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周林和秦玉姝举行了婚礼。婚礼那日,整个县前街车水马龙。
上至日军驻傅城司令官秋山义隆,下至各煤矿股东,经理、包柜,各界士绅,参加婚礼的有三四百人。
天刚亮,周林穿了大红的衣袍,头戴插了双翎的圆顶礼帽,骑着高头大马,在矿警队扮的迎亲队伍护送下,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自姑妈家出发,围着傅城的主要街道转了个圈子,又回到县前街,在秦启功的宅子大门前停下来。
姑妈和玉姝商量,成亲还是要在姑妈家里的,待过了三日回门之后,再逐渐回到秦宅去居住。
玉姝是通情达理的,并不反对。
周林除却准备婚礼,其余一切并不关心,一副任凭宰割的样子。在他心里,婚礼就是为了糊弄人的,只要有场面就可以,其余细节无关紧要。
玉姝跟随父亲回自己家里去了。郝绪禄找来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让称呼贺嫂的,到秦宅侍侯玉姝父女俩。
贺嫂是自己人,参加地下工作已经多年了,人显得安分而厚道,和玉姝也处得不错。
金大为和田德水几经挑选,选了四个自己的同志进入秦府做护卫。将来秦启功是要到山里联络旧部的,这四个人必定跟随着去,所以必须是自己人,而且要精明强干。
整个秦宅也是和姑妈家一样,是两进的宅院,除了父女居住的前院两间房子还能住人,其余是一片破败。
秦启功不是个会照顾自己的人,特别是夫人去世之后,更是兴味琐然,随遇而安,一切都依靠玉姝。玉姝年幼,又哪里能够管过如此大的宅子来?
周林找了十几个泥水匠人,忙了半月,才总算将各处修缮一新。
其间玉姝待嫁,自己怕羞,也是遵循古礼,是不可以到作为男家的姑妈家去的。
姑妈就只好不时跑到秦府里来,指挥泥水匠人,同时和玉姝商量些成亲事宜。
玉姝学问不小,收拾宅院,安排人员等的一干琐事却不擅长。秦启功更是摔手掌柜,又觉得这事虽是好事,可玉姝并不知道,以为自己把她卖了换自己的自由,脸上挂不住,更是不愿见人。除了研究学问,其余不闻不问。姑妈忙不过来,周林只得亲自出马,过来料理。
玉姝倒是不再跟周林横眉立目,说话就吵嘴了,但也不愿意理他。她是蒙在鼓里的,虽然一百个不愿意,毕竟以后要生活在一起,不认命又怎样呢?只要他不去干对不起国家民族的坏事,也就只好如此了。
既然要无奈的嫁给他,玉姝当然要被迫进入角色了,这个是女儿心思,周林是弄不明白的。
秦启功做多年县长却是两袖清风,并无多少积蓄。宅子的修缮款自是周林出了。
迎亲的一干人等在秦宅门前依规矩递了红包,吹鼓手于大门外卖力吹打。大门开后,周林进宅拜见岳父,从此需改口叫爹了。然后又一一拜见秦家亲属族人,发送红包。
看看时辰差不多,接了玉姝上轿。玉姝五彩霞披,大红金绣婚袍,蒙了大红盖头,在两个临时找来的侍女搀扶下,上轿落座。
头戴瓜皮帽,身着青布长袍的管事令喜婆放下轿帘,扯直了嗓子高喊:“起轿———”
一时唢呐高唱,鞭炮齐鸣。大红的八人抬的轿子在众人簇拥下,伴着喜庆唢呐,出了县前街,又在县城的主要街道转一圈,从县前街另一头回来。
郭德府门前顿时炮声震耳,锣鼓喧天,整个县前街被淹没在鞭炮燃放的硝烟里。
傅城的规矩,婚礼开始后,男女两家都是单独待客的。
秦启功在秦宅里招待他的亲朋故旧,姑夫姑妈则在郭府的大院里代替周林父母招待男方嘉宾。女方跟随过来送新人的则被作为女方贵宾,在前厅里接受最高礼仪的宴请。
大礼在郭府的前厅举行,参加婚礼的众宾除重要人物以外,其余则在院中观礼。
大礼已成,玉姝由喜婆和侍女引到后院新房里更衣。
前厅和院子里就摆开了宴席。院子足够大,摆了四十余张桌子的流水席。矿警大队的矿警们临时充当跑堂的,忙得不亦乐乎。整个县前街也都是矿警大队派出的矿警维持治安。
秦府则在新娘轿子出门之后就排开了宴席。厨子一应人等都是周林在傅城各大酒楼叫来的,帮忙的是矿警大队的矿警,两家都是一样。
家里招待的都是中国客人,秋山义隆等一干日本客人则是放在了傅城最大的酒楼聚贤莊。
周林在家里和来贺喜的一众人等一一的打招呼,然后就告罪,再不露面。一切就由姑夫姑妈和商会相熟的朋友主持。
有头脸的人物问起,姑夫则偷偷告知,新郎去陪秋山司令官了。
这傅城里能让秋山义隆亲临的,除了周林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了,谁叫人家会做人又日语说的比中国话还好呢!众人里有的嫉妒有的愤怒有的不屑,也有琢磨着日后如何巴结的。
周林跟众人告了罪,就去后院自己的屋里换上西装,又去西屋新房看玉姝收拾的如何了。
中国人的婚宴,新娘子是不须出面的,日本人那里却是不行。新娘子不来,在日本人看来,就是失礼的事情了。
玉姝换了一身大红金线描凤的旗袍,头插大红丝绢制的牡丹花,在侍女喜婆的帮助下已经收拾好了,坐在做为新房的,她原来住的屋子里的圆凳上,美艳绝伦。
周林进里屋,看着迎门镜子里的玉姝就是一呆,这丫头真的是太漂亮了!但再漂亮跟他也没半毛钱关系,他也就只有赞叹的份。他把侍女喜婆都打发出去,站在玉姝身后,等她起身。
玉姝从镜子里看着他,也看着自己。镜子里就是一对绝配的佳人儿。玉姝的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就冷下脸来,她又想到了他是汉奸。
周林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看着镜子里的她问:“准备好了?”
玉姝坐着没动,而是问出一句:“我不去,秋山义隆也不至于把你杀了吧?”
周林说:“都事先说好了的,这个时候了变卦怎么可以?秋山司令官亲临,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事,咱们如果招待不好,是说不过去的。”
玉姝冷笑问:“你是不是感到很骄傲?”
周林耐着性子解释说:“这不是骄傲不骄傲的事。在日本人手底下做事,不和他们搞好关系是不行的。这个一时半会也跟你说不清楚,等日后有时间了我会慢慢跟你解释的。”
玉姝说:“你脑子里想的就是如何做好你的汉奸!为这个,我也得跟着你做汉奸,是么?”
周林哭笑不得,说:“什么呀,这跟汉奸有什么关系?前几天我不都跟你说了吗?这是必须做的,要不然日本人会不高兴的!”
见日本政要这样的大事,周林当然要提前培训玉姝,不然会出大事的!可是,为什么要讨好日本人?他不能说是为让他们信任了好有机会害他们呀,他就只好再拿她爹的安全威胁她。
玉姝没了办法,就哼着哈着,其实还是什么也没明白。
见她坐在凳子上不动,周林是真着急,可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再给她讲道理了,只好哄着说:“玉姝啊,这是必须做而且要做好的!不然大家就会因为你的不配合横添许多麻烦,知道吗?”
玉姝心里犹豫着,她是真的不愿见那些日本人。
周林就有些不耐烦,问:“你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啊?”
玉姝本来就让他逼得心烦,这下不愿意了,霍一下站起来说:“我就是不去!看日本人能怎么样,大不了你现在就杀了我!嫁给你和死了也没区别!”
周林原地转了仨圈子,心说这也是个小祖宗啊!要命啦!
他只好软下语气来再哄她说:“你答应嫁给我的时候说的好好的,只要我不干有损国家民族的事,你就要听我的。和日本人吃饭不算有损国家民族吧?我就是为了和日本人搞好关系,这对大家都有好处,起码像李俭之这种人不敢欺负咱。你要是这时候变卦,日本人会生气的!”
玉姝已经重新坐回凳子上,听他这样说又来了气,问:“日本人是你爹呀,你这么怕他们生气?”
周林知道和她讲不明白了,看看时间快到了,着急说:“你到底去还是不去?我治不了你,我找你爹和你干妈去!”
玉姝心里觉得奇怪,这人实在是不像汉奸。自己不管怎么难为他,他都没脾气,也从不对自己用强,更不用说像汉奸一样要用武力来使自己屈服。难道,他那次在干妈家一副坏蛋的样子吓自己完全是装出来的?
想到这里就更不怕他,诚心要试试他急了会怎样了,说:“你找去吧,我说不去就不去,谁来也没用!”
周林就又在屋里转圈子,转半天回来,蹲到她脚边,看着她。她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他又转到她面前去。如此反复几次,玉姝就累了,不再动,也不看他。
他一脸无奈说:“玉姝啊,你说,怎么样你才肯去?小姑奶奶,我求你了成不成!”
玉姝差点让他的样子逗笑了,恶做剧的心思冒出来,看他一眼说:“你自己骂你自己三声汉奸,我就去。”
周林脸上有了怒色,玉姝吓一跳,以为他要发作。结果他脸上的怒色很快就消失了,说:“说好了啊,不许反悔!”就看着她,怕她又要变卦。
玉姝心一横说:“不反悔。”
周林就蹲在她身边轻声嘟囔说:“我是汉奸,我是汉奸,我是汉奸!”也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玉姝听出来他不情愿喊自己是汉奸,完全是让自己逼的。看来,他自己也不愿意做汉奸,没准以后自己多和他说些大道理,他还会改变也说不定。就不再难为他,站起身来。
周林总算是松一口气,见她还是不情愿的样子,不放心,就又叮嘱说:“日本人的官员,特别是高级官员,都是有文化的,很懂礼貌,你不用担心他们会把你怎么样。
你只是走个过场,给他们敬个酒,说我教过你的,感谢他们光临的礼貌话,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的,你不用紧张。
然后我就会向他们解释说你怕羞,又折腾一天,撑不住要回去休息,你就给他们陪个礼,就坐姑夫的轿车回来。”
玉姝知道躲不过去,他这些话已经说了几百遍了,也不愿听他唠叨,只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走吧。”
周林见她转过身来,就把右胳膊弯起来,示意她伸手挎住。玉姝犹豫着不伸手。
他就有些忍不住,高了声说:“你听好了!这场戏必须演好,秋山义隆不是傻子,如果他看出来你不是情愿的,他就不会相信你父亲是真心想合作,到时候你父亲就会有麻烦!”
玉姝就拿眼瞪他,眼看又要发作,他就又软下来说:“这真的很重要啊小祖宗!你千万别演砸了,不然我又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心思去弥补啊!我求求你,啊?”
玉姝伸出手去,赌气般挎住他的胳膊。
周林挎着玉姝,从后院小门里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