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一行三人出了雅间,孙凤武要派人护送安平和周林回去。
时间才下午,天色尚早,路上并无危险,两人拒绝了。
孙凤武看另一雅间自己的师弟们还在热闹,也有心过去和他们再喝几杯,便不再坚持送两人,就此和两人告辞。
两人沿着一侧木质的楼梯说着话下楼,周林在前,安平在后。
楼下的厅里没几个客人,冷冷清清。一般孙凤武在,超过三个客人一起吃饭,白掌柜就不接待了,就是他想接待,分布在四角的四个队员也会毫不客气地把人轰走的。
周林下得楼来,一抬头,见靠街中间窗下的八仙桌边坐着一人,西装革履,戴个和西服一色的暗灰礼帽,虽头扭向了窗外,他却无论如何不会认错,不是池田春芳是谁?
真是冤家路窄啊!周林一月来极力回避,还是没有避开。池田春芳现在是什么身份,到底怎么想的,对他会是什么态度,他一无所知。
毕竟,两人在春日公园分手到现在已经四年了,四年里,他由一个初识革命理论的积极分子成长为成熟坚定的革命者。
那么,池田春芳呢?整日生活在日本军国主义的环境下,她本身就是从事特务工作的,成为一个冷血日本特务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她是知道他的底细的,如果她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为日本军国主义服务的特务,那么,他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为民族的解放牺牲自己的生命,是周林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从踏上反抗日本军国主义侵略斗争事业的那天起,死亡就一直伴随着他。
他不怕死,遗憾的是工作刚刚有了进展,此时牺牲,再也无法完成组织交给他的任务了!
周林稳住心态,他决定装作不认识池田春芳,静观其变。正准备快步走出青梅居的大门,身后的安平四郎却喊起来:“池田?池田少佐,你怎么在这里?”
安平喝了酒,显得格外兴奋,拉住往外走的周林,向池田春芳走过去。
是祸躲不过啊!周林不由叹息,同时感叹池田春芳已经由一个普通的南满跌路的特务升职为有少佐军衔的日本军人,看来她真的已经变为一个军国主义者了。
此时已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安平四郎走到那张八仙桌跟前。
安平四郎是用日语叫喊的。池田春芳回过头来,看到周林,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而是冲安平四郎冷冷说:“公共场所,请不要称呼我的军衔。”
安平兴许是喝多了酒,并没有在乎池田春芳冰冷的语气,反而坐在她一侧的椅子上说:“对不起,芳子小姐,看到您我有些兴奋了,请原谅!”
周林无奈,只得站在安平四郎身后。
池田春芳依旧是那么美丽迷人,只是那天真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毫无表情的冰冷。
她还是没有看周林,扫一眼安平四郎说:“你给我记好了,我叫田春芳!你如果再敢这样,我不管你是谁,要么,你滚回日本,要么,你会死得很难看!”
安平的酒终于吓醒了,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的的说:“对不起,春芳小姐!我只是突然看到春芳小姐太兴奋了,请原谅!”说罢微微低头鞠躬。
池田春芳却换了汉语说:“你找我有事吗,安平先生?”
安平四郎被问得一愣,他又哪里有什么正事?突然想起身后站着的周林,终于有了借口,也改做汉语说:“啊,是这样,那个,春,呃,不,田春芳小姐,给你介绍个人,”就把周林拉到池田春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说,“这位是周林周先生。周先生家是奉天的,在南满铁路工作过,和田小姐是老乡,兴许说不定还认识呢!所以过来给你们介绍。”说完看看周林,又瞅一眼池田春芳,尴尬地笑笑。
池田春芳这才将目光转向周林,冷淡而深邃。看周林许久,她才问:“周先生认识我么?”声音淡淡的,毫无感情。
周林看不出池田春芳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索性心一横,听天由命了,微微一笑说:“没有印象。”
池田春芳就又打量他,然后又问:“周先生原来在满铁做什么工作?”声音依旧平淡。
周林答说:“在奉天段电信局收发电文。”
池田春芳再问:“这工作不好么,为什么不做了呢?”
周林答:“不是不好,是我觉得应该出来看看世界,长些见识,所以就出来闯荡了。”
池田春芳点点头问:“周先生来中国都去了哪里?”
周林答:“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然后去了武汉,最后去上海工作了一段时间,混得不好,刚刚回来。”
池田春芳接着就问:“满洲不好么,为什么不回去?”
见池田春芳审犯人一般不断发问,安平四郎看不下去了,说:“周先生老家就在这里,爷爷是傅城有名的商户,姑父是郭德郭先生,也是傅城的商界翘楚。就是周先生的父亲,在满洲也是大商人,周先生不是为生计奔走的人,田小姐可能误会了。”
池田春芳没有理会安平四郎的解释,而是自顾自地盯着周林说:“周先生所说的,我会很快调查清楚的,希望你不要骗我。”
周林笑一下,摊摊手,一副悉听尊便无所谓的样子。
池田春芳接着说:“据我所知,满洲的生活水平比支那要好许多,一般不敢回满洲的满洲人大多是做了不敢回去的事情,迫不得已才留在支那。周先生选择战乱的时节辞去很好的工作,离开生活安定的满洲,跑到战火纷飞,动乱不已的支那来,动机令人怀疑。”说罢身子前倾,盯着周林的眼睛。
周林被池田春芳弄糊涂了,她完全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而且非常清楚他的性格,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理想和事业。那么,她在这儿演这出戏给谁看呢?她究竟想干什么呢?猫捉老鼠么?既然知道无法摆脱,周林也就不在乎什么了,冷笑一下说:“随便你怎么想吧,我无所谓。”
池田春芳突然就笑了,笑得还挺开心。周林心里却直打哆嗦,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还能给他多少时间的自由,而他在没有被捕之前还可以为党做些什么。
池田春芳笑完,脸上又恢复了冰冷说:“无论周先生过去做过什么,我希望周先生在傅城最好遵纪守法,我会经常盯着你的!”又转头看一眼安平四郎,“安平先生,你也一样。希望你为帝国好好做事,不要让相信你的人失望!”说完站起身走了。
安平望着池田春芳走出门口的背影,喃喃说:“周君,是我连累了你呢,还是你连累了我啊?”
周林苦笑说:“我哪知道啊。”
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了,沿着青石板的街道向峨眉山下走。
安平四郎突然说:“池田平时还是很有礼貌的,就是不太爱说话。”就微笑了,“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周林想从他嘴里打听出些消息,就问:“你们很熟吗?”
安平摇摇头说:“不是很熟,她半年前才从济南调过来。”
周林皱皱眉说:“她好像不太喜欢你呢,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
安平脸上现出些失望说:“是啊,可是我喜欢她,真的!从见到她的第一天我就被她迷倒了。”
周林就看着他笑,说:“安平君,这个很难啊。”
安平不理会周林话里戏虐的成分,严肃了脸说:“她可能是受职业影响吧?她是跟随土肥原将军从满洲来的,参加了中原会战,打得很残酷,后来将军回国,她才调到鲁仁公馆任职。这该死的战争,改变了所有的一切!”后面的话说的咬牙切齿的。
周林知道,安平内心是反对战争的。其实许多的日本人都反对战争,但是他们相信他们的天皇,天皇需要战争,他们就不得不选择战争,为那个狂妄自大的天皇去尽忠,从某种意义上讲,天皇就是他们心中的国家。
安平比他大不了多少,三十出头的样子。他喜爱中国,喜欢傅城,有一个中国妻子。
没有战争,他可以非常悠闲的在傅城过自己的日子,有自己相爱的女人,有自己不错的资产。
战争来了,他开始表现出来的狂热让妻子彻底失望,带着他唯一的儿子跟着岳父一家逃亡了,不知所踪。
资产成了为军方服务的工具,他还要尽心尽力地去为大日本帝国的圣战奔波。
周林轻声问:“这个池田,是当兵的么?”他看出安平此时情绪上有波动,防范心理差,这时问话没准就会问出些他想知道的东西。
安平果然想也没想就回答说:“她是鲁仁公馆派在傅城战区调查室的室长,严格说,不是兵,只是挂着军衔。”周林就明白了,池田春芳还是做特务工作。
鲁仁公馆周林是知道的,是隶属于日军参谋本部的日本众多的特务机构之一,原属于北平六条公馆支部,现直接归属总部在济南的日军第十二军指挥,主要从事针对共产党战区的策反和破坏工作。
它的战区调查室权利很大,负责搜集战区内敌我双方所有的军事、政治、经济情报,甚至包括敌我部队士兵军官的情绪、思想,当地民众的组成成分,等等,写成研究报告供上级军方制定军事方案时参考。
这个基本的模式,应该是起源于石原莞尔和土肥原贤二的东北调查,后来逐渐形成了制度与机构。
从这个意义上说,日军才是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难怪国军与之对垒往往是望风披靡,不战而溃。
周林与安平四郎一路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往前走,两个人年龄相差不大,性格也比较相容,如果不是因为战争,两人很可能真的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周林此时心里比较混乱,不知道池田春芳会不会对付自己,是该就此跑掉还是坚持下去?也就没有心思和安平多说。
到了县前街头上,周林邀请安平回家去坐坐。安平心里也在想着池田春芳为什么突然生气,是不是自己喝了酒误在公共场所喊了她的军衔和名字生气了?但自己用的是日语啊,中国人是听不懂的。
啊,对了,周林虽是满洲人,实际上也是中国人嘛,芳子一定是因为这个生气了!没好意思对自己发火,找周林的茬出气呢。
唉,怎么就没有意识到周林是中国人呢?其实,在他的潜意识里,周林是朋友,根本就没去想两个人有着国籍的区别啊!唉,还是因为这该死的战争!
看来得找个时间和芳子道个歉,挽回这次不好的印象啊。周林请他回家坐,他已经没有了心情,便推辞了,叫了辆黄包车,在路口和周林分别,向白虎山方向自己的家去了。
周林望着安平四郎的黄包车走远,回身走进县前街。街道上没有几个行人,冷冷清清,一如其他街道,只脚下的青石板泛着淡淡的光晕。
太阳已经西斜,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在白色的墙上打个折,又映在墙上,留一片人形的缓慢移动着的灰黑。
周林没有打算立刻回姑妈家,而是沿着街道,靠近一侧的墙根,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慢慢踱着往前走,边走边思考。
春芳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最后对安平说的那句话明显是为他开脱,不让安平当真以为她怀疑他。那么,她就没有出卖他的意思。她是日本特务,没有理由放过他,但她说无论以前他做过什么,她不希望他在傅城再犯事,这又是什么意思?她不打算追究以前的事?为什么呢?她还爱着他?
周林已经从乍见到池田春芳的慌乱无序中逐渐冷静下来,开始冷静地思考。
他觉得,春芳还对他有感情,不忍心将他投入监狱,伤害他。但处于自身的利益,她又不希望他继续做反对日本人的事情,所以故意警告他。
对,警告,她一定是在哪儿看到他了,跟踪他到了青梅居。她坐的桌上没有饭菜,只是一杯茶水。没听说进饭馆不吃饭只喝茶的,这说明她坐在那里就是在等他!
她没有叫警察,也没有直接带人去楼上抓他,只是在那里等他,说明她没有要抓他的意思。她对他肯定还有感情,这感情有多深,能否大于她对日本军国主义的感情,就不好猜测了。
周林的思路在分析中逐渐清晰,突然,灵光一现,当初是她放走了他!不管当初他走后她是如何遮掩过关的,但是,以她现在的地位看,她肯定过关了!那么,现在再旧事重提,就会牵连到她!把他抓起来,她也会暴露当初所犯的错误。
哈!周林突然无声的笑了,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春芳,池田,嘿嘿,不管你现在对我有没有感情,我都不怕你,大不了鱼死网破,没准你就是我可以利用的又一根绳索――用来绞死你效忠的日本帝国主义的绳索!
想着,反而有些得意了。然而,得意之后,一丝失落便迅速袭来。他对春芳没有感情吗?刚见到她那一刻,他为什么会那么慌乱?看到她明媚的眸子依旧那么明亮,他的心为什么会颤抖?那时,一句话差点就从他的口里说出来:春芳,你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