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春芳并没有顾及秋山义隆的火气，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一动没动说：“如果按照常规推理，就是这样。但我知道这是荒唐的，所以我出去冷静了一下，现在，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就问，“司令官愿意听吗？”

　　秋山义隆看着她，半信半疑地说：“说来听听。”

　　池田春芳说：“这次泄密事件，可以分成两部分看，这样，就可以解释明白了，不合理的也会变的合理了。”

　　说完看一眼秋山义隆，见他坐回了椅子上，并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就继续说下去，“首先，应该是审讯记录的外泄。共党的间谍应该是先得到了李俭之长相的情报，由于刚下过大雪，山路难行，他并没有打算把这个消息立刻送出去，而是准备第二天或者以后再把情报送走。

　　因为我抓获李俭之的联络员马福生是在下午一点，获得完整情报是三点以后。就是说，他四点左右就知道了消息却没有往外送或者送出去了，另一个接受情报的谍报人员，兴许就是那个鸽子，觉得不紧急，没必要立刻送进山里。

　　为什么呢？因为他得到的不是完整的情报。我单独审讯马福生的时候他才说出共党县委驻地的，这个消息他不知道，我没有写进审讯记录里，是我疏忽了。

　　试想一下，如果他知道我们得到了傅城县委驻地的具体位置，他会不立刻送情报吗？为什么说他没有立刻送情报呢？因为将军你遇到了阻击，他们是匆忙迎击将军的，说明他们得到情报的时间很晚，李俭之的口供也证实了这一点。

　　按时间推算，共党谍报人员如果得到情报立刻就送走的话，共党县委就会在子夜时分得到消息，而那时候将军您才刚刚出发，他们会有充足的时间悄悄撤离石斛村，根本不会傻到用四十几个人来阻击将军四百多人的加强中队，共党县委也不会到黎明时分才匆忙撤离。

　　综合以上分析，我认为，共党在我那里得到了李俭之样貌的情报，其余什么也没有得到。”

　　郝绪逯当时的迟疑，造成情报送达晚了一个多小时，反而让池田春芳找到了摆脱嫌疑的根据，她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并且和周林在王家林的松柏林里反复推敲过了，没有漏洞。所以她胸有成竹，根本不怕秋山义隆发火。

　　秋山义隆以手支额，思考着池田春芳的分析，非常合理。“但是，”他还是不解，“共党最后还是得到了消息。”

　　池田春芳笑一下说：“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部分，将军出兵情报的泄露，这个就简单了，我认为根本就不存在泄露。阁下请想，您深夜调兵，就是再保密也不可能不惊动沿途啊。

　　共党既然知道我们抓到了那个县委内奸的联络员，把您调兵深夜出击这两者联系起来一想，就知道您要干什么了。

　　鸽子这才着急起来，您出动的同时，他也赶紧派人向他们的县委报信。

　　您走大路远，他走小路近，但是您前段路途坐火车又要快一些，两者抵消，你们几乎是同时到达石斛村的，所以才有共党县委匆忙逃窜，把唯一的战斗排留下来作为牺牲的结果。”

　　说完又补充，“我昨天也是陷进了共党得到完整情报这个错误假定里面去了，一直理不出头绪，走进了死胡同。所以我今天才会出去冷静一下。走的时候神智有些不清醒，没有告诉您，还请阁下原谅。”

　　秋山义隆终于笑了一下说：“啊，这个，我也是心情不好，刚才失礼了，春芳小姐不要和我这个粗人计较。”池田春芳不是他的属下，去哪里也没必要向他汇报，而且人家并没有游山玩水，是去思考问题去了，他感觉自己确实过分了。

　　池田春芳表示并不介意秋山义隆的失礼言辞，大家都在为帝国，为圣战努力，有时候遇到不顺利情绪失控，失礼也是正常的。

　　秋山义隆对她的表态很满意，终于换了笑容，说以后出去可以从他的卫队里要人陪同，外面不安全。

　　池田春芳知道他是表示关心，但还是连忙推辞了，说自己喜欢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一个人呆着，有人在身边反而受影响。心里却说，让我带着你的卫队，我怎么去会强生啊，那我还出去干嘛？

　　客气过去，秋山义隆还是关心内部共党间谍存在的事，询问如何找出这个间谍。

　　池田春芳叹息一声说：“这个有点困难。我人手不够，用的都是从宪兵队调来的人员。审讯是个复杂的程序，一般由宪兵队专门负责审讯的人员先预审，然后我和我的谍报专业人员再根据预审记录分析犯人交代的问题是否合理，哪儿有漏洞，哪些是实话，哪些是谎话，制定二审方案。

　　二审过后，再分析供词，准备下次审讯计划，这样反复下去，直到犯人把我们想知道的全部交代出来。

　　这个过程需要的人员是很多的，有中文记录，还有进一步整理中文记录，中文还要有专门的人员翻译成日文。

　　审讯过程中还要有中国人做翻译，因为犯人有时候说的方言俚语就是我这种自幼在中国长大的也听不懂。这样下来，牵扯的中日人员不下十几个。

　　审讯马福生实际是经过三审的，直接参与的中日人员就有十六个，中国人八个，日本人八个，这还不包括间接参与和有机会看到审讯记录的人，如果都算上的话人数就太多了，要一一排除需要时间。”

　　太复杂了！秋山义隆又开始头大，但是也不得不佩服池田春芳，人家这才是专业人才。这样科学合理的审讯下去，才可以得到更多的东西，哪像渡边那个门外汉就知道用刑，就算犯人招了他都不会问出有用的东西！

　　难怪人家能从已经结案的案子里审出马福生和李俭之来，这是多大的成绩？破获国民政府中统联络站相比抓几个外行土八路，那完全就没法比，这是专业对专业，池田胜了，而且还是在孙凤武毁灭了大部分资料和灭口的不利情况下，完胜！

　　就好像村芳太郎屠杀多少老百姓，干掉多少土八路都算不得战功一样，碰到人家八路正规军就看出十七旅团废物了，打四十来个人，死了差不多一百个人，丢人啊！人家池田春芳却好比是用四十个人全歼了八路正规军一百人，这才叫荣誉！

　　看秋山义隆的表情，池田春芳就知道他对这些专业的复杂程序头疼，索性就再给他制造些更头疼的，省得他没事老想插手，还动不动就怀疑她。

　　想到这里又说：“恕我直言将军阁下，我把文件送到您办公室以后，除了您可以看到这个文件之外，还有别人有机会看到它吗？”秋山义隆就愣住了。

　　他没有保密习惯，文件看完了就放在办公桌上，一般是副官待他休息以后把文件收走。这期间他多次出去，别人也多次进来，打扫卫生的老太太都进来过！根本就说不清楚有多少人有机会看到这份文件！

　　池田春芳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知道戳到了他的痛处，忍住笑说：“将军阁下，所以我们不能谁都怀疑，那样会搞得人人自危，要影响正常工作的。”

　　秋山义隆不由叹口气说：“对不起，春芳小姐。我原来在部队一直是带兵打仗，对这些事情实在是疏于防范了。”

　　池田春芳笑笑说：“没关系的司令官阁下，敌人要进入我们内部不是那么容易的，偷窃情报这种事情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他既然做了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相信我早晚会抓住他。”

　　秋山义隆心中不由一动问：“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办法抓住那个间谍？”

　　池田春芳信心十足的说：“当然有办法。您放心，只要他存在就早晚会有暴露的一天，说不定我们可以通过这个人把鸽子挖出来！”

　　秋山义隆苦笑笑，心说这么多人有嫌疑，你是神仙啊，还当然有办法？吹吧。但也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说：“我这里以后我会注意保密，你放心做你的，需要调查司令部的人对我讲一下就是，我命令他们全力配合你。”

　　池田春芳答声“是！”说，“多谢司令官阁下！”心说您就等着吧，我总不至于会把自己和强生挖出来。兴许哪个倒霉蛋碰巧了，让我把脏都栽到他身上，那时候你们就狗咬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