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大家又像往日一样，都聚在了偏厅的饭桌上吃饭。干妈依旧是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一些杂事，偶尔和姑夫拌两句嘴。周林也在，嘿嘿的笑，往往是帮着姑夫说话。没有玉姝梦境里发生的事。

　　玉姝终于意识到，这，就是幸福。亲人们都可以平平安安的在一起，父亲虽然出门，但一路有人照顾，也是安全的。没有担心，没有惧怕，没有衣食无着。

　　吃过饭，玉姝就说自己犯困，要回去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来要回家。

　　以往回家的这段路，两个人是一前一后的走着的，周林在前，玉姝在后面跟着。今晚，玉姝却是鼓起勇气，挽住了周林的胳膊。

　　周林明显的感觉到玉姝有些奇怪。这是个小城，夫妻出门，是很少有挽着胳膊走的，会被别人当做了稀有动物参观的。好在天已黑了，街上并没有行人。在街上周林不好多问，玉姝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挽着胳膊，走了一百多米，回了秦宅。

　　回到家，玉姝不去自己的屋，而是跟着周林进了东屋。

　　看来，昨晚的一番对话，已经让玉姝明白了他是抗日的，这才有了她今天判若两人的变化。周林想，玉姝还过于稚嫩，是不适合知道的更多的。昨晚时间太仓促了，来不及做补救的工作，今晚这个工作就必须做了。

　　玉姝聪明，但性格感性化，按理是不适合做地下工作的，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培养她，再无其他办法。现在她这种状况，不能让她知道的太多还要让她不反感自己，乖乖听话接受他的培训，也难为周林了。

　　他思考着，无言地看她坐到外屋中间的圆凳上，然后去给她倒水喝。

　　玉姝其实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她心里是有许多话的，就是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好，找不到开头。

　　周林倒了水放到玉姝身边的桌沿上。桌子是圆的，明清的样式，面上绘了山水风景，四周摆四个古色古香的圆凳，放在外屋的中央。

　　他在她身边的圆凳上坐下来，想半天问：“今天没和姑妈出门？”他知道玉姝是有话要说的，但是她不说，他只好打破沉默，引着她说。

　　玉姝摇摇头说：“没有。原本干妈想逛街去，我嫌闹，再说也没什么好逛的，就没去。”

　　周林感觉到玉姝说话与以往不同了。原先她是要么和他争辩，要么就简单几个字说完，很少有这样心平气和的和他说这么多字的时候。他只“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玉姝低着头继续说：“上午田小姐来了。原来，田小姐有过一个中国爱人的，她给我讲了他们的许多故事。那个男子太好了，对田小姐那么好，都把我感动哭了。如果不是听她亲口讲出来，我是不相信的。原来以为，这样的爱情只有西方的爱情小说里有，却原来现实生活里真的会有！”

　　周林注意听着，他没有明白春芳为什么会对玉姝说这些。听到这里就故作好奇问：“是么？都是怎样的故事啊，能说给我听么？”

　　玉姝说：“他们相恋了三年，从陌生到相熟，直到不分彼此。听来都是些生活琐事，可是，可以感受到两颗彼此接近的心在渐渐融合，平淡而又不平常，兴许这就是爱情了。

　　那时候，田小姐每月都要有一段时间值夜班的，冬天零下二十多c，屋里有怕烟火的设备，不允许生炉子，也不允许值班的离开，到了半夜就会又冷又饿。

　　那男子到半夜就会跑去给她送饭，怕饭在路上时冷了，就捂在怀里。每次都是在午夜准时敲她的办公室外走廊的窗子。门是上锁的，下班前不许开门，他进不去，就把饭给她从窗子里递进去，他站在外面的雪地里，看着她吃完才会走。

　　田小姐每次都是流着泪把带着爱人体温的饭吃完的，然后笑着冲他挥手，让他回去。他也冲她笑着挥手，直到田小姐回到内部的屋里去，看不见了才自己走开。”

　　这是他们刚刚相恋时的事，那时春芳在满铁实习。实习生每月是要值一个礼拜的战备夜班的。战备室是没有暖气的，春芳带了饭去半夜就冷了，吃了胃疼。没有办法，他只好买通了卫兵，天天半夜去送饭给她，想不到春芳现在还记得。

　　玉姝还没有说完，她说：“清晨田小姐值班回来，脚冻得就没有知觉了。他总是跑到她的宿舍里来，把她的脚放到怀里，给她捂暖了，热了，自己才去上班。从有了他，田小姐的脚就再没有得过冻疮。”

　　周林不由微笑一下，这个春芳，什么事也往外说！他忽然就明白了，春芳给玉姝讲这个，是有深意的。这是防着他变心呢！就算他变心了，以玉姝的性格，得知那个所谓的田小姐的爱人原来就是他时，是断然不会和春芳抢的。

　　玉姝讲完了，大大的眼睛就看着周林问：“你不觉得感动么？”就笑自己说，“也许是我不会表达，讲的太枯燥，无法感动你。”

　　周林笑笑，心说都是我自己干的，我感动什么？看一下玉姝说：“爱人之间互相关心是应该的。”

　　玉姝黯淡了眼神说：“我没听说过谁这么爱护自己的爱人。”就问，“换做是你，你可以做到么？”

　　周林心说我做不到你就不会听到这故事了！笑一下说：“我想，应该可以吧？”心里却在奇怪，玉姝讲这些事情做什么呢？她跟他到他的屋里来，难道就是为了讲这些？

　　听他说可以做到，玉姝的眼睛就重新明亮起来，小声说：“原先是我不好，我误会了你，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希望咱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不再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责怪你，向你发脾气了。”

　　周林知道玉姝要切入正题了。当下不动声色故意问：“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对我突然这么好了？”

　　玉姝脸一红说：“因为，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汉奸，更不是坏人。”

　　周林笑一下，故作轻松说：“这个我老早就跟你说过啊，你不相信。今天你怎么突然就信了？”

　　玉姝说：“原先我不知道怎么去证实你说的话哪句是真的，今天我证实了，你和南边那些抗日志士是一党的，你是负了特殊使命才来到这里的。”

　　周林大吃一惊，这是他没有料到的。昨晚，他只含糊地暗示她自己是去做抗日工作，并没有说出自己是共产党，她是怎么猜出来的？他紧张起来，看着她，努力平淡了语气问：“你怎么证实的？”这很关键，如果玉姝可以轻易证实自己的身份，别人也可以！这说明他有疏忽的地方，而且是非常严重的疏忽！这就危险了！他必须迅速设法堵死这个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