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怕把那几个吵醒,所以没敢喊。”
如果是恐怖片里肯定就是可怜的主角小加毫无防备地拉开房门,结果被成功骗到他开门的鬼给吃了。但这不是恐怖片,所以屋内明亮安定,灯泡当然不会忽然爆炸,胡梅尔斯一身丝质睡衣,耷拉着睡得乱蓬蓬的卷发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用手往后捋了下额头的发丝,关切地和他说:“果然被吓醒了?我就下来看看你好不好的。”
加迪尔尽管还是身上一阵阵发凉,脸上却能自然地露出点笑:“我又不怕这个。”
“脸都白了,还说不怕。”胡梅尔斯轻声说着,过来握住他的手,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手也冰凉的。屋里空调关了吧,现在外面降温了。”
何止是关空调,加迪尔都恨不得开暖气了。不过现在胡梅尔斯来了,显然没这个必要了。他们一同躺进被子里,对方天然就是个巨大的恒温暖炉,加迪尔把手放他肚子上焐了一会儿就恢复温度了。外面动静还是很大,他把脸埋胡梅尔斯怀里也觉得还是有光线从耳朵边划过去了,没有缘由,他就是能感觉到。在光降临后的短暂时间里,他几乎像是失去呼吸一样等待着接下来到来的一切,雷声终于毫无预兆地轰隆一炸,楼上的靴子终于落地,而后就这样周而复始。照外面的劲头来看,这种刑罚暂且遥遥无期。
简直要得心脏病了,加迪尔感觉胸口绞痛,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还是他的幻觉,他已经分不清了。胡梅尔斯捂住他的耳朵亲吻他,但加迪尔很勉强能感知清,只是又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在这种混沌的煎熬里他模模糊糊回想起上一次打雷时的事情,当时是欧冠比赛客场,他们提前一天到,加迪尔和莱万一间屋。那个晚上的雷从八点多就开始落了,加迪尔当时不巧在泡浴缸,水压和心理压力的双重作用下趴在浴缸边短暂昏了过去,还好在外面的莱万应该是发现了不对把他给捞了出来。当时他的记忆是很混沌的,都是些破碎的片段,神志和记忆都清晰起来已经是被队医打着手电筒检查眼睛开始的事了。因为并不怎么美好,加迪尔也从不愿仔细回忆,这会儿颤抖着含着胡梅尔斯的嘴唇,他才忽然在闪电划过的瞬间在脑子里也照亮了一部分记忆,当时莱万好像也吻了他来着。
人工呼吸吗?
胡梅尔斯倒抽了一口冷气:加迪尔咬破了他的下嘴唇内侧,像一只小蛇一样从上到下地用牙齿刺破了脆弱的皮肉。血腥味在他们的唇齿间弥漫,加迪尔温柔地卷走了血珠,舔舐这小小的伤口,胡梅尔斯瞬间又觉得痛楚变成了别的曼妙滋味。他们拥抱得更紧了些,加迪尔在肺部爆炸前松开了他,问:
“马茨,如果我刚刚晕过去了,你会忙着亲我吗?或者给我做人工呼吸?”
“啊?怎么可能?那也太糊涂了。”胡梅尔斯还在下意识地舔加迪尔咬破的地方,含含糊糊地说:“我会赶紧喊队医来。”
是啊,这也太糊涂了,着急也不是这种急法,更何况他实在是很难想象莱万这样的人会急得做蠢事,所以八成是故意的吧。真奇怪,这其实是加迪尔记忆里和莱万之间唯一的一个吻,他们闹得认真,好像情人分手,实际上却只能在被遗忘和隐瞒的角落中才能打捞出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掩藏在雷雨夜里的暧昧不明。加迪尔发现了莱万的新“罪状”,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不过这倒是个转移注意力的好办法,雷声不再那么讨厌了,反而变得像是某种唤醒回忆的背景音乐。他继续在脑子里使劲搜刮,却怎么也想不清对方当时是什么样的神情,只记得在回忆中晃动的蓝眼睛,可能是因为蒙上了回忆的滤镜,也有可能是那天屋里光线真的是那样或他刚睁眼看见的颜色不对,反正是少有的非常透的婴儿蓝。*
他闭上眼任由胡梅尔斯继续吻,搂紧了他,也任由莱万的蓝眼睛依然在自己的脑海中晃动,在这雷声里。
对胡梅尔斯太放纵是不行的,放纵完什么都没干就呼呼睡着了更是后果非常严重。加迪尔在第二天下午又一次吃到了这个教训,这一次真的非常深刻地往脑子里刻了他推了推身前的胸膛,没推动,好声好气地抬头和他做最后商量:
“这里是真不行,大家才刚走,过一会儿可能会有人来打扫、收拾球衣球鞋的。疯了吗我们要在更衣室里这样?回宿舍里去”
微波炉分界线微波炉分界线
在这种温柔的安抚里,胡梅尔斯的情绪也逐渐镇定了下来。他们一起收拾好了自己和屋子,加迪尔尤其注意擦干净了克罗斯的柜子,名牌可能是被晃久了有点滑落出来,加迪尔抽出亲了亲,又仔细放回去,然后他们就一起去吃晚饭了。虽然有人在找他们,但因为没想过他们是直接留在更衣室里没走。而且看胡梅尔斯老实巴交一点异常都没有的样子,都觉得他们估计是有什么正事耽误了才来,也就这么带过去了。
晚上睡觉前他们又心照不宣地像昨天一样依次得到了加迪尔的脸颊吻,各自回房间休息。穆勒进门后就该是加迪尔,胡梅尔斯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小声问:“还可以亲亲吗?”
像是怕加迪尔不同意,他又追加了一句申请理由:“我今晚有很老实……”
加迪尔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过来。走廊灯是感应式的,在他停下后的安静瞬间里正好熄灭了。黑暗中他闻到了加迪尔身上淡淡的香气,就和下午在更衣室里时,在黄昏光线中他埋在他细腻的闪着珍珠光泽的肌肤中时闻到的一样。柔软的馨香的吻,微微凉的从发丝中穿过的玉一样的指尖。灯光又亮起,他微俯着身,加迪尔美丽的眼睛就在离他一点点的位置,带着笑意:
“晚安,乖宝贝。”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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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迪尔感觉卡卡今天有点奇怪,他一早醒来时收到了来自对方的决赛祝福短信,这倒是很正常,毕竟他们今天就要前往里约热内卢了,后天下午比赛正式开打,卡卡总是会很有礼貌地提前给他发这些话。不太正常的是短信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发的。除此以外语气也有点过于热烈,让加迪尔有点糊涂。
一般来说夜里的卡卡总是三点左右发消息,从来不说和比赛有关的事情。白天的卡卡会和他说一些很公式的话,但不会在凌晨五点出现这种大缝合的情况。
他都不困的吗?到底是几点睡觉的啊。
加迪尔感到了一丝迷茫。不过他迷茫得多了,早就习惯了,所以也没太当一回事,顺手回复了感谢,洗漱完差不多就忘了。擦脸时候照例接到了罗伊斯的电话,对方忙着和他抱怨自己不知道前天夜里那边雷阵雨了:
“对不起,宝贝,我太笨了,竟然都没问你。”
加迪尔忍不住笑:“怎么又怪上自己了?就夜里一会儿,我们在这儿,当天都没看到天气预报,昨天才知道是有台风路过刮到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早上起来都停了……你从哪儿知道的?有人在群里抱怨吗?”
他难得说了俏皮话,带着温柔笑意哄罗伊斯:“谁说的,我去揍他。”
其实罗伊斯是看到莱万ins莫名其妙更新了一张闪电图,配字是“睡得还好吗?”,莫名其妙才查了一圈天气查到的。说实在话他也不懂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发现是加迪尔那边真的雷雨了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感觉好像事情就应该是这样,一点也不奇怪,第二反应才是无所适从的甚至连嫉妒都算不上的迷茫。他依然不觉得男友背着他和莱万有什么情愫,加迪尔的愤怒和冷淡不是虚假的。但问题在于这种关系不和也是一种裂缝,把别的人都隔绝在外,于是罗伊斯实在想不清加迪尔干嘛要瞒着他,莱万又为什么一会儿决绝得厉害一会儿好像又在怀念旧情,而且怀念得又震耳欲聋又寂静无声。除了像他这样极少数的能摸到边缘,了解一点点他们关系的人,谁会知道这条ins是发给一个根本不用社媒的人看的呢?
他分不清自己是宁愿看到他们这么奇怪的差劲关系,还是宁愿看到双方都已经从容放下了,能在球场上平淡地互相拥抱,礼貌问个好。体面才是过去式,两个人宁愿不体面也要拧巴着不是说明他们还没过去吗?可是想到这个问题时话就绕了回来,罗伊斯不懂他们有什么深情大爱或深仇大恨。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一直和这俩人是亲密无间的队友、邻居、最好的朋友,却从来没预想过莱万转会后事情是这么个样子。
明明做了男朋友,他却好像忽然被他们排除在外。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被排除在外独自阳光明媚的,只是他从来都不知道。
罗伊斯面对加迪尔从来都不是那种锯嘴葫芦的类型,他很擅长和敢于去表达自己的爱,委屈和渴望。可现在隔着伤病,隔着山水万重天,隔着还有三十几个小时就要到来的世界杯决赛,没有他参与的决赛,他忽然就变得很慎重,慎重到近乎胆怯,仿佛不要去把可能存在的问题说出来,它就不存在一样。他还是宁愿自己去消化这些东西,等着加迪尔主动告诉他。
如果加迪尔不说,那他就不问。
“不管怎么样,你都别紧张。”他在电话这头温柔地和加迪尔说:“输赢看天,尽力进行。我一定去机场接你回家。”
加迪尔还没反应过来:“我都忘了,比赛完我得给房子定个保洁……”
罗伊斯小声打断了他:“我是说……回我家。”
啊。
是的,临走前说好他们要同居的,加迪尔都有点忘了。这一会儿再想起来,却是和当时随口答应时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虽然知道说回家只是一种浪漫说法,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为这个字眼感到了一点羞涩和珍重。加迪尔挂毛巾挂到一半失了神,手指在上面抠来抠去的,小声说嗯,连个好字都凑不出来。罗伊斯于是在那头傻乎乎紧张追问:“你没有忘掉吧?不会反悔吧?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要反悔啊,我连家具都买好了”
加迪尔这才有点反应过来他非要结束在瑞士的疗养,在决赛前就赶回多特蒙德去有什么影响因素在里面,不由得有点好笑:
“没有!当然要一起住啦!我只是有点害羞……”
罗伊斯红着脸在被子里来回打滚和尖叫,差点没把走廊里巡逻的护士吓死,敲门大喊:“Marco?你还好吗?你身上哪里难受?”
决赛的重要性非同寻常,他们今天连半天的训练都没做,吃完早饭就收拾东西集合准备走了。这里距离里约热内卢一点都不远,中午时候就能到,他们提前这么多就走是要干嘛呢?哎,纯粹是安保手续太繁琐了。
从出基地门开始他们就一直是瞠目结舌的状态,大赛将至的紧张都不紧张了,球员们三三俩俩互相扒拉在一起,用吃惊的眼神看着一夜之间仿佛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全副武装的层层叠叠的士兵、他们手里的木仓,和排列成了长队的装甲车是的,太浮夸了,他们要把这个车开到船上去,然后在陆地上继续护送。这是图什么,出动战舰太夸张了但是又担心他们在船上会被人偷袭吗?那也用不上装甲车啊,里面不会放着炮吧……
“老天爷。”穆勒揽住加迪尔的肩膀和他说悄悄话吐槽:“我感觉我们是什么重点押解对象。”
谁说不是呢?客观来说他们确实是在护送一堆行走的人形天价欧元,和政府重点保护对象。毕竟因为半决赛德国队变成了全巴西的肉中刺,因为决赛又成为了一大堆偷渡进来的阿根廷足球流氓的眼中钉,坐大巴车入场的时候有人冲他们扔□□恐怕都不奇怪……安保力量强虽然看起来吓唬人了点,但对于他们来说毕竟是好事不是坏事,而且还自带一个附加特效:媒体们完全无法靠近了!所以大伙也没什么异议,安静地低着头拉住箱子有序上车去码头。只有许尔勒这个奇葩美美地朝着巴西士兵们挥手,还试图用蹩脚的葡萄牙语和他们打招呼,被不知道谁狠狠地敲了一下手腕才老实了。
上船时加迪尔回头眺望到了很多当地的居民在冲着他们挥手做最后的告别。球员们反正是不会再回来了,无论决赛结果如何,他们都会从里约热内卢直接坐飞机回国去,反正行礼都已经带上了,只有一些工作人员在这里整理剩余的物资或是别的什么,做一些善后工作。加迪尔在人堆里看到了两个小孩子一起举着a4纸,歪歪扭扭地写了“祝你们好运!”,不由得心头一软。站在这里眺望这个居住了一个多月的小岛和遥远的度假基地,感觉像是大梦一场,又真切又恍惚。见他不走,勒夫关切地按了按他的肩膀,加迪尔冲着可能此生再也不会相逢的人们挥了挥手,转身进船舱里去了。
有前后左右车辆开路,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喧嚣和阻碍,非常顺畅地就被转移进了里约热内卢的酒店。和半决赛时一样,也是清空了普通的客人和员工,只留下德国人在里面,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士兵们依然一个不少地围在外面。这次依然是单人间,加迪尔趴在阳台栏杆上吹风,低头依稀能看到酒店外围移动的站岗哨兵,抬头能眺望到远处山巅上巨大的神像。这一会儿太阳正要落下去,在张开双手的神像的背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橙红色的光圈,一点一点地隐没进了山峰背后。
多么伟大的图景,人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灵也是很自然的事,哪怕是他们自己塑造了这样高昂的雕塑,却依然会觉得这是神的力量。加迪尔的脑子里能流利地翻出成千上万的赞美诗,但此时他的心只有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去想。太阳就是太阳,山就是山,石头雕像就是石头雕像,把所有隐秘与伟大的事物还有自己的命运联系起来的只是人类自己,人不该有这样的狂妄。实际上世界上的生命并无差别,谁说现在落在他身边的鸟就没有复杂的“灵魂”?
加迪尔去屋里拆了一小袋饼干出来,小鸟看起来并不是被喂习惯的样子,一点都不胖,却还是胆子很大,蹦蹦跳跳地落到他的掌心来吃东西,尖锐的喙落在柔然的皮肉中心时有一点点轻微的刺痛,但加迪尔很纵容地任由它叼着,伸出另一只手来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头毛。金灿灿的光辉中他温柔地低头抚摸着小鸟,发丝飞散,伸出手去看着它踩了一脚借力飞走。
有快门的声音,加迪尔扭过头,旁边房间住的是穆勒,现在也确实站在他自己的阳台上正举着手机。但还没等他说话,穆勒背后就冒出了克罗斯,克罗斯背后又冒出了格策,格策背后又冒出了胡梅尔斯,胡梅尔斯背后又冒出了诺伊尔,诺伊尔背后又冒出了本德兄弟俩!上帝啊!最后许尔勒怎么也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就像表演什么,“天男散花”一样,像个扇子一样散开,把本来很大的阳台挤得水泄不通,全都扒着前面一个人盯着加迪尔看。
加迪尔:……
“你们在干嘛?”他在黄昏中一腔孤独沉淀的心全他爹消散了。
“他们硬挤进来的,我好无辜,我感觉我门都要坏了。”穆勒首先满脸无辜地甩了锅。
“我只是想来借房间看看你,不知道你也在阳台上。”克罗斯理直气壮地讲。
“我来看看他来干嘛的。”后面人说得很整齐。
许尔勒和加迪尔大眼瞪大眼:“我本来就路过……被拉尔斯硬扯进来的……”
“谁让你喊出声问我干嘛的,低调,懂不懂低调啊?”
“我草,你们鬼鬼祟祟的,还不准我问一句了?”
加迪尔被吵得头疼死了,感觉他们比鸟还能叫:“不说了不说了,走吃饭去吧……”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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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队和阿根廷队都是下午踩场,这样两队都更安心点。他们原本是不应该碰到彼此的,但阿根廷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一会儿功夫,于是两队狭路相逢,入场通道里正好打了个照面。
老实说虽然没什么世仇,气氛也还是紧张的。双方人马看见对方时,忽然就都熄了声响,同时默契地安静了下来,简直安静到让人不自在。声音消失时,别的感官仿佛就会情不自禁被放大,加迪尔感觉这短暂的相望都快成慢镜头了,他看清了最起码十个阿根廷球员的脸,在最后,背着光的地方望进梅西的眼睛。
对方大概是没反应过来会忽然和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这么清晰地对望,第一时间不是本能地挪开视线,而是愣了那么一瞬,接着才非常不自在地转移了目光。他真的不高,而且胡子刮得超级干净,在这种比外面光线暗的地方简直白到有点苍白,圆眼睛和偏过脸时消瘦的下颌骨让他有种稚气,让人很难相信这就是那个可能正被十亿人寄予厚望的超级巨星。
加迪尔一般来说不太会这么盯着人看:他一般是被看的那一个,眼神总是幽幽向内的,仿佛聚焦又仿佛没有。但今天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虽然多特这几年的成绩很不错,但他们在欧冠里一直机缘巧合没碰过巴萨,皇马倒是连续撞了几年,所以尽管梅西是每个球员近乎是呼吸相伴、会在俱乐部、教练、队友、经纪人、超市广告、手机开屏、新闻头条、电视直播和网站首页…总之就是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随时会出现的人,但加迪尔确实是第一次亲眼见他。
第一次见到他,明天就是世界杯决赛。
这一会儿他想到的不是很多媒体会说他像他:被媒体吹捧“像梅西”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被媒体吹成“因为像梅西所以瓜迪奥拉热情追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他想到的也不是明天的比赛多么多么重要。想到的不是他也穿着10号,年仅22岁,再怎么有名气也是小将一枚,却要和梅西这样的人对位竞赛,被放在一起比较。他没有这么想,加迪尔从来不会关心场下的这些东西,他根本就不像别人那样在乎他人的眼光、评价,想在乎都在乎不起来。很多时候他甚至只是在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会关注这些事的人就已经用尽了全部耐心。真正内在的自我里,他根本没有力气去生成这些和自尊、梦想、野心、虚荣心等等挂钩的,非常需要心力的东西。
他在想的事情是梅西看起来压力真的很大,好像一点点东西就能把他击垮了,但他就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好像脆弱的同时他也有万丈厚。加迪尔看他不是觉得他特别伟大或是特别可怜什么的,他看人从来无法携带这种魅力滤镜。他看得认真,是感觉对方身上好像很清晰地带着一种梦想感和信念感,他看着梅西走在人堆里,就知道他是梦寐以求想要夺冠的那一个,会是明天像是着了魔般伸着脖子看大力神杯的那一个。这种梦想的力量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它明明是不可见之物,却又真的可以被看见,你会感觉他的眼睛里好像燃烧着某种火焰。
不夸张的说,加迪尔在这一刻像是在看某种自己的反物质。梅西好像是个和他内在成分完全相反的人,加迪尔有多空洞,对方就有多饱满。
瓜迪奥拉怎么会觉得我像他呢?瓜迪奥拉可是个聪明人。他又一次体会到了这种观点的荒诞和滑稽之处。
大概是他看得太久了,久到进更衣室的时候穆勒趴到了他的肩膀上说悄悄话:“唔,你喜欢梅西吗?还是太紧张了?”
“我不喜欢,也不讨厌他。”加迪尔说:“我也不紧张。”
穆勒嘻嘻哈哈地问:“那你在看什么?你也发现了他脸色不好对不对?一点都不奇怪,换成别人在他这个位置上,可能也紧张得要疯了”
他手抬起来,在加迪尔眼前比划了一个“拉紧崩断”的手势,仿佛手里揪着一根皇帝的弓弦。
尽管感觉他语气太冷酷无情,还有点幸灾乐祸,加迪尔还是很纵容地没管他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穆勒继续说:
“其实我还挺理解他的,感觉他真不容易。球迷们也很怜爱他,对不对?我们就很像那种日子仿佛很好过、没受什么罪的黑心反派,阿根廷人是一路艰苦拼搏想要实现梦想的苦涩主角。就连国民期盼度也是这样,德国输了德国人也不会去跳楼自|杀情绪崩溃的,但巴西人阿根廷人的梦想破灭了,就好像世界末日一样,让人看了就觉得很悲情,觉得老百姓很可怜……”
加迪尔一边检查自己的柜子一边随口应和他:“心软了?”
“反派可不能心软。”穆勒抱着胳膊依在柜门上看着他,笑时小虎牙多明显:“让他们得到全世界心疼的眼泪去吧……但我们会赢得比赛。”*
挺好的,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一样亢奋,很适合比赛的状态。加迪尔意外地不讨厌也不恐惧穆勒的这一面,他感觉自己有点喜欢对方野心勃勃、心灵强健近乎残酷、摒弃了大多人会有的杂念和情绪的样子。穆勒是很漂亮地会美美舔着爪子上鲜血的机敏捕猎者,一直都是,觉得他天天傻乐是不对的。许尔勒才是真的傻乎乎,他快乐的笑容和镇定的态度也是出自于这此:根本就搞不清状况,压力最多进一点到他脑子里去,就超负荷了。穆勒显然完全不同。但盛大的对决只是让他更兴奋,就好像表演者总是渴望舞台和观众。他不怕失败或出丑,他只怕没人看。
加迪尔纵容地冲着他笑了一下,点点头说好。
不过像穆勒这样真的发自内心全心全意期盼决赛的毕竟是少数派,大部分人还是停留在那种“又高兴,又害怕”“又盼着赢,又担心输”的非常正常的心态中的。特别是今天撞见阿根廷队后,要面对哪个球员哪个教练这件事忽然就变得很具象。勒夫勒令了最起码三次让他们不要再提前讨论比赛了,未果后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回酒店的车上加迪尔一直和克罗斯坐在一起。对方说不紧张吧,又有点不舒服。说紧张吧,他又讲不清自己有什么可紧张的。
“就这么踢呗。”克罗斯叹气:“我当然也想赢,但输了也不是什么要死的事,输了也是有可能的。明天尽力吧,说这些都没用。”
嘴上是豁达了,手里还不是捏着不放。加迪尔也纵容他,任由他借着扶手的遮挡把自己的手指握得紧紧的,无意识翻来覆去地使劲,感觉简直是在被一只猫用肉垫无情拍打,下车时候他都不敢看自己的手红没红。但此时他发现了比克罗斯更紧张的可能是格策,对方戴着耳机沉浸式脸苍白地望着窗外,简直是一副马上就能吐出来的样子。
加迪尔发誓这就是他马上就能吐出来的样子,他熟悉格策的所有表情。所以他把克罗斯先推了出去,关切地弯腰拿掉了格策的耳机:
“马里奥?你还好吗?需要帮你拿纸袋吗?”
一般人忽然做这种事会被应激的格策打一巴掌,但一抬头看见是加迪尔,格策又蔫吧了回去:“不……我还没要吐……我还行,下去可能就好了。”
因为太知道他大概在想什么了,加迪尔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今天有点难受正常的,明天进了场你就会越来越精神了。你靠着我下去吧?晚饭要是吃不下的话等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做点汤。”
“……这里没有我妈用的那种调料块。”
加迪尔从容绝杀了比赛:“我带了。”
他还真带了,因为格策比赛前一天紧张过头已是常态,和他第二天是不是首发没关系,替补甚至会让他更紧张,但很奇葩的是上场后他却往往状态奇佳,和前一天半死不活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常常让教练们产生绝望中的惊喜。加迪尔习惯了想点办法让他能吃东西,箱子里就常年放着这玩意。今年格策转到拜仁去了,他甚至是赛程过半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把它们拿出来,但看了半天又算了,还是放了回去。
万一会用到呢?现在万一不就真的发生了。
他甚至有种微妙的欢喜,或者说一种熟稔感。可惜格策好像是真的成长了很多,以前这种时候他早闹着加迪尔给他做去了,今天却强忍着不舒服坚持吃了晚饭,不让他麻烦。加迪尔想问他这一年不舒服的时候都是怎么办的呢?就这么忍着,所以忍习惯了吗?但他没问出口。
他和格策的关系现在就是这样的,他们俩都过于用力地假装仿佛分开没什么大不了的,仿佛并没有改变什么,装久了自己都忘了。于是在这种眼见着裂隙浮现的瞬间,两个人就都格外地沉默。

