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手疼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诺伊尔笑得停不下来。
诺伊尔对克罗斯的敌意还停留在口头层面,但是穆勒却是真的找上门去了。拉姆管着他不让他烦加迪尔,可没不让他去找别人的麻烦。尽管明眼人一看也知道是加迪尔和克罗斯又在小情侣式地闹别扭,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悄悄话说恼了,但是不妨碍穆勒可以装瞎去烦人啊。
“Toni,你到底干嘛了啊。”他满脸纯良地跑到克罗斯面前,认真地想要捅人心窝:“我从来没见过加迪尔能对人这么生气。”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
“你没见过他的样子多着呢,托马斯。你没见过他生气?那你也没见过他哭,为了我哭。”
这下换成穆勒笑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正可怜巴巴梳洗完、换上衣服坐到床头开始心事重重读书的加迪尔被人敲响了房门。他站了起来去开门,竟然是拉姆,手里端着热牛奶。刚喝完可可的加迪尔有点不想喝了,拉姆捕捉到了他表情里一闪而过的为难,十分自然地举起杯子自己来了一口。
“愿意谈谈吗?”
他笑着问。
加迪尔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胡梅尔斯端着热茶刚走下来。他看到拉姆进了加迪尔的房间。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他站在门外。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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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梅尔斯站在门外安静地等了很久。
他手里的茶早就凉了,一开始烫的时候弄得手心发红发麻,像是被小针扎似的,现在又沉甸甸地坠着,坠得人手腕疼。但是这比起等待本身并不可怕。他站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逃跑和坚持中纠结。加迪尔还会想见他吗?他会烦吗?会很累吗?他会拒绝我吗?他会勉强着接受我吗?我该和他说些什么呢?
胡梅尔斯通通不确定。他的脑子与其说是在思考,不如说是在思绪的风暴里停摆了。
屋里的拉姆和加迪尔其实没说什么。下午幼稚地哭过劲后加迪尔就一直在后悔了。他后悔自己这么不顾形象和后果的发脾气,更后悔大家可能会因此而对克罗斯生出什么不满来。以前在青训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那时候加迪尔还对自己在集体里的地位没有概念,不喜欢别人就很明确地表达,结果要不是他拦着,对方就差点被霸凌了。
这件事在他的心底留下了深深的教训。在修道院的时候,他有时很渴望做一个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小孩,就像是学校里那些被家长惯坏的孩子一样;但是等到他在青训里生活,确实相对自在一些、也得到了很多关爱和同龄人的追捧时,他才体会到喜爱也有反面,也有自己的力量。
加迪尔经常感觉自己没有不喜欢什么的权利,大家对待他不喜欢的东西或人的态度过于强烈和无情,第一次就深刻地吓到了他。加迪尔以为不喜欢的反面是远离,可现实里大部分人会把“不喜欢”和厌恶画等号,仿佛两个词语中间没有冷漠这个单词代表的距离。既然加迪尔厌恶了什么,为了什么哭泣或生气,他们就会很想把那样东西挪走,放进碎纸机里搅个稀巴烂才好。
加迪尔不想让大家觉得克罗斯对他不好。他心知肚明对方在和自己相处时其实是弱势群体,克罗斯都不知道被他弄哭多少回了,可每一次又会努力忘记伤痛继续跟他和好。加迪尔的心脏惴惴不安,不知道在他持续不断的搞砸下,克罗斯的这种爱还会持续多久。加迪尔希望对方的爱回落,回落回友谊,却担心现实往往是砸落到地心去,变成负一百,变成陌路人乃至仇人。他第一次知道恋爱游戏时脑子里的反应是好希望人类的情感和游戏里不可攻略角色一样有上限,到了80就再也不准涨高,一辈子做最好的朋友,无论怎么爱都不用担心突破危险线。
但这是不可能的。
拉姆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种对克罗斯的维护。尽管加迪尔还一点都不想跟对方和好,但是他也不舍得克罗斯被欺负,或者身上蒙上什么负面评价。和加迪尔这种人缘很好、品行也好的人起冲突不意味着就是克罗斯一定做错了什么,拉姆当然知道这样的道理,只不过是人心总是不讲道理。于公,他得调解两个中场核心的矛盾,别让他们真闹僵了,毕竟不到一周后就是第一轮淘汰赛,教练明天也一定会过问干涉这件事;于私,他想不出格地在加迪尔很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他留下印象。
“你既是想护着他,加迪尔,反而应该说他两句不好无关紧要的,说他气着你也行,说他不讲理也行。”拉姆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教导加迪尔把事情如愿糊弄过去的办法:“尽管幼稚点,不要太懂事,这样大家会都忙着劝你想开点别赌气,也就不去找Toni的麻烦了。”
加迪尔听懂了,呆呆地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雪白的脚在拖鞋里踩了一半。可是他懂事了二十几年,他学不会幼稚,学不会耍心眼。他只会告诉别人“没事”“不是他的错”“都怪我”,这不是下意识地虚伪做作当个绿茶精,而是他真心实意是这么想的他已经在后悔了,已经觉得自己做错了,当然也没法昧着良心把事情往撒撒娇闹脾气就和好糊弄过去上面靠,这对他来说太难。加迪尔和朋友交往的过程里总是这么鸡飞狗跳、血肉横飞,也许就是因为他很认真,他不会真真假假甜甜蜜蜜地粉饰太平。
是什么就是什么,想要就是想要,不想要就是不想要。
如果是托马斯的话一定很容易。加迪尔在心里想到了总是擅长嘻嘻哈哈就把事情圆过去的朋友。可是他和他现在的关系是一团糟,根本不想求助,也说不出口。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来不知道他和克罗斯吵架吵哭了的事情会不会传到罗伊斯的耳朵里去,他又不能拦着全世界都不让说。这可真够糟糕的。加迪尔感觉太阳穴下面有青筋在一跳一跳,忍不住抬起手指揉了揉。
他这副可怜相让拉姆又开始有点后悔把人情世故说得这么明白了。加迪尔也不是情商低,他是非常会讨人喜欢、非常会体贴人的,问题在于那是没有矛盾的时候。遇到了矛盾就像是一段关系里出现了一道伤口,大部分人类的做法都是圆滑地贴张创口贴等着它自己慢慢无声长好,可加迪尔却站在伤口前不走了,要坚持不懈地在上面撒酒精消毒、亲手缝缝补补让这道痕迹消失才行。
就像现在他和克罗斯吵架了。这是可大可小,可上升到两人泪眼汪汪地握着手互相剖析心灵然后发誓再也不这样了,也可以小到踢球时候互相传两次球无声无息就彼此咧嘴一笑好了。加迪尔不太有把事情化小的能力,他对待感情的认真劲总是让他走上第一条很累的道路。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接受这么痛的愈合方式,更关键的是这样的过程还会重复发生。
什么叫折磨王啊。
拉姆都有点佩服克罗斯的耐心了,换个不坚定的人来,早受不了这种过程,哪像他这么多年如一日的,这么能闹,又这么能坚持。不过他想想也能理解,他们年少相识的,克罗斯待人处事又认真,彼此的情分就是深。不光是他能耐,加迪尔不也对待他总是有三分不同吗?穆勒在这方面就落一筹。他天生就是和他们反过来的性子,再重的事情也能嘻嘻哈哈半真半假地飘过去,所以藏在这份笑后面的真心也没人信,不然也不至于这个夏天一直疯劲十足的。
你呢?拉姆听到自己的心底里冒出声音问,像是个冷静的大考官似的。这有点微微刺痛到他,尽管未来的日子还长得很,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过去就是过去了。拉姆坐在这里,中间和加迪尔隔着八年的时光,都不要说格策了,他连像穆勒这样和加迪尔一起在国青队长起来的机会都不会有。他们的人生本该是两条互不相扰的平行线,是拉姆自己强行歪过来,想要在加迪尔的身上打个交叉。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隔着这八年,他可能也不会这么和他坐在这儿亲密地给他提供帮助,作为一个对方完全信任的队长,半个“长辈”。
拉姆很克制地轻轻摸了摸加迪尔的头发,除去球场上的拥抱,这就是他会对他做出的最亲密的举动了。
“不管怎么说,先休息吧,好吗?”
加迪尔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起身送拉姆出去。这一会儿他俩才发现胡梅尔斯站在房门外等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啊,马茨。”加迪尔抬起手来揉了揉眼,不受控地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你来找我喝茶的吗?快进来吧……”
胡梅尔斯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手足无措地捧着杯子,还没来得及说“等我两分钟,我再上去热一下”,就被拉姆微笑着推了一把推进了加迪尔的房间里,小队长甚至很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加迪尔面对他就放松多了,直接爬到了床上,给自己铺好被子、还认认真真地在边角上都拍了拍抹平整。他觉得胡梅尔斯无非是来安慰他的,于是想让他看见自己已经调整好了、会好好休息的。谁知道对方一声不吭、多日来第一次堪称越线地坐到了他的床边,把被子和床垫一起给压得陷下去了一块,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给他掖了掖下巴旁的被子。
“怎么啦。”加迪尔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弱弱的。
“……”胡梅尔斯刚刚想了很多话,现在却都说不出来了。告诉加迪尔别伤心?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这些话都太远,太敷衍,太苍白无力。他坐在这里,手掌撑在加迪尔的枕头旁,只觉得对方天真残忍到无以复加,在这么亲密的距离里昏昏欲睡,仿佛他只是一条蹲在主人床头的大狗。
胡梅尔斯又爱又恨这种亲昵和信任,恨加迪尔安安然地糊弄上明明就被捅破了的窗户纸,镇定自若地假装无事发生。
为了别人哭成那么叫人心碎的模样,在他面前却是无事发生。
他不甘心,又不敢地收起手,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宽阔的脊背漂亮地弓着,看得加迪尔莫名其妙的,伸出手来顺毛般顺着脊梁骨摸了摸他。胡梅尔斯在他的手掌下忍不住微微抖了一下,垂头丧气地说:“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了……但如果是有人为难你、气你,下回别哭了,你有事就叫我,我立刻就到。”
大概是意识到这句话还不够漂亮,他又不自在地、含糊着声音找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不能哭……我只是……我舍不得看到你这样。”
加迪尔放在他背上的手停住了,然后收了起来,缩进被子里。胡梅尔斯的心一沉再沉,鼓起勇气扔出过界的小石子,却听不到一点水花的声音,他几乎要不敢扭过头去看加迪尔的表情。
“……那我就先走了,你早点睡……”胡梅尔斯匆匆起身,飞速嘟哝完话就想离开,可是他的手掌却被拉住了。
微微发凉的,纤细的指尖,扣在他的指尖上,猫一样。
他愣了一下,心跳如敲鼓般打了起来。他猛地一转身,看见加迪尔的脸色却是苍白的,咬着下嘴唇,眼睛水亮。他的目光扎到人,小美人像是惊觉自己的失态般收回了指尖,翻个身把后脑勺留给了他,闷闷地说:
“对,对不起。晚安。”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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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很多人都没太睡好。穆勒在梦里梦见了一条河,加迪尔和克罗斯手牵着手站在那一边,他站在这一边,蹦蹦跳跳地冲着对岸挥手,但是他们俩好像都听不见,完全不理他。胡梅尔斯在半睡半醒间不知道第多少次回到那个阴暗狭窄的小房间里,跪在加迪尔的面前,不是亲吻对方,而是把头埋在他的膝盖上哭泣,像一条呜咽的狗。克罗斯梦到了第一次见到加迪尔的时候,他推开酒店房间的门,对方站起来,像个漂亮又脆弱的小女孩,一半侧脸被阳光照成暖金色,睫毛也透亮的。
他梦到自己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和加迪尔中间隔着光柱,隔着空气中安静漂浮的灰尘,隔着时间和十几岁的少男心事。他知道自己还是会走过去的,每一次都是。
加迪尔梦见了修道院,他梦见自己站在院长奶奶的门前紧张到牙冠打颤。她从来不会恶意伤害他,但是对他的管束从来都是很严肃的,于是加迪尔就越发会为自己的错误感到极致的羞愧。他知道自己能平安长大、接受教育,都是因为院长的好心,所以就更加不愿意做个不知道感恩和回报的坏孩子。他还记得自己还没上小学时总是很想和修女们亲近,想要坐在她们的膝盖上或者抱抱她们,得到一个晚安吻……但他从来没有嚷嚷出这样的心愿,总是仰着头看着她们安静肃穆地走过。
他站在门前,不需要推开,也在被训诫。于是他忽然跪在了礼堂里,阳光从穹顶上的彩窗里静谧而黯淡地洒下来,落在他膝盖前的地面上。加迪尔在梦里闭上眼睛蜷缩起来,恳求天父抚摸他的头发。
诺伊尔的梦大概是最简单和舒服的一个,他单纯梦到自己在和加迪尔*,加迪尔像下午一样哭了,非常动人的模样,他当时就很想*他。爱是太烦人的课题,他并不打算叨扰自己的心。
也有人在他人的睡梦中正在打架般地do。波多尔斯基骑在施魏因施泰格身上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在留下明显的伤痕前松开了手。但是他的施虐并不会在这里就结束,他们俩都对此心知肚明。
高大的德国男人被他掐地面色通红、咳得停不下来,带着健壮的肌肉都在发抖。他比波多尔斯基高大强壮许多,现在却躺在这里无力反抗,像一头畏惧人类的野兽。波多尔斯基垂着睫毛充满讽刺地抚摸他的脸:“多漂亮啊,真像个荡*……真应该让加迪尔看看你现在这样子,看看他的Schweini在/床/上还是不是那么开朗的大哥哥……”
“别。”施魏因施泰格无力地去挡他的手机:“求你了,别……”
“嘘。”波多尔斯基把手指竖在嘴巴前:“我不喜欢你说话。”
幸好夜晚发生的事情就总是留在夜晚里,新的一天到来,太阳照常升起,金色的阳光把每个人都唤醒,照亮他们年轻的头发和眼睛,一切都显得那么健康明亮。在教练等年长者看来,球员们都是脑子空空的可爱小伙子,就连克洛泽这样岁数大点的也还是相对单纯好相处的。很多工作人员看他们的眼神都很慈爱,像是在看一群嘻嘻哈哈的高中生。
可是真正的高中生大概是不会有这些复杂隐晦的思绪的吧。
昨天加迪尔和克罗斯的吵架风波当然被上级捕捉了,勒夫早餐时候还在和人开玩笑:“怎么这两个懂事的凑在一起反而天天闹事。”
助理教练打趣:“他俩比小情侣还能闹,笑死人了。我们都不想管,你今天劝一百句也没用,明天人家自己和好了,又亲亲热热的。”
饭桌上一片哄笑。和教练们松散的氛围不一样,球员们的餐桌上就有点在阳光下勾心斗角的意思。大伙看起来很若无其事,实际上都在偷偷看加迪尔。他看起来挺好的,除了眼皮稍微有点红以外,整个人都很漂亮,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精巧地搭在耳朵后面,坐在那里就像是自带柔光滤镜似的。
他看起来这么好,大家就反而更担心他其实不好了。要说他这个年纪,像昨天那样忍不住哭哭啼啼抹眼泪才对呢,像这么老成端庄的样子,大伙总要忘记这是队里的老幺小宝贝。格策就比他大了两三个月,看起来反而像小了五岁一样没脑子,真不知道这俩人从小在一起是怎么长的。
本德弟弟就恨不得挂在加迪尔身上嘘寒问暖,恨不得能把他问出内心的伤痛哭起来,抱怀里哄才好呢。他和克罗斯是一栋宿舍的,昨天一整天没给对方好脸色看,一整个就是“你可真是个混蛋,我可真讨厌你”的大动作,舍长施魏因施泰格劝了他两句都不管用。本德哥哥当然没有他这么盲目,看着弟弟单方面为了加迪尔生气,他只想深深地叹气:
弟啊!他们吵架了也轮不到你什么事啊!
本德哥哥非常清楚,能把加迪尔这种冷心冷肺体面人给弄哭了,恰恰不是克罗斯太混蛋,而是他对加迪尔来说很重要,是个很好的人。现在他在这里说克罗斯坏话,那不是反而让加迪尔不喜欢嘛!但是这种事实告诉弟弟也太残酷了,他不是很敢聊这个话题,生怕本德弟弟一蹦三尺高:“你你你你说什么呀哥!我又没有喜欢加迪尔,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眼看着弟弟犯傻献殷勤还是挺牙疼的。他不得不走过去往他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解救犯难的加迪尔和自挖坑的蠢弟弟。
“他瞎说呢。”本德哥哥硬着头皮撒谎:“他没欺负Toni,就是装的。”
被他捂住嘴的本德弟弟:“呜呜呜哇呜呜……(哥你放屁!!!)”
加迪尔松了口气:“太好了,Toni又没做错什么,别和他生气……”
他说到一半才想起来拉姆昨天的教导,想把话头吞回去,又来不及,只能是欲言又止似的住了嘴。克罗斯和他坐在餐厅的对角线两头,像是真的在践行自己昨天的气话“加迪尔不想看见我,那我就不要让他看见了”。
加迪尔又开始觉得鼻子里酸酸的。当然不至于掉眼泪,但还是觉得酸酸的。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都没有人敢造次烦他,大家大概都知道这一会儿加迪尔没心情很别人玩。在这种氛围的衬托里,克罗斯就显得格外复杂,大伙又有点嫉妒他,又有点供着他,生怕把他弄坏了让加迪尔更伤心。第一场淘汰赛的风暴也让队内的“小事”显得不再要紧。毕竟球员就像动物,比赛犹如狩猎,竞争的天性能让他们在踢球时短暂地把所有东西都彻底遗忘,管你是父母还是兄弟姐妹还是男女朋友又或者白月光队友,通通没有眼里的球要紧。没有这种狩猎本能的家伙会不断地在绿茵场上被飞速淘汰掉,宛如大自然里断了牙的狼。
只有中场和终场的哨声响起,比赛暂时或彻底结束时,那些属于人性的爱恨情仇,痛与乐,悲与苦,仿佛才会忽然从心脏里冒出来,混合着球场里炫目的灯光与场边观众的声浪,让一切变得像电影慢镜头。很多人会说人不是活几十年几百个月,而是只活那么几个瞬间。对于球员来说,他们的人生就是无数个在球场上的瞬间组成的,比赛中的日子才会被聚光灯照亮,才会刻骨铭心。有些进球、有些防守、有些扑救、有些失败和有些胜利,会像混剪视频里的精华镜头一样,无数次回荡在他们对自我的感知里。
德国队赢了,又一次全队一起手拉着手走向观众席,谢幕般感谢他们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加迪尔不知不觉就站在了拉姆和克洛泽中间,被他们俩一边握着一只手带着走来走去。场边的大屏幕定格在1:0上,全场唯一的进球者替补球员许尔勒傻笑的大脸清晰地盛在屏幕里,像全世界传递着他的喜悦。漫长的九十分钟里,阿尔及利亚人拼搏的意志和有力的球风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动容,也把夺冠大热德国队逼入了绝境。八十五分钟时那个本该可以结束比赛的失败定位球更是让场边的球迷心态崩溃,主帅勒夫气得脸都白了,直接捂住了双眼不敢直视。然而也许天佑德国,他们并没有因为浪费机会而被惩罚,反而在加时赛刚开始就奇迹般撕破了钢筋铁骨防线打入这救命的一球。丰厚的板凳在第一场淘汰赛里就发挥了优势,替补奇兵的故事又一次在世界杯的舞台上上演,让所有人都为之欣喜若狂。
加迪尔也很开心,但一百二十分钟的极度劳累让他的脚踝都在发颤,紧绷的头脑刚开始慢慢放松,里面像是一切都被搅和成了一团浆糊。他倒是还在回忆刚刚的定位球,或者说被大脑带回到几十分钟前。整场比赛里他和克罗斯都保持着一种紧绷的密切合作,非常怪异的是闹脾气的时候他们仿佛反而更加心有灵犀,很多时候连眼神沟通都不需要,加迪尔也明白对方想做什么。到定位球的时候才是他们整场比赛里第一次离彼此这么近,一起低着头看着球。克罗斯轻轻地把球踢给加迪尔,意思是让给他来罚。加迪尔的任意球踢得是比他好一点点,不过也只有一点点。这个位置他们俩来罚都差不多,只是克罗斯从不和他抢什么机会。
加迪尔踩着球,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捂着嘴的穆勒搂住了肩膀。
“嘿。”穆勒急切而小声地招呼周围几个人围过来:“我们应该试试那招……我们练得够好了。”
虽然从事后来看,他们蠢到可能再过三十年都会被送上搞笑足球集锦,但是在那一刻,几个人非常破釜沉舟、十分严肃地认为他们是在做一件宛如倒数读秒二十下时孤身走暗巷拯救球队于水火中的那种极具使命感的事情,换句话来说他们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看起来会十分滑稽。穆勒摆好了阵型,阿尔及利亚拼人墙的球员们和所有线上线下的观众脸上都浮现出了巨大的迷茫:你们玩什么花里胡哨的呢?
加迪尔可能是唯一一个感觉到了如果罚不进去的话事情会变得多么糟糕的人,但他从来不是胆怯分子,这种时候很多想也没用,很勇敢地就越过人墙思考角度准备上了。结果克罗斯的手伸了过来,悄无声息地和他换了站位。
他又改主意了,还是打算自己来罚。
理所当然的,丢脸的那个人也成了他。他知道加迪尔不会在乎这一切的,罚进去了不会在乎别人的欢呼和称赞,罚丢了也不怕批评和嘲笑,但是他不想要加迪尔面对这一切。他不是后悔了,想要出风头、抢功劳,他是害怕如果结果不好,一分钟后将要面对一个格外难堪和滑稽失败的人是加迪尔。克罗斯在拜仁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困境,他不想让加迪尔也陷入同样的事情里,一点点都不想。
但是这些念头并不清晰,在那个瞬间,他就只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这让他现在看起来有点像小丑,克罗斯知道这一点,于是反而越发感到一种苦涩的安心来。
现在被牵着手走来走去的加迪尔还感觉自己的胳膊上残留着克罗斯当时掌心的温度。他在一瞬间依稀感受到了内心深处巨大的晃动是什么,那份动摇在说“你好懦弱”。但是下一秒这种自我感知就被打断了。队友们在庆祝,走过来拥抱和亲吻他的侧脸,加迪尔迷茫地环住他们的脖子,把冰凉的唇瓣落在无数发烫的肌肤上。棕的黑的金的碎发扫过他的脖颈,小心翼翼的借机亲吻也是。
克罗斯没有来拥抱他。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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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迪尔在比赛结束后接到了来自卡卡的祝贺短信。巴西队已经先一步晋级了,对方的问候显得十分体贴。上一次他们的对话停止在了加迪尔的玩笑上,卡卡显得有点被吓到似的,可现在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来关心了,让加迪尔再一次感受到了“真搞不懂你”。
为什么白天这么害羞,夜里喝了酒突然又热情得让人惊讶呢,加迪尔边想边回复了感谢。他坐在座位上,湿漉漉的头发上盖着毛巾。有一两撮不听话的发丝在滴水,掉落在手机屏幕上,放大了莱万的名字和旁边的小红点,让人很烦心,于是他就关掉了它,转而开始专心致志地擦自己的头发。踢加时赛确实是太累了,他好久没有感到这种整个呼吸系统像是都被划了刀的感觉,呼吸都费力,两条腿更是像灌了铅一样又沉又发软。他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举着酸软无力的胳膊用毛巾包裹头发,又感觉自己像是短暂地脱离了这个世界,陷入了时间停滞又或者是扭曲的缝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