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问玉姝是如何证实他是共产党的,玉姝回答说:“根据你教我的分析问题的方法,从干妈说到你的话里分析出来的。你是因为参加共产党才被你爷爷送去东北你父亲那里的,然后你在东北并没有和你的党失去联系,而是参加了反满抗日工作,暴露以后你又回来了。”
周林松一口气,看来是白天玉姝和姑妈聊天,姑妈说他小时候的事使玉姝得到了部分证据。姑妈知道轻重,这种事是不会对外人讲的,以后嘱咐一下姑妈不要再讲就可以了。
玉姝内心的思想变化他基本掌握了,他决定实施他的补救措施。
他看着玉姝问:“你希望我是共产党,是吗?”
玉姝低了头,心说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到了,看你再怎么骗我!过一会儿反问他:“你不是么?”
他微微一笑说:“玉姝,实际的生活不是你的西方小说。那些布尔乔亚的东西,在脑子里幻想一下就可以了,千万不要混肴到生活里来,生活是残酷的,明白么?”
玉姝就又反问他:“为什么不可以?”放缓了声调说,“其实,自咱们成亲以来,我都在反复的问自己,我讨厌你么,为什么和你无法相处?原来我是想为了干妈对我的好,应该和你好好过日子的,所以我许多次的强迫自己接受你,可是,我做不到。
今天和干妈说话,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我突然就明白你是什么人了,心里再无一丝讨厌你的情绪!你昨夜出门时是说过有危险的,我反而十分的记挂你!
其实我并不讨厌你,我讨厌的是你汉奸的身份!
我原来以为,你和李俭之,李少魁那样的人没有多少区别,没有良心,没有羞耻,女人对你来说就是泄欲的工具!你贪图我的容貌,所以才要救我父亲,才要娶我。
可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是为这个国家和民族战斗的志士!这正是我曾经苦苦追寻的,愿意为之奋斗和追随的!
你真的是为了救我和我父亲才不得不和我成亲。从现在开始,我真心感激你了。我愿意做你的妻子,愿意尝试着去爱上你。
可是,昨晚我反复回忆咱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发现,你也并不喜欢我。
你不像渥伦斯基,更不像阿尔芒。他们是真心的爱着安娜和玛格丽特,可以让对方感觉到那炙热的爱情!
你更不像田小姐的爱人那样,用自己的爱把她整个的包裹起来!
我感觉,你更像卡列文。我只是你手中的一个工具,你需要我装作是你的妻子的时候,我在外人眼里就必须是你的妻子。而其实,你对我毫不关心。就如卡列文,只要安娜给他维护住表面的面子和尊严,其余他是不会在乎的,甚至不在乎她去和渥伦斯基偷情!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也希望有个爱我的丈夫!
所以,我诚恳的向你道歉,希望得到你的原谅!我会尝试着关心你,爱你。希望你也不要再这么冷漠的对待我,漠视我的存在,好吗?”
终于把心里藏着的话全部倾吐出来,玉姝双颊绯红,却是放松了许多,感觉到整个人都轻松了。
周林坐在那里不动,静静地听她说完,心里暗暗叹息。这是个心里充满了美好幻想的,聪明而又美丽的,善良的女孩子,她应该拥有自己美好的生活,更应该拥有权利得到自己向往的爱情!
可是,这一切,他都给不了她。不仅给不了她,而且还要亲手残酷地打碎她的所有幻想!
但愿这场战争早一些结束!他在心里祷告。
周林看着玉姝,渐渐严肃了面孔说:“你说这一些,其实就是一句话:我是共产党,你就会和我好好过日子。对吗?”
玉姝热切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她费了一天的心思营造的,所有的美好,所有的罗曼蒂克,所有的布尔乔亚,都被这冷冰冰的一句话打破了。
人类感情的丰富程度是语言很难表达清楚的,玉姝能表达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相当不错了。可惜,对牛弹琴了,周林并不解风情。
周林不是不解风情,而是他不能去爱玉姝啊!如果他可以像爱春芳一般的去爱玉姝,他怎会不解风情?他完全不用费这么大的事,就算他真的是汉奸,以他对春芳的如火爱情来对待玉姝,多愁善感的玉姝也会爱上他的!何苦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来和她周旋?
周林设计的这个假成亲的计划看似完美,其实漏洞百出!
周林硬起心肠往下说:“玉姝啊,我多次对你讲过,现实生活是残酷的,可惜你并没有听进去!那么,今天,我就用假设的办法让你来了解一下你处的这个时代和这个现实的世界,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残酷!
假设我是共产党,那么,我就要做抗日的事情,只要我去做,就会留下做过事情的痕迹,对么?
傅城里日军专门对付共产党的部门,你知道的,就有宪兵队,警察局,李俭之的剿共大队,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秘密部门,就是商会的矿警大队,都有侦辑查捕共党分子的任务!可以说,特务无处不在,我随时都有暴露被捕的危险!
日军对共党分子从没有客气过,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傅城的特务多次公开处决共党分子,惨不忍睹!如果我被特务抓获,你是希望我投降变节呢,还是希望我英勇就义?你当然希望是后者,对么?
那我就要忍受日本人发明的人类难以用肉体忍受的各种刑罚!直到他们失去从我这里可以得到情报的希望,然后才会杀死我!
如果你爱着的人去遭受日本人非人的摧残,最终在极度痛苦中死去,你能够承受的了吗?特务无处不在,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盯上你,逮捕你!如果我是共党,在我每天出门之后,你都要做这种结果的准备,你承受的了吗?
每天都要生活在恐惧和担心里,跟你现在对我是汉奸还是好人的担心,完全就是不同的概念!你连现在这种担心都难以接受,那种痛苦和担心你能承受吗?”
玉姝低头不语。早上的梦境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真的很难接受!
“这仅仅是开始!”周林继续说,“从我嘴里得不到什么,特务们就会盯上你!如果你真的不知道我是共党,也并没有参与我的事情,他们看在你父亲为日本人工作的面子上,兴许会放过你。
如果你知道我是共党,以你现在的处事本领,是无法骗过特务们的专业审问的。只要你露出一点点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你的灾难就来了,不榨干你知道的一切,他们是绝不会放过你的。对你这样的女孩子来说,立刻死去就是你最大的幸福!可惜,那时候特务们是不会让你有机会死去的!
你想像不到你会面临怎样的痛苦和屈辱!他们会在刑讯室里,在十几个刽子手的面前剥光你的衣服,肆意侮辱你,糟蹋你,不仅让你的肉体承受最残忍的虐待和痛苦,还要让你的精神承受最大的痛苦!宪兵队审讯过的女犯人,没有一个是可以活着出来的,连出来的尸体都是被剥了皮的!
玉姝,日本人的残忍远远超出你的想像!你想想,你可不可以承受这些被强奸,被活着剥皮的痛苦?这和你脑袋里的那些小布尔乔亚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呀!”
玉姝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嘴里,两只大眼睛露出巨大的惊恐看着周林,一句话说不出来!
是的,日本人对待共产党的残酷她是知道的。自民国二十六年日军占领傅城以来,小城里已经有无数的抗日志士惨死在特务汉奸手里!周林说的情况她也听说过。自己只知道抗日,却从没有设想过一旦被抓,能不能经受住这帮畜生的酷刑和凌辱!
周林干笑笑说:“你不要以为我是在和你说故事。我的工作让我认识许多特务和刽子手,我说的那些都是每天都在这个小城里发生着的惨剧!”说完了,给她留出了足够的思考空间,然后就问,“现在,你还希望我是共党,希望我是抗日志士么?”
玉姝本能地摇摇头,可接着说:“难道因为惧怕这些刑罚,我们就不去抗日,甘当亡国奴吗?”
周林说:“不!再严厉的酷刑,再惨无人道的折磨也吓不倒真正的抗日志士!为这个国家的人民不再受奴役,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是杀不完,更是吓不倒的!
在东北抗联,有一位女政委叫赵一曼,不幸被日军俘虏,受尽了我跟你说的那些日本人的酷刑,宁死不屈,英勇就义!”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看着玉姝问:“我想问的是,你可以像赵一曼女士那样,去忍受敌人的酷刑而不屈服吗?你不要急于回答我,想好了再回答。”
玉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是在认真思考。许久有些怯懦地看周林,小声说:“我不怕死,可是,要我去忍受那些酷刑和侮辱,我做不到。”说完就羞愧的低下头去。
周林说:“你没必要感到羞愧,不只是你,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允许你知道我在做什么的原因。设想一下,如果你知道我在做什么,甚至知道还有什么人和我一起做。敌人抓到你的时候,你不说就会对你用刑,你会怎样?”
又是许久的思考,玉姝说:“我会极力避免受辱,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说罢眼泪夺眶而出。
周林没有顾及她的眼泪,而是接着问:“现在,你再想一下,你是知道我是什么人,在做什么好呢,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好?”
玉姝“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去,轻喊着说:“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你什么也不要告诉我,不要告诉我!”
终于让她明白了,周林轻松一口气,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哭。哭出来,她的心情会好一些。
待她哭够了,周林把她扶起来坐好,给她找来毛巾,把眼泪擦干了,重新坐到她跟前说:“不要心急,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玉姝却有些担心地说:“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许多秘密,怎么办?我会出卖你!”
周林笑了说:“所以我才会教你怎样保守秘密呀。下一步,我还会教你怎样去应付特务的盘问,很快你就会坚强起来的。”
玉姝摇摇头说:“我做不到,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做到。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想知道你的任何秘密了。你把我的刀还给我,我不怕死,我会很小心,在敌人怀疑我之前,我会杀死自己,绝不给他们留任何机会!”
玉姝是坚强的,周林在心里感叹。他忍不住爱抚地拍拍她的头安慰说:“好多人都做不到,尤其是你们女孩子。所以,我们要学习许多对付敌人的办法。”
玉姝坚定地说:“我会努力跟你学习的,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再不和你闹小孩脾气了。”说着看他一眼,羞涩地低下头去。
周林心说小丫头,你早这么听话多好!就笑笑说:“不早了,回去睡吧?”
玉姝低着头,许久不语,终于弱弱地问出一句:“我们还要分开睡吗?”
周林脑袋就又大了,这才解决一个难题,下一个难题紧跟着就来了!还让不让我活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