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天的清晨,孙凤武带着他五十多人的剿共大队出了傅城,沿着青州古道,一路向东。
他走在队伍中间,穿着棕色福字底暗纹的薄棉袄,下身日本军马裤,高腰日本军官皮靴,腰插两把二十响驳克枪,仔细的观察着周围。
队伍距离拉得很长,两侧前后都有三人一组的侦查小组,骑着自行车,与主力保持一定距离。
他尽量捡靠近碉堡据点的路走,以防路上遭到伏击,有时候宁愿多绕些路,也不愿离得碉堡太远。
中午时分,方到固山,只走了一半的行程。
他让两个师弟带着十个人占领固山主峰,自己和大队主力在半山腰休息吃饭。
半小时左右,一个队员骑着自行车赶过来,在他耳边低声汇报。
他听完点点头,让那个队员去休息,接着,嘴角就现出冷笑。
原先约定好的,在孙凤武出发四小时后,岗崎中队行动。可是刚才留在城里监视的队员回报,岗崎中队仍旧驻扎在兵营里,丝毫没有要开拔的迹象。
看来秋山这个混蛋是摆了他一道,要拿他和他的队员的性命来换县大队了。
等他被县大队打光了,岗崎再出来收拾县大队。
哼哼,秋山义隆,你想的是挺美,老子也不是吃素的。咱们走着瞧,看谁玩儿得过谁!孙凤武不由冷笑。
傍晚时分一行人到达凤凰岭,从凤凰岭下去再有五里地就是孙凤武的家乡桃花峪村了,他队伍中许多人都是这个村或者周边村庄的。
1937年日军打过来,国民政府望风而逃,他的师傅石匠孙佑光组织附近村民成立罡风道,自号罡风道人,建立民团,保境安民。
那时日军只来得及占领城镇要点,这些小乡村是不会光顾的。主要还是防备国民党溃军进村抢粮食,祸害百姓。
罡风道护卫了附近七八个村庄,村民纷纷加入,后来逐渐壮大形成组织。
其他村庄也有类似组织,离此三十里便有一个天罡道。
天长日久,两道之间因利益关系发生矛盾,进而引发冲突,最后大打出手。
罡风道人孙又佑光死于两道火拼,大师兄孙凤武接任首领,率众苦练武艺,发誓报仇。
这时候来了个共产党的张书记,宣传抗日。
国家到了危及存亡的时候了,大家还在窝里斗,烈祖烈宗在天有灵,会保佑你们吗?
张书记讲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斡旋于两道之间。
最终两道被张书记的真诚与热血所感动,握手言和,联合其它弱小门派,共同成立抗日独立团。
兴许是天罡道贡献大的原因,大师兄翟恒武总是职位压罡风道一头。
抗日独立团时,翟恒武是副团长,孙凤武是营长。后来独立团被秦启荣部瓦解溃散,翟恒武当了副县长,孙凤武只当了七区的区长。
再后来他佩服的张书记调走了,他心中嫉恨日积,终于走上了叛变投敌的路。
投靠日军之后,他的愤恨就发泄在了过去和他有矛盾的干部们身上,带着跟他一起投敌的罡风道的老弟兄,将这些干部全部抓捕到日军那里,残酷烤打折磨致死,甚至连他们的家人都不放过!
再往后,既然已经走上了不归路,他就丧心病狂了,把他能找到的共党人员全部抓捕杀害,换得了两县剿共大队长的乌纱帽,也把铰锁套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孙凤武站在凤凰岭上,望着自己的家乡方向,也是百感交集,往事如过往云烟。
师弟问他下山回家吗?他摇摇头。此时仍没有岗崎中队出发的消息,回家被县大队围住,别说坚持一天,一晚上也坚持不过去!
在这凤凰岭上,易守难攻,坚持一天应该没有问题。
他派两个机灵一些的本村队员先趁黑夜潜入村里观察动静,在凤凰岭四周布置了潜伏哨,准备过夜。
黎明时分,潜伏进村的两个人回来了,报告说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八路军任何踪迹,村里过年之后就没有再来过共产党。
他听了不语。凭直觉,他知道县大队一定就隐蔽在附近,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次干掉他的机会。
正皱眉思索,监视岗崎中队的队员回来报告,岗崎中队昨夜子时已经出发,现已到达固山附近。
他冷冷地笑了。你秋山义隆知道让冈崎晚出发一天,我孙凤武难道是傻瓜,就不知道在凤凰岭上过一宿,把时间给拖回来?哼哼。
他坐在石头上仔细盘算,岗崎从固山到桃花峪需要两个半时辰,他如何下山,下山后如何防守?
想定主意,他吩咐八个师弟四个一组,各带一半人马,拉开百米左右距离,前队遇袭后队接应,后队遇袭前队回防,以桃花峪为最终目的地,无论如何,必须突进村内,然后依托村庄围墙进行防御。
想想不放心,又在前路和两翼各派三个队员警戒。一行队伍开始缓缓下山。
天放亮时,队伍安全进入桃花峪,一路没有任何异常,他狐疑起来。
县大队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呢?难道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撤走了?这个可能是有的。
但不管怎样,既然来了,戏还是要演下去。
他在村上所有来路都布置了警戒哨,然后带着大队人马朝自己家去。
家里是佃户出身,两个妹妹已经嫁到外村去了,家里只有大哥大嫂伺候着老娘,还有两个侄子一个侄女,大哥仍旧租着地主家的地糊口。
山里的地主不象现在人们所想的那样,丫鬟成群,锦衣玉食。只是住的可能会比佃户们好一点,穿得干净些,平日里偶尔能吃口细粮,灾年穷人要饭时他们家还有俩糠窝窝。
在村里碰上族里长辈,无论大小,该叫爷也得叫爷,该磕头也不敢鞠躬。
佃户也不会觉得自己就低地主一头,只是租着人家的地种,总得对人家客气点。
民国政府在好多地方实行的是永租制,地主也不是想把地收回来就收回来,想租给谁就租给谁。
国家法治在那放着,租给谁就是谁的了,到时候给你交租,其余你管不着。
遇到慌年,租子你就别指望了,不跟你借粮就是好佃户,不服你就去县里告去。
强迫交租,闹出人命,这种事是极少发生的,要闹成这样,还想不想在村里混了?
孙凤武把队伍安排在村东边的打晒场上,吩咐八大金刚中的四个带队,自己带了另外四大金刚和两个队员扛着粮食、腊肉回家。
敲半天门,大嫂出来开了院门。
他刚想说话,大嫂看到是他,扭身回去了。
屋里东屋传出老娘的声音:“大仓家里的,谁来了?”听不到媳妇回话,屋里传出窸窸娑娑穿衣服的声音。
山里穷人家大都是青石干打垒碴起的房子,四处撒气漏风,并不隔音。
孙凤武在院里听得清楚,走到东屋门外,叫声:“娘!是我,我回来了。”
想起自己在区里干区长时,每回捎信跟家里说要回家,老娘总是到村口迎着自己,不由眼中就涌出泪来,快一年没见着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