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凤武几次派人向树林方向进攻都被打了回来。
由于他处的位置过于空旷，十分不利，开始的一阵乱枪，弟兄们就躺到十多个，进攻小树林的四大金刚只跑回来两个。
几轮交手之后，周边的草垛也着了，八大金刚还剩下俩能打的，那六个不是死了就是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这个心疼啊！这是自己起家的老底子啊，现在就算捡条命回去，手底下没人没枪了，秋山义隆还能用他？
看看周边已经没几个活着的弟兄了，他的心里不由滚过一阵冰凉。
但无论如何，保住性命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啊！
按时间推算，岗崎也该到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呢？
难道秋山这个混蛋是要自己被打死以后才让岗崎发动进攻吗？
想到这里，心中更是悲凉。
他想一下，让没受伤的老二弄块白布挑出去，同时命令弟兄们停止射击。
很快，县大队那面的枪声也停下来。
孙凤武躲在尸体和碎石临时凑成掩体，身下又往下挖掉一层土的隐蔽处，高声向对方喊话：“翟二瞎子！咱们不管咋说，也是在一个队伍里抗过枪的，你就不能放兄弟一马？”
那面很快就响起了翟恒武的声音：“孙凤武！你杀害那些革命干部的时候咋没想到放他们一马？你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自取灭亡！你现在老老实实缴枪出来，给自己下辈子积点德，不要再抱任何幻想了！”
孙凤武干笑两声喊道：“翟二瞎子，你还不知道吧？你中了秋山义隆的计啦！我只是他按排的诱饵，目的就是把你引出来！岗崎中队现在估计已经到了！你还在这和我死掐，你打死我你也跑不了！我劝你还是给自己这二百多人枪留条路吧！”
那边翟恒武哈哈大笑，喊道：“孙凤武，你别做梦了！岗崎现在自身难保，他能不能回去还不一定呢，你就死心吧！”
孙凤武听了脸上阴晴不定，沉默一阵大笑两声喊：“翟二瞎子，你糊弄谁呢？你县大队的所有人马都在这里啦，你拿什么阻击岗崎？”
翟恒武喊道：“这就用不着你操心啦！我告诉你孙凤武，我们不是阻击岗崎，我们是要消灭他，让他有来无回！”
孙凤武脸上露出诧异来，接着便是恐惧。
这怎么可能呢？岗崎可是四百多人的加强中队啊！没有八路正规军三倍的人马，绝对不敢做吃掉他的打算！
但是翟恒武做事向来不莽撞，他为什么不走呢？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想先杀掉他再撤退？他顶多也就可以派几十个民兵阻击岗崎，那根本不起作用！
想到这里，不由惨笑一声喊道：“行，翟二瞎子，你有种！看来你是要和我同归于尽那，老子今天豁出去了，我成全你！”
话音刚落，就听西南方向传来了闷雷一般的爆炸声，许久不绝，脚下的地面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大家都被这闷雷一般的声音震撼住，都屏气凝神的倾听，战场暂时沉寂下来。
闷雷声过后，激烈的枪声响起来。
不久，震天的冲锋声也隐约传来。
这是标准的八路军冲锋的声音！几把冲锋号同时吹响，接着就是遍地的喊杀声！
翟恒武在围墙边上喊道：“孙凤武！你听到了吗？岗崎的末日到了！
八路军战士正在为县委警卫排的战士们报仇！正在为四支队一连一排的战士们报仇！正在为谦祥货栈惨案死难的乡亲们报仇！
孙凤武！你这个制造谦祥货栈惨案的刽子手！你这个杀害我抗日军民二百多口的民族败类，叛徒！你还有脸在你的父老乡亲面前活着吗？放下武器，出来接受人民的审判！”
孙凤武终于明白，自己的末日到了。
他连声喋喋怪笑，高声喊道：“荣华富贵，老子享受过了！女人，老子连抢带占，连带玩你们的共产婆子，享用了无数了！老子就是死也值啦！翟二瞎子，有种你就过来！老子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俩赚一个！来吧，老子不怕！”
就在这时候，院墙那面响起一个苍凉的女声的嘶叫：“孙凤武，你这个畜生！“接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颤巍巍的从院墙后面走出来，一些没梳齐的白发在山风吹拂下飞扬。
老女人走到打晒场边缘站下，黑棉袄黑棉裤，小脚，扎着裤脚，双手住着根山里枣木做成的柺棍，正是孙凤武的老娘。
孙凤武看见老娘站在离自己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急了，冲围墙那面大喊：“翟二瞎子，你不厚道，不厚道！你拿俺娘威胁我，你不算英雄好汉！”
孙凤武娘就高声叫道：“不是翟副县长让俺来的，是俺自己要来的！”
孙凤武几乎要急哭了，用哭腔喊：“娘啊，你来干啥呀！”
他娘用更大的声音喊道：“俺来看看你这个畜生到底还有一点人味没有，有种你就把俺也打死吧！”
孙凤武抱头蹲在掩体中不言语了。
只听他娘说：“俺嫁到你们孙家整整三十八年啦！俺上孝敬公婆，下替你们孙家生儿育女，中间对你爹百依百顺，俺自问对得起你们孙家，没做一件亏心事儿啊，可咋就生出你这么个畜生来啊！”
老人抹一把眼泪继续说，“你爹，你爷都是这村子里出了名的老实巴脚的汉字，一辈子勤勤恳恳，没跟四邻八舍红过脸吵过架。谁家用得着咱，二话不说，放下自己手里的活路立马就给人家去帮忙。多好的人啊！
你再看看你，你都干了些啥伤天害理的事儿啊！
这普天下拿真心对咱老百姓的，就是八路军，就是共产党啊！
来到家里，一口一个大娘喊着，吃咱们的照价给钱，用咱们的，临走一样不少的还给咱。
院子，给你打扫的干干净净，水缸给你打得满满的。
这样的好人，上哪找去啊！
你参加了共产党，当了干部，俺这心里啊，那叫一个骄傲！
俺琢磨着啊，等俺死了，见着你那早去的爹，俺跟他也有个交待了。
俺对的起他，给他养了个好儿子，养了个老百姓爱戴的共产党啊！
俺做梦都没成想啊，你会变成这样！
你杀共产党，杀俺心里爱戴的子弟兵啊！
刚得着信的时候，俺不信啊！
俺这辈子没干一件对不起祖宗，对不起良心的事儿啊！
你俩妹妹再也不回来了，俺才信。她们没脸回来见这街坊四邻呀！
俺没处去呀，俺不敢出门呀，没脸见族人呀，更没脸见你在地下的爷爷奶奶，没脸见你爹呀，俺对不住他呀！”
老人嚎淘大哭，声音凄惨。
四周除了猎猎的风声，就是老人这绝望到极点的哭嚎，再没了其他声音。
孙凤武缓缓的从掩体中站起来，驳克枪口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他从掩体中走出来，慢慢走到自己的老娘身边，“普通”一声跪在娘的脚下，大叫一声：“娘！”扔了手枪，抱住娘的大腿，“娘啊，儿子不孝啊！”说罢也放声大哭。
老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以手抚摸着儿子的头，柔声说：“满囤，儿啊，后悔来不及啦。俗话说，人不见天见啊！去吧，走吧。娘，给你收尸。逢年逢节的，娘，去给你烧纸，填坟。儿啊，记得下辈子，可要当个好人啊！”
孙凤武止住哭泣，把地上的驳克枪重新捡起来，顶在自己太阳穴上，满含热泪看着娘说：“娘！下辈子，俺还给你当儿子，孝敬你，给你争气！”看着娘点了点头，就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过后，尸体栽倒在娘怀里。
老娘抱着儿子的尸体，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立着，立在那空旷的天地里，立在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