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咳咳咳……”五叔披着个褂子出现在大门口,言言搀着他。
五叔就像垂死挣扎一样挥着手:“放——放开——五婶!”身子一侧歪,斜倚在门框上。
“爸爸怎么了?爸爸,爸爸……”言言拉着他的胳膊大声叫起来。
“五叔!”江山知道五叔想说什么?赶紧松开那婆娘,冲过来帮着言言扶起五叔。
借着淡淡的月光,能看到五叔的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急促的“齁啦”声,很明显他上不来气了。
那婆娘转身狂奔而去,但是江山已经顾不上她了,天大的仇恨也比不上五叔重要,即使把她掐死八百遍,能让五叔赶快喘上气来吗!
江山和言言把五叔弄到炕上,赶快吸上氧,但是五叔已经坐都坐不住了,身子软得像烂泥,俩人一边一个扶着他,他自己都能原地出溜,看样子想躺下。
俩人只好扶着他平躺下,把氧气开到最高,只能这样了,不能再动他,别人也帮不上他。
江山只恨不能把自己肺里的气借给五叔,哪怕让自己憋得翻白眼呢?只要五叔不要憋死,能缓过来就行。
可是兄妹俩都很清楚,看这样子,怕是缓不过来了。
眼看着五叔越喘越没力气,江山知道他和言言不得不面对的时刻就要到来了,想到五叔这一生受的那些苦,那些累,想到他看到五婶时的兴奋和渴望,那都是作为一个人的最基本的对幸福的渴望!
刚刚几个小时之前,五叔还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现在就到了弥留之际!
江山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眼泪以最快的速度“簌簌”地往下滚落,喉咙就像石化了一样哽咽得动不了:“五叔,五叔——”
言言跪坐在炕上,眼泪早就流成了河,俯身看着五叔,想动又不敢动他,江山知道言言此时跟自己一样的心情,恨不能拿自己的生命换回五叔的生命。
“言言,是不是去叫三大爷他们过来——”江山的喉咙又哽住了。
言言就像石化了,盯住爸爸只是“哗哗”的眼泪。
砰!江山一拳打在墙上,墙上出现一个深坑:“我警告林庆文找专家来,专家呢!”
“哥——”言言终于能发出声音,扭身扑进江山怀里:“呜呜”地大声哭起来。
她已经悲痛软弱到了极点,江山搂住她,感觉她在自己胸前虚弱得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柔软得不敢用力去搂抱她。
他轻轻拍打着言言的后背:“言言不哭,不哭,五叔也是受够了,让他享福去吧——”
“哇——”言言更大声地哭出来,在哥哥胸前用力地又蹭又拱:“我后悔呀,我对不起爸爸,我害了爸爸——”
“言言,言言!”江山慌了,他感觉言言已经悲痛过度,以至于有点精神错乱的表现:“不怪言言,怪哥哥,哥不好,好了好了——”
“哥——”言言抬起满是泪的脸,几乎就要贴到江山的脸上,嘶着嗓子:“你不懂,我不该瞒你,我其实有办法给爸爸治病,是我不给他治,我害了爸爸!”
言言肯定是精神错乱了,江山知道不能呛着她,只能顺着她说:“是是,我知道,我知道了,没事,没事了,你尽力了。”
“我没尽力,我太自私!”言言紧紧搂住江山:“哥你抱着我,我都告诉你,我跟你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爸爸也不是我的亲爸爸。”
啊!江山大吃一惊,言言好像不是精神错乱,要是她说的是真的呢?
“哥你抱紧我,使劲抱着我,我冷,我怕,爸要是没了,我就你这一个亲人了,哥,哥呀……”
江山紧紧地搂住言言,就像要把她挤到自己的身体里一样,而言言也是紧紧箍住哥哥的腰,在他胸前蹭啊蹭啊!就像要融化在哥哥身体里一样。
可是江山知道自己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要顶起家里的一切事务,眼看五叔就要咽气了,他必须要去叫三大爷他们来,给五叔换上送终的衣服,让他好走。
“言言,你听话,我去叫三大爷他们!”
言言听了这话身子一震,扭头看看依然在那倒气的爸爸,突然撤出手来两手抓住江山的胳膊,抓得那么紧,那么狠,紧紧地抓着,就像下了天大的决心似的:“不,不放弃,我叫人!”
“言言,听话好吗!”虽然江山什么样的紧急状况都经历过,都能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做出冷静准确的判断,可是这次他真的不能确定言言是不是清醒。
“哥,门口那俩人身上肯定有手机,你去拿来,我打电话叫人,她不是能量大,让她叫直升飞机,去呀,你去拿呀!”她用力推着江山。
江山盯住言言的眼睛,看到她眼睛里除了无尽的悲痛,并不散乱,这说明她是清醒的。
他不再说什么?也顾不得问事情的原委,赶紧跑到门外,从那死者身上摸出一块手机来。
言言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很快电话通了,江山听出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言言语气坚定地说:“我是江言,找我妈,让她两秒钟爬起来。”
江山就像一下子掉进迷雾里,自己从小看着言言长大,她什么时候又弄出一个妈来?
他知道言言嘴里的“妈”肯定不是刚才跑掉的那个婆娘。
电话那头很快传出一个惊喜的女声:“言言?”
“妈!”言言声音冰冷得就像南极的冰山:“我爸爸病危了,你找最好的专家,找飞机来,两秒钟飞过来,爸爸要是耽搁了,这辈子别想让我认你。”
电话那头传来喜极而泣的声音:“言言你叫我妈了,妈太高兴了,太高兴了……”简直有点泣不成声的感觉,对言言提出的要求连声答应,言言说完也不说再见,毫不客气地把电话挂了。
屋里的空气似乎僵住了,兄妹俩互相看着都不说话,只有五叔沉重的倒气的声音,那种喘不上来的“齁啦”声就像钢锯一样在兄妹俩的心上锯拉。
“言言,到底怎么回事?”这样大的意外让江山又惊又喜,惊的是言言居然不是五叔亲生的女儿,喜的是言言居然不是五叔亲生的女儿。
可明明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一下子变得没关系了,关系的疏远应该是让人悲哀的事,却为什么会有隐隐的喜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