,在北面设伏,一举形成包围……”就不再说下去,吃惊的看着边书记。
边书记接话说:“对!冈崎就是想这么干,所以南面沟里才只有五十多人,”说到这里不由叹息一声,“但就是这五十多鬼子,我们也打不过,突不出去啊!”
这时进到屋里来的干部战士已经不少,大家听了不由得焦急起来,议论纷纷。
边书记站起身说:“东面秦启荣比鬼子好不到哪里去,咱们去不得;敌人不会料到咱们会向着他们的封锁沟走,那是条死路!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咱们加快行军,沿着封锁沟边沿,天亮之前完全可以赶到西南面的上庄。”就看李县长商量说,“老李你看,咱们沿着封锁沟往南,趁天黑,和冈崎走个面对面,擦肩而过,怎样?”
李县长看着边书记画在地上的简易地图点头说:“有危险,但是很有可能成!”
边书记用脚将地图抹掉说:“就这样。”就看已经在屋里的警卫排长郭亮说,“郭排长,你立刻带领警卫排,出村南往东面小树林阻击南面的敌人,尽量拖延敌人,不让他进村。一个小时后向东南迂回,摆脱敌人后到上庄后山老石屋一带找我们。其他人立刻收拾跟着我们转移!”
郭排长有些为难说:“那你们怎么办?咱就这一个警卫排了,不成我留下一个班保护你们?”
边书记摇摇头笑说:“艰难时期,生死有命。你阻击任务相当严峻,你打得好,我们就是安全的。”
民兵队长说:“不行我们担任掩护,边书记你带警卫排撤吧?”
边书记笑笑说:“你们民兵的任务是组织老百姓向北侧山里转移。把枪支、武器隐蔽好。注意,不要让老百姓越过松仙岭,遭遇鬼子的伏击线。这样,即使第二天鬼子发现你们,你们是老百姓,他们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你们完全可以把我们的行动路线告诉鬼子,哪时候我们已经跳出包围圈了,鬼子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处了。而且,有你们在,村里即使有几个坏人也不敢跟鬼子胡说八道,他们不光怕鬼子,也怕你们的。”
第二天中午,上庄村后山老石屋。光溜溜的青石,大如牤牛,小似白兔,方圆四五里,遍布了山坡,已不知在这山坡上躺了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
山顶一块巨石后面,边书记和李县长并排坐着,脸色严峻。下庄方向枪声响了一夜,时至中午了,警卫排还是没有消息。
又过一会,县公安局长苗世积带着两个满身硝烟的战士过来了,警卫排就回来两个带伤的战士,其余自排长郭亮以下全部壮烈牺牲!
正如边书记所料,下庄村村民们没有受到太大损失。两个战士和民兵队长联系上了,这次是七区区长孙凤武叛变,带着冈崎中队来的。
孙凤武对下庄村不熟悉,并没有指认出我们的干部,冈崎没有任何收获,带兵撤回县城了。
让苗世积带两个战士找卫生员治伤,看着他们走远,李县长长叹一声说:“郭亮是延安来的老红军,我们的老底子啊!”
边书记皱着眉头没有接话,却说:“孙凤武很少来县委,而且,我们过去从没有在下庄驻扎过,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下庄?”就有些意味深长地轻声问李县长,“这是我们一月来第二次被敌人偷袭了吧?”
李县长一愣,也皱起了眉说:“老边,你是说……”边书记轻轻点一下头。两个人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李县长看向边书记,轻声问:“你觉得,翟副县长可靠么?他曾经在国民党的训练团干过。”
边书记心中已经过滤了所有县委的人,摇摇头说:“这事我听张书记走时介绍过,是党派他去的。”
李县长仍是坚持说:“可是,他在训练团那段时间干过什么,是不是受到国民党方面诱惑,这个我们并不知道啊。”
沉默一会,边书记说:“老李,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怀疑我们任何一位同志,更不能把这种怀疑散播开来,那样会引起更大的慌乱,对我们的对敌斗争是非常不利的!”见李县长点头认可了,就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说,“走吧,下山,找地方吃饭!”
李县长问:“去哪?”边书记笑答:“下庄。”
李县长一脸疑惑重复说:“下庄?”边书记诡异地一笑说:“敌人搜过了,下庄更安全,这叫灯下黑。”
1941年8月24日,傅城县城北关外青龙山,子夜。月光下,青嘘嘘一片平房杂乱无章,自山脚河滩一直蔓延到山顶。
半山腰,一间草屋的房顶背阴处,孙凤武穿黑衣短衫伏在那里,轻声问身边和他一起伏着的同样打扮的人:“在?”
那人说:“晚上十一点回来的,一直没见开门出来。”孙凤武回头冲房下一挥手,几个黑衣人沿着墙根向街斜对过一间杂货铺摸过去,这些人脚上套着黑布垫,一点声音没有。
到杂货铺门口,两人分两边蹲下,一人从后腰掏出薄刃匕首,匕首闪着寒光插入杂货铺两扇木门中间的缝隙。
杂货铺的门被缓缓推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任何物件。
通往里屋的光门框上挂着个门帘,屋内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四个人无声无息鱼贯而入,一人衣角碰到柜台上一把锡壶,锡壶向地面落去,后面一人伸手抢先接住,瞪前面碰到锡壶那人一眼,那人于黑暗里傻笑一下继续前行。
挑开门帘,里屋木板搭建的床铺占据了一半空间,黑暗中两个人影在床上睡的正熟。
四人配合熟练,分别两个对付一个,一人用布团捂住对方的嘴,一人用黑布罩套头,压住对方手脚,很快,对方被麻醉,然后两人一个,架起来就走,整个过程竟然没发出任何一次大的声响。
傅城火车站,两县联合剿共大队部,地下刑讯室,中午。
门口右面一张黑色大漆办公桌,对面三米远一个血迹斑驳的半米高的铁皮刑床上躺着一个人,麻绳帮着双脚和颈部,一丝不挂。
两个特务站在刑床两边,还有一个坐在不远处的炭火炉边,把带把的烙铁往炭火炉里插。孙凤武手下八大金刚的老九蜷在办公桌后面的靠背椅子里打呵欠。
地下室的铁门开了,孙凤武走进来,老九一激灵站起来,让开椅子。
孙凤武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水杯,低头要喝,皱下眉。
老九赶忙接过水杯,倒掉里面的茶水,从抽屉里找出茶叶,重新续茶添水。
孙凤武不做声,看着他做,一会问:“招了?”
老九尴尬地笑着,边把续好水的茶杯放到孙凤武面前边说:“招个屁!辣椒水老虎凳齐活了,从昨晚上弄来到现在,一个字不说。”
孙凤武看一眼对面的人说:“让他坐起来!”
几个特务把一根十字架样的木架插到刑床后面的孔里固定好,把那人解开,重新绑到那十字架上。
那人脸色蜡黄,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孙凤武冷眼看着他说:“王先生,其实你招不招的已经没用了。我知道你就是病猫,你有三个手下,他们也都被我请到这里了,要不要见见?”见对方不回答,继续说下去,“你应该是第二层扣,你的上面就是龙头了吧?这人叫梁玉柱,四十二岁,傅城报国寺人,对吧?”
那被称作王先生的人嘴角抽动一下,便再没有任何表情了。
孙凤武一笑说:“咋样?我都知道吧?知道了我就会抓住他,只是个时间早晚的事!说实话,你对我没有多大用处,我只是于心不忍你这样的英才走上绝路,才给你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只要说出龙头藏在哪里了,你就可以出去了。想跟着我干也行,给你个副队长,怎么样?”
许久,王先生勉强笑一下说:“你本事大,自己抓就是。”面带讥讽的看着孙凤武说,“抗日的人,你抓得完么?”突然放大了声,“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败类,叛徒!你这种人怎么会有脸活在世上?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他们此刻因为你要蒙受多大的耻辱?老孙家出你这么个败类,实在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说罢哈哈大笑。
一旁的特务过去抽王先生的耳光,嘴里骂着。
孙凤武苍白了脸色,叫那特务道:“住手!”他看着王先生,阴阴地笑,笑一阵,回头对站在一旁的老九说:“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老九刻将桌子上的记录本、烟盒一类乱七八糟划拉进抽屉里,又拿块抹布将桌面擦拭的铮亮放光。
孙凤武看着他收拾干净,才说:“派两个人,把王太太请过来。另外,把那个代号肥猪的也提过来。”老九答应一声,颠颠的去了。
王太太三十多岁,脸很白净,身材不高却很匀称。穿件月白对襟衫,蓝裤子,很干净。她是自己走进刑讯室的,后面跟着个特务。
看到王先生,急欲扑过去,被特务们架住胳膊拦住了,急的大叫:“岳林,你怎样,没事吧?”
王先生脸色也焦急起来,冲孙凤武喊道:“她只是个女人,什么也不知道!她不是我们的人!”
孙凤武不理王先生,坐回椅子上,一付悠然自得的样子,嘴里哼着不知什么戏文。
门外传来脚镣拖地的声响,一个衣衫破烂的二十多岁的青年人被特务架进来。孙凤武手指一下一面墙上的吊环,冲特务们示意,那人就被双手吊在吊环上,只脚尖着地。
孙凤武这时才在椅子上回过身面对了王先生,嘿嘿笑了两声说:“王先生刚才说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因为我要蒙受耻辱,对不对?”
看着孙凤武那阴笑的脸,王先生露出了惊恐。
孙凤武看到了,继续笑着说:“好啊,王先生真会说话!不过我记着老人有句话叫现世报。咱们就现世报!我今天就让王太太,你的老婆因为你蒙受耻辱,看看你说的是真的,还是我做的才是真的!”
说罢从椅子上站起来,以手抚摸那办公桌面说,“看见这桌子了吗,我叫它桌子它才是桌子。现在,我不想叫它桌子了,我要叫它床了,它就是一张床!多好的床啊,待会王太太就会躺在这张床上,我剿匪大队百十号人好长时间没机会开回荤了。王太太这么漂亮的一个人,慰劳慰劳弟兄们,不错吧?”屋里特务们一阵大笑。
王先生铁青了脸大喊:“孙凤武,我cao你妈,你不是人!”
孙凤武用刺耳的声音笑道:“你cao我妈恐怕不好办啦,我cao你老婆可是马上就可以办的事儿。”得意一会,又看向王先生,“说吧,龙头藏在哪里?你还有机会。”
王先生眼中流出血来,惨笑一声说:“珍云,我对不起你,来生见了!”说罢嘴中喷出血来。
特务们慌忙跑过去抠嘴,回身说:“队长,他咬舌自尽了。”
孙凤武脸色涨的黑红,喊道:“咬舌就能死啦?一时半会死不了!妈的,把他的头抬起来,把眼皮给我扒开,把他老婆给我弄到桌子上去,我非让他看着什么叫现世报!”
孙凤武提起裤子,看着又一个特务扑到办公桌上,嘿嘿淫笑。
桌上,那个白白的肉体在挣扎,声音撕心裂肺,两个特务在两边死命的按住那裸体的手脚。
他慢慢踱到那个吊着的青年人跟前,猛然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拉起来对准了那桌上白白的肉体,喋喋笑道:“肥猪,这戏好看么?”
那青年脸上有了恐慌,不敢睁眼。
孙凤武大声喝道:“把眼睁开!”
肥猪终于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朦胧中,桌子周围有三个人,一个在一端做着活塞运动,两个在两边,手在女人身上揉着。女人早已挣扎的没了力气,声音也已嘶哑。
耳边传来孙凤武阴森的话语:“咋样,肥猪?知道么,你老婆也在我手上。不光你老婆,你妹妹也在,老娘也在。”
肥猪的身体开始哆嗦起来。孙凤武继续说:“说啊,还是继续跟老子做对?赶紧选!”
肥猪终于泄了气,声音颤抖着说:“我说,我说。”
1941年9月28日,中共傅城社会部泷泉支部地下网站被石城、傅城两县剿共大队彻底破获,拘捕支部书记梁玉柱,代号龙头以下地下党员十五人,其中五人叛变,其余皆遭杀害,尸体弃至北关城外废弃煤井通风竖井里。直至1984年有关部门审查结束,此十人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1941年10月初,正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的周林,接到了调他去傅城工作的紧急通知。他匆匆赶往当时的中共山东省委所在地,临沂莒县大店村,接受新的任务。
社会部钟书记接待了他,告诉他,傅城对我们非常重要!它是连接我们沂蒙、徂莱两大根据地的枢纽,又是日军进犯我山区根据地最后一个物资补充和存储地,对我们和对日军都非常关键!
由于傅城县委内部出现了奸细,加之叛徒的出卖,傅城地下工作已经基本瘫痪。傅城县委遭到敌人三次偷袭,损失严重,也面临着极大的危机!
组织上调他过来,是考虑到他曾经在傅城生活过,便于潜伏下来;同时,他毕业于奉天铁路学院,精通日语,有极大的机会混入敌特机关。
他的任务是设法混入敌特机关,查出县委的内奸;想办法接近叛徒孙凤武,摸清他的行动规律,设法铲除掉这个败类!使傅城县委彻底摆脱目前的困难局面,恢复正常的工作秩序。
周林接受了任务不敢耽搁,迅速赶往傅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